苏婉没说话,只是默默替我整了整衣领,手指在我肩头停了一瞬,又迅速收回。
我转身迈步,刚走出两步,身后朱小福突然喊:“厉大哥!记住——观音庙门口那棵老槐树,千万别靠太近!它……它晚上会哭!”
我脚步一顿,没回头,只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夜色如墨,槐树桥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桥下河水无声流淌,却泛着诡异的青黑色,仿佛底下沉着无数未瞑目的冤魂。我裹紧外袍,将阿蛮给的皮囊系在腰间,蜡丸含在舌下,舌尖微微发苦。
三里路不远,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风里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哭声,不是人声,也不是鸟鸣,倒像是枯枝摩擦、老木呻吟。我知道,那是朱小福说的那棵老槐树——观音庙前的守门妖。
远远地,庙影已现。破败的飞檐斜插天际,瓦片残缺,墙皮剥落,唯有一尊半塌的观音像还端坐于殿中,面容模糊,却依旧低眉垂目,似悲悯众生,又似冷眼旁观。
子时将至,天边星斗渐隐,连乌鸦也噤了声。
我站在庙门外十步处,停住。那棵老槐树果然就在门口,树干虬曲如鬼爪,枝叶稀疏,却无风自动,簌簌作响。树皮上斑驳如泪痕,隐约可见几道暗红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迹。
“别靠太近……”朱小福的话在耳边回响。
我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摸出苏婉缝的衣领一角,轻轻一扯,果然有根极细的银针藏在内衬里,针尖微凉,隐隐泛着赤光——回阳针。再摸了摸腰间的破障粉,确认替命符贴在心口,这才迈步向前。
刚踏进庙门三步,身后“咔”的一声轻响,似有什么东西合上了。回头一看,庙门竟自行闭拢,门缝间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如同水波荡漾,转瞬即逝。
结界已闭。
我心头一沉,但事已至此,退无可退。
庙内比想象中干净,地面虽积尘,却无蛛网,香炉里甚至还有未燃尽的残香,袅袅余烟盘旋而上,在梁间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形,又倏然散去。
“有人来过。”我低声自语。
正殿中央,观音像前摆着一张蒲团,上面压着一封黄纸信笺。我走近,指尖刚触到纸面,一股阴寒之气便顺着经脉直冲脑门。我咬破舌下蜡丸,赤阳气瞬间炸开,寒意顿消。
展开信笺,字迹娟秀,却是我熟悉的——妹妹的笔迹。
哥:若你见此信,说明我尚有一线生机。织魂门以我为引,欲启阴墟,非为夺宝,乃为饲妖。观音庙下镇魂钉已松其七,若子时三刻前不能重钉九窍,封印将溃,万妖齐出。
我已被他们带入地宫,入口在观音座下。切记:莫信幻象,莫听旧音,莫念故人。
——阿沅
我攥紧信纸,指节发白。
阿沅……她竟早已料到我会来。
观音座下果然有机关。我按动佛像底座左侧第三块砖石,地面轰然下沉,露出一道石阶,幽深不见底,阴风扑面而来,带着腐土与铁锈的气息。
我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缓步而下。
石阶共一百零八级,每下一级,心跳便快一分。走到尽头,是一间圆形石室,四壁刻满镇魂符文,中央悬着一盏青铜古灯,灯芯无火,却幽幽发亮。
灯下,站着一个人。
白衣胜雪,长发披肩,背对着我,身形纤瘦,正是阿沅。
“哥。”她轻唤,声音温柔如昔。
我脚步一顿,手已按上刀柄。
“莫念故人……”我默念。
可那身影,那语气,分明就是她。
“你来了。”她缓缓转身,眼中含泪,“我等你好久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阿沅从不流泪。她说,眼泪是弱者的血。”
那“阿沅”脸色一僵,随即扭曲变形,皮肤龟裂,露出底下青灰色的鳞片——竟是个幻妖!
