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浑身湿透的女人,长发披散,脚上真穿着一双褪色的红绣鞋。她双目无神,嘴角咧到耳根,嘶声喊:“我的针……还我针!”
朱小福“嗷”一嗓子扑到我背后:“就是她!梦里的红鞋女鬼!”
我拔刀,刀刃映出女鬼扭曲的脸。她不是普通恶灵——身上缠着锁魂链,链上刻着钦天监的符文。
“她是被炼过的。”苏婉脸色发白,“有人用活人炼魂,把她钉在这泉眼当守门鬼!”
女鬼扑来,我横刀格挡,刀锋竟被她指甲划出火星。她力大无穷,招招致命。阿蛮连射三箭,箭矢穿过她身体却毫无作用。
“物理攻击无效!”朱小福抖着手掏出一张黄符,“得用安魂咒……可我只会半句!”
“半句也比你哭强!”阿蛮怒吼。
我咬破手指,在刀身画下“破煞”符。灵力涌动,刀刃骤然燃起幽蓝火焰。女鬼尖叫后退,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等等!”苏婉突然喊,“她不是要害我们——她在求救!”
我顿住。女鬼颤抖着抬起手,指向泉底。她嘴唇翕动,声音如风中残烛:“钥匙……不能……交给赵无咎……他要……开界门……放‘它’出来……”
话音未落,她身形开始溃散。我冲上前,一把抓住她手腕,灵力灌入。刹那间,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一个身穿钦天监官服的男人,正将青铜钥匙插入泉底石碑;无数冤魂在界门缝隙中哀嚎;而站在他身后的,竟是年幼的我,手里攥着妹妹的铜铃……
“厉锋!”苏婉摇醒我。
我喘着粗气,冷汗浸透衣衫。原来,那场屠杀并非偶然。赵无咎早在十年前就布下了局,而我,不过是棋子之一。
“泉底有东西。”我盯着水面,“必须下去。”
阿蛮皱眉:“你疯了?下面阴气能蚀骨!”
“那就一起疯。”苏婉脱下外袍,露出腰间药囊,“我带了避阴散,能撑半柱香。”
朱小福弱弱举手:“那个……我能守上面吗?我怕水,小时候差点被井龙王招婿……”
“不行。”我扔给他一张符,“你跟我们下去。你那半句安魂咒,说不定就是关键。”
他欲哭无泪:“早知道昨晚就不贪嘴吃那碗孟婆面了……”
我们三人潜入泉中。水下漆黑如墨,唯有铜铃微微发亮。越往下,寒意刺骨。忽然,脚下触到硬物——是一块刻满符文的石碑。
我伸手去摸,石碑竟缓缓开启,露出一道狭窄通道。
通道尽头,一具枯骨盘坐中央,手中紧握一枚与我怀中一模一样的铜铃。
铜铃在枯骨指间泛着幽光,仿佛与我怀中的那枚遥相呼应。我心头一震,下意识伸手去碰,却被苏婉一把拉住。
“别碰!”她声音压得极低,指尖却微微发颤,“这具尸骨……不是寻常人。你看他颈骨上的刻痕——那是‘封灵钉’留下的痕迹。”
我眯眼细看,果然在枯骨颈侧发现几道细密的凹槽,呈七星排列,正是钦天监秘传的“七星锁魂术”。此术非大罪者不用,一旦施下,魂魄永世不得超生,只能困于骸骨之中,日夜受阴火灼烧。
“赵无咎干的?”阿蛮低声问,弓已悄然张开,箭尖对准枯骨后方的黑暗。
“不。”我摇头,喉头干涩,“这手法……比我师父还老派。至少是二十年前的旧事。”
朱小福缩在我身后,哆嗦着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贴在自己额头上:“贫道掐指一算,此地不宜久留!阴气浓度超标三百倍,再待下去,咱们都得变腌菜!”
我没理他,目光落在枯骨膝上摊开的一卷残破竹简。竹简边缘焦黑,似曾被火烧过,但字迹仍依稀可辨:“界门将启,双铃为钥。一归泉底,一随血裔。若铃合鸣,则门自开;若铃相噬,则魂永锢。”
“血裔……”苏婉喃喃,“是指你和你妹妹?”
我攥紧铜铃,指节发白。十年前那场大火之后,阿蛮只找到半截烧焦的裙角和这只铜铃。所有人都说妹妹死了,连师父也闭目叹道:“厉家血脉断了。”可如今看来,她或许从未真正死去——只是被藏进了某个更深的局里。
忽然,铜铃在我掌心轻轻一震。
嗡——
一声清响,如风穿古井。对面枯骨手中的铜铃竟也应声轻颤,两股微弱的灵波在水中交织,竟在石室四壁映出模糊光影。
光影中,一个少女背对我们站在月牙泉边,手中铜铃高举,口中念诵着一段我从未听过的咒语。她身后,赵无咎负手而立,嘴角噙笑,眼中却无半分温度。
“那是……阿芜?”我声音沙哑。那是我妹妹的小名。
“不对。”苏婉突然按住我的肩,“你看她的影子——没有脚。”
我猛地一怔。果然,那少女脚下空无一物,只有泉水倒映出她的轮廓,却无实体投射。她不是活人,也不是鬼魂,更像是……一道执念所化的幻影。
就在此时,朱小福突然尖叫:“水!水在动!”
原本死寂的泉水骤然翻涌,无数黑丝般的阴气从通道深处窜出,如蛇缠绕。枯骨手中的铜铃“叮”地一声飞起,直冲我面门而来!
我本能挥刀格挡,刀锋与铜铃相撞,竟迸出刺目金光。刹那间,整座石室剧烈震动,头顶碎石簌簌落下。
“快走!”阿蛮拽住朱小福往后拖,“这地方要塌了!”
“等等!”我盯着那具枯骨——它空洞的眼窝正对着我,仿佛在无声催促。我咬牙俯身,一把抓起竹简塞入怀中,又伸手取下它指间的铜铃。
就在铜铃离骨的瞬间,枯骨轰然化为齑粉,一道苍老的声音在我们耳边响起:“孩子……别让双铃重逢。否则,界门一开,万妖归位,人间即地狱。”
话音未落,整条通道开始崩塌。我们三人拼命往上游,身后阴气如潮追袭。朱小福一边扑腾一边哭嚎:“我就说不该吃那碗孟婆面!现在好了,真要见孟婆了!”
终于冲出水面,天已微明。我们瘫倒在泉边,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我摊开手掌,两枚铜铃静静躺在掌心,一枚温润如玉,一枚冰寒刺骨。
苏婉喘息着问:“接下来怎么办?”
我望向东方初升的晨曦,声音平静却坚定:“去找赵无咎。他既然想开界门,那就让他亲眼看看——棋子,也会反咬执棋人的手。”
天刚蒙