我抽出腰间短刃,赤阳气贯注其上,刀锋嗡鸣。幻妖嘶吼一声扑来,却被我一刀斩断左臂,黑血喷溅,落地即燃。
它哀嚎着退入阴影,石室四壁的符文忽然亮起,光芒交错,形成一道囚笼,将我困在中央。
“原来如此。”我冷笑,“你们早知道我会来,设局诱我入阵,好借我体内残存的赤阳血脉,强行开启阴墟?”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厉公子果然聪明。”一个男子缓步走出,黑袍绣金,面容俊美却苍白如尸,正是织魂门右使——柳无咎。
他手中托着一颗血色晶石,晶石内隐约可见一张人脸,正是真正的阿沅。
“你妹妹的魂魄,就在这‘噬魂晶’里。”柳无咎微笑,“只要你自愿献祭血脉,我便放她一缕真灵转世。否则……阴墟一开,她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盯着那颗血晶,喉咙发紧,像被人攥住了气管。阿沅的脸在晶石里微微颤动,仿佛在哭,又像在笑。我拳头捏得咔咔响,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厉大哥!”苏婉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别冲动,那是幻术!柳无咎最擅以假乱真,你若真献祭血脉,阴墟一开,整个城都要陪葬!”
我侧头看她,她眼眶微红,手指冰凉,却稳如铁钳。这丫头,明明怕得要死,还硬撑着给我打气。
“幻术?”我冷笑,“那晶石里的魂息,可是赤阳血脉的共鸣——我亲妹妹的魂魄,骗不了我。”
“可你忘了上回在青羊观的事了?”朱小福突然从面摊角落探出脑袋,手里还捧着一碗没吃完的阳春面,汤都洒了一襟,“那会儿你看见你娘在火里喊你,结果呢?是只百年画皮妖披着人皮唱戏!差点把你魂儿勾走!”
我一愣。那夜火光冲天,母亲的身影在烈焰中伸出手……后来才知道,那是织魂门用“忆魂引”勾出我心底最痛的记忆,诱我入局。
柳无咎站在阴影里,笑意更深:“厉锋,你犹豫了?看来你心里也清楚——若她不是真魂,你早该拔刀了。”
“放屁!”阿蛮突然从屋顶跃下,弓弦绷紧,箭尖直指柳无咎眉心,“老娘管你真假,先射你个透心凉再说!”
“叮!”
一道黑影闪过,箭被柳无咎袖中飞出的骨刃劈成两截。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阿蛮姐,别冲动!”苏婉急喊,“他故意激我们动手,好借力破阵!这面摊周围全是‘缚灵丝’,咱们一动,阵就活了!”
我这才注意到,脚下青砖缝隙里,隐约有银丝游走,如同蛛网。难怪刚才进来时,老板娘端面的手抖得厉害——这面摊,早被织魂门布成了杀局。
“哟,几位客官,面还热乎着呢。”老板娘颤巍巍地端来一碟蒜泥,“要不要……加点辣?”
她眼神躲闪,手背上有道新鲜的符印——是镇魂钉留下的痕迹。这女人,八成被下了傀儡咒。
“多谢大娘。”朱小福却笑嘻嘻接过蒜泥,顺手往自己碗里猛撒,“我这人啊,吃面不加蒜,等于白干!”
他话音刚落,突然把整碟蒜泥朝空中一泼!
蒜汁飞溅,竟在半空燃起淡蓝火焰——那是苏婉早前悄悄混入的“净秽粉”!
“嗤啦!”
银丝遇火即断,地面阵纹瞬间黯淡。
“好小子!”阿蛮眼睛一亮,反手抽出三支箭,搭弓如满月,“趁现在!”
柳无咎脸色微变,身形急退。可朱小福哪肯放过机会,一边嚼着面条一边结印:“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哎哟烫嘴!”
他手忙脚乱,符纸差点烧到眉毛,但咒语还是念完了。一道金光自他袖中炸开,化作铜钱大小的符箓,贴在柳无咎后颈。
“呃!”柳无咎动作一滞,噬魂晶光芒骤暗。
就是现在!
我拔刀,刀未出鞘,人已欺至他面前。左手扣住他手腕,右手直取晶石。
可指尖触到晶石的刹那,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晶石里,阿沅忽然睁眼,嘴唇翕动:“哥……快跑……”
不是幻术。
是真的。
我心头一颤,动作慢了半拍。
柳无咎趁机挣脱,冷笑道:“晚了。阴墟之门,已在地宫开启。你妹妹的魂,不过是个引子罢了。”
他转身欲遁,却被一支羽箭钉穿肩胛,钉在墙上。
“跑你娘!”阿蛮啐了一口,“老娘的箭,专治各种装神弄鬼!”
苏婉已扑到我身边,急问:“厉大哥,你没事吧?”
我摇头,攥紧手中那枚从柳无咎袖中掉落的铜牌——上面刻着“黑骑•丙字七号”。
我瞳孔骤缩。
这是黑骑护卫的腰牌。三年前,随同我一同追查妖祸、最终失踪的副千户——林骁的腰牌。
“林骁……是你的人?”我抬头,声音冷得像冰。
柳无咎咳出一口黑血,却笑得诡异:“他?他早就不是人了。他现在……是阴墟的守门人。”
面摊外,风骤起。远处观音庙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仿佛地底有巨兽苏醒。
朱小福咽下最后一口面,抹了抹嘴,小声嘀咕:“完了完了,面钱还没给……老板娘,能赊账不?”
老板娘瘫坐在地,泪流满面:“我儿子……被他们抓去当引魂童子了……求你们……救救他……”
我深吸一口气,把铜牌塞进怀里,对众人道:“走,地宫入口在庙后枯井。阿蛮断后,小福布障眼符,苏婉——你跟紧我。”
“知道啦!”苏婉咬唇点头,从药囊里摸出一颗青色药丸塞给我,“含着,防阴气侵体。”
我含住,苦得皱眉:“你又拿黄连配的?”
“加了点蜂蜜。”她狡黠一笑,“骗你的,就是黄连。”
我无奈摇头,抬脚踹翻面摊桌子,木板轰然倒地,正好挡住追兵视线。
夜风卷着枯叶,从观音庙后墙的破洞钻入,带起一阵阴冷的呜咽。我们贴着墙根疾行,脚下碎石窸窣,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里。
枯井就在庙后荒园中央,井口被一块刻满符文的青石封着,石面泛着幽绿的光。朱小福蹲下身,指尖沾了点口水,在石缝上轻轻一抹,顿时“滋啦”一声,冒出缕缕黑烟。
“果然是‘九阴镇魂印’。”他皱眉,“这阵法不是织魂门的手笔,倒像是……前朝钦天监的禁术。”
“钦天监?”苏婉一愣,“可那机构早在先帝年间就裁撤了。”
“裁是裁了,但人没死绝。”我盯着那块青石,心头沉甸甸的,“林骁当年查案,最后一条线索就是指向钦天监旧址。他说有人在用活人炼‘地脉阴枢’,重启上古阴墟。”
阿蛮站在高处瞭望,忽然低声道:“有动静——东南角,三个人影,披黑斗篷,脚步无声。”
“是黑骑。”我握紧刀柄,“他们果然守在这儿。”
“那怎么办?”朱小福搓着手,“硬闯?还是等他们换岗?”
“等不得。”我摇头,“阴墟之门一旦全开,百里之内生魂皆会被抽走。阿沅撑不了多久。”
苏婉咬唇片刻,忽然从药囊中取出一支细长银针,针尖泛着淡紫。“我有个法子——‘迷魂引’,能让人陷入半梦半醒,持续半炷香。但需近身施针,且对方不能有护体阴甲。”
“我去。”阿蛮立刻道,“我箭术虽好,但近战也不差。你给我指个空档。”
我点头,目光扫过井口四周:“他们三人呈品字形站位,中间那人腰间挂铜铃——那是控阵者。只要制住他,其余两人会暂时失序。”
朱小福眼睛一亮:“妙!我趁机解封青石,你们掩护。”
计划定下,众人屏息潜行。阿蛮如狸猫般绕至东侧矮墙,借着月色阴影悄然逼近。我与苏婉伏在枯槐之后,手心全是汗。
忽然,那控阵黑骑似有所觉,缓缓转头。就在此时,朱小福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只纸折的蚱蜢,轻轻一吹——蚱蜢腾空而起,发出细微嗡鸣,直扑另一名黑骑面门。
“什么人!”那人惊呼,抬手去挡。
就是此刻!
阿蛮如离弦之箭冲出,银针寒光一闪,精准刺入控阵者颈侧。那人闷哼一声,身子一软,铜铃落地,发出清脆一响。
“糟了!”我心头一紧——那铃声竟是阵眼触发之音!
地面骤然震动,青石轰然裂开,一道漆黑裂缝自井口蔓延而出,阴风呼啸,夹杂着无数凄厉哭嚎。裂缝深处,隐约可见阶梯向下延伸,尽头是一片猩红微光。
“快下去!”我低喝,一把拉住苏婉手腕跃入井中。
身后传来阿蛮的怒骂和朱小福的咒语声,但很快被井口合拢的巨响吞没。黑暗瞬间笼罩,只有苏婉手中一枚萤火丹发出微弱青光,照亮前方湿滑石阶。
“厉大哥……”她声音发颤,“刚才那铃声,好像……是我娘的声音。”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她。她脸色苍白,眼中却燃着倔强的火苗。
“别怕。”我轻声道,“无论下面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石阶漫长,仿佛没有尽头。越往下,空气越冷,连呼吸都凝成白雾。忽然,前方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还有低低的童谣:“月照枯井底,魂归无门里。娘亲莫哭泣,儿已成阴使……”
是老板娘的儿子。
苏婉攥紧我的衣袖,指甲几乎掐进布料。我深吸一口气,抽出腰间短刃,缓步向前。
转过最后一道弯,眼前豁然开阔——一座巨大的地下祭坛赫然在目。祭坛中央,悬浮着九盏青铜灯,灯芯燃烧着幽蓝火焰。灯下,数十名孩童被铁链锁住手脚,围成一圈,口中齐诵那首诡异童谣。
而在祭坛最高处,站着一个身穿黑甲、背对我们的身影。他手中捧着一本血色经卷,正低声吟诵。
“林骁。”我开口,声音在空旷地宫中回荡。
“林骁。”我开口,声音在空旷地宫中回荡。
那人缓缓转身,脸上覆着半张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漆黑如墨,毫无生气。可那身形、那站姿,分明就是林骁。
“厉千户,”他嗓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你来晚了。”
“放屁!”阿蛮从我身后闪出,弓已拉满,箭尖直指林骁眉心,“你要是真林骁,就摘下面具!老子不信你连自己兄弟都认不得!”
林骁没动,只是轻轻抬手。九盏青铜灯忽地齐齐一晃,幽蓝火焰猛地窜高,祭坛四周的铁链哗啦作响,那些孩童的童谣声骤然拔高,刺得人耳膜生疼。
“小心!”苏婉一把拽住阿蛮胳膊,“他在借童魂聚阴气!灯是‘九幽引魂灯’,灯芯燃的是生魂!”
我心头一沉。难怪这些孩子眼神呆滞,嘴唇开合却不见喘息——魂魄早被抽走大半,只剩躯壳在念咒。
“小道士,符呢?”我低喝。
朱小福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叠黄符,手抖得差点撒了一地:“在、在呢!但……但这是‘镇魂符’,不是‘破阵符’啊!我师父说,这玩意儿只能安抚亡魂,不能打活人……呃,也不能打死人?”
“少废话!”阿蛮一把抢过两张,“贴哪儿?”
“贴灯座底座!灯座上有符文缺口,补上就能断其阴脉!”苏婉急道。
我点头,短刃一横:“我掩护,你们上。”
话音未落,林骁手中血经卷猛地一扬,一道黑气如蛇般窜出,直扑朱小福面门。小道士尖叫一声,一个驴打滚躲开,帽子飞了,发髻散乱,活像只炸毛的鸡。
“哎哟我的祖师爷!这玩意儿比我家隔壁王婆家的看门狗还凶!”他边骂边爬,顺手把符往地上一拍——结果贴歪了,贴在自己鞋底上。
阿蛮翻了个白眼:“你还不如去喂狗!”
我趁机疾冲,短刃劈向最近一盏灯。刀锋触及灯座刹那,一股寒意顺着刀刃直钻骨髓,仿佛有无数冤魂在耳边哭嚎。我咬牙硬撑,手腕一拧,硬生生将灯座劈裂一角。
“成了!”苏婉眼睛一亮。
可就在这时,林骁忽然闷哼一声,身形踉跄。他面具下的嘴角溢出黑血,手中经卷“啪”地掉在地上。
“林骁?”我顿住。
他缓缓抬头,眼中竟闪过一丝清明:“快……走……我撑不住……它要醒了……”
“它?”我皱眉。
地面忽然剧烈震动,祭坛中央裂开一道缝隙,一只苍白如骨的手从中伸出,五指如钩,指甲足有三寸长。
“糟了!”苏婉脸色煞白,“是守界失职的‘墟主’!它本该镇守阴墟边界,现在却被人强行召出,说明……有人篡改了法契!”
朱小福瘫坐在地,指着那只手颤声道:“那、那玩意儿是不是没穿衣服?!这也太不讲究了吧!”
阿蛮一脚踹在他屁股上:“闭嘴!射箭!”
她连发三箭,箭矢破空而去,却在接近那只手时“噗”地化为灰烬。
“没用的,”林骁艰难开口,“除非……法器认主。”
我心头一震,猛地想起腰间那枚从黑骑密库带出的残缺玉珏——据说曾是前朝镇魔司掌令之物,但无人能激活。
“试试这个!”我一把扯下玉珏,掷向祭坛裂缝。
玉珏悬空旋转,竟发出淡淡金光。那只骨手猛地缩回,裂缝中传来一声愤怒的嘶吼。
“有效!”苏婉惊喜。
可下一秒,玉珏“咔”地裂开一道缝,金光骤暗。
“坏了,”朱小福哭丧着脸,“这法器认主认一半,跟相亲相到一半跑路似的,惹毛人家了!”
果然,裂缝猛然扩大,一个佝偻身影缓缓爬出——披着破烂黑袍,头颅歪斜,脖颈处缠满锁链,每走一步,锁链就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墟主现形了!”阿蛮拉满弓,手却微微发抖。
我握紧短刃,冷汗滑进衣领。这东西,怕是连当年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火器都轰不死。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咳嗽。
我们齐齐转头——竟是那个面摊老板娘的儿子,不知何时也混进了祭坛,正蜷在一根石柱后,手里攥着半块干粮。
“娘……说……吃这个能活命……”小孩喃喃道。
苏婉眼眶一红:“他是被拐来的最后一个孩子,魂还没被抽干净!”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冲朱小福吼道:“把你鞋底那张符撕下来!贴他额头上!”
朱小福手忙脚乱照做。
符纸贴上瞬间,小孩双眼骤亮,口中无意识念出一段古老咒语。玉珏竟重新发光,与孩童声波共鸣,金光如潮水般涌向墟主。
墟主发出凄厉惨叫,身形开始溃散。
林骁趁机扑向血经卷,一把撕碎:“契约已毁!快走!”
“那你呢?”我喊。
他回头一笑,面具脱落,露出满是泪痕的脸:“替我……告诉阿沅,哥对不起她。”
话音未落,他纵身跃入裂缝,双手死死抱住墟主,一同沉入黑暗。
地宫轰然塌陷,碎石如雨落下。我们连滚带爬冲出祭坛,身后传来沉闷的爆裂声,仿佛整座山腹都在哀鸣。
阿蛮一把扛起那孩子,苏婉拽着朱小福踉跄奔逃。我断后,短刃横在胸前,随时防备裂缝中再有什么东西追出。可直到我们冲出地宫入口,跌入夜色之中,身后只余一片死寂。
月光惨白,照在残破的庙宇废墟上。风卷着灰烬打旋,远处山林间隐约有狼嚎。那孩子蜷在阿蛮怀里昏睡过去,呼吸微弱却平稳,额上符纸已化作灰烬,只剩一道淡金色的印记若隐若现。
“他没事了。”苏婉喘着气,手指搭在孩子腕上,“魂魄归位,只是耗损太重。”
朱小福瘫坐在地,抱着膝盖直哆嗦:“林骁……真没了?”
没人回答。阿蛮把孩子轻轻放在一块青石上,默默摘下腰间酒囊灌了一口,又递给我。我接过,酒液辛辣,却压不住喉头的涩意。
“他说‘替我告诉阿沅’……”我低声说,“阿沅是谁?”
苏婉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一枚褪色的红绳:“是林骁的妹妹。三年前,北境妖潮突袭临安府,她为护城中百姓,自愿献祭于镇魔碑下——那时林骁刚调任锦衣卫南衙,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我心头一紧。原来他这些年拼命查案、深入险地,不只是为了缉妖,更是为了赎罪。
阿蛮忽然冷笑一声:“所以他就把自己也赔进去了?呵,真像他干的事。”
夜风呜咽,吹得残庙檐角铁马叮当响。远处山道上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我警觉地握紧短刃,却见一队黑衣人策马而来,为首者高举火把,火光照亮他胸前银绣蟒纹——是东厂番子。
“厉千户!”那人勒马停步,声音尖细,“督主有令,请即刻回京。北境急报,阴墟裂隙不止一处,已有三座城池失联。”
我皱眉:“东厂何时管起镇魔司的差事了?”
“非常之时,不拘旧制。”那人目光扫过我们几人,最后落在昏迷的孩子身上,“这孩子,得带走。他是唯一未被完全抽魂的‘引子’,或许能助钦天监推演阴墟源头。”
“放你娘的屁!”阿蛮一步挡在孩子前头,“谁敢动他,先问问我这弓答不答应!”
气氛骤然紧张。番子们手按刀柄,火光映得他们脸上阴晴不定。
我抬手示意阿蛮稍安,转而对那领队道:“孩子我们可以交,但需由苏姑娘亲自护送入京。另外,我要见督主——当面问清楚,为何黑骑密库中的玉珏会与墟主有关?”
那人沉默片刻,点头:“可以。三日后,京城西市‘听雪楼’,督主亲候。”
话毕,番子们退至十丈外扎营,显然是要押我们同行。
夜更深了。我靠在断墙边,仰头望着满天星斗。朱小福蹲在一旁,用树枝在地上胡乱画符,嘴里念念有词:“师父啊,徒儿今天差点把符贴自己脚底板上了……不过好歹救了个娃,算不算积德?”
苏婉走过来,递给我一件披风:“夜里凉。”
我接过,低声道:“你觉得……林骁真的死了吗?”
苏婉没答话,只是轻轻把披风拉了拉,盖住我肩头的血渍。她手指微凉,指尖沾着药草的苦香。
“林骁跳下去的时候,裂缝里有光。”她忽然说,“不是妖气那种阴绿,是……玉珏碎裂时的白光。”
我皱眉:“你也看见了?”
“嗯。”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且——他坠落前,对我眨了眨眼。”
我心头一震。那混蛋临死还耍帅?
朱小福突然“哎哟”一声跳起来,树枝“啪”地折断:“厉哥!我刚画了个‘回魂引路符’,结果它自己烧起来了!火苗还是青色的!这、这不合规矩啊!”
阿蛮从墙头翻身下来,弓弦还搭在臂弯里,嗤笑:“你那破符连灶王爷都请不动,还指望引魂?别是引了只夜游神来蹭饭吧。”
“你懂什么!”朱小福急得直跺脚,“青火乃灵媒失控之兆!说明附近有残魂未散,且执念极重——”
话音未落,地面忽然一颤。
不是地震。是某种低沉的嗡鸣,从地底深处传来,像有人在敲一口锈蚀千年的铜钟。
我们四人同时僵住。
“嘘——”阿蛮竖起食指,耳朵微动,“西边,望月台方向。”
望月台,本是皇家观星祭月之所,如今荒废多年,杂草丛生。可此刻,那片废墟上竟浮起一层薄雾,雾中隐约有灯火摇曳。
“没人点灯。”我低声说。
“但有人在哭。”苏婉脸色发白。
果然,细若游丝的呜咽声随风飘来,像是小女孩在喊“娘”。
朱小福腿肚子直打哆嗦:“该不会……是那个被拐的孩子魂魄没走干净?”
“不可能。”我摇头,“东厂番子用的是镇魂铃,魂魄早被收走了。”
“那这是谁?”阿蛮已搭箭上弦,箭尖泛起淡淡银光——她用的是掺了雷击木灰的符箭。
我们悄悄摸向望月台。越靠近,那哭声越清晰,却诡异地不显悲伤,反而带着一丝……笑意?
登上残破的石阶,眼前一幕让我差点拔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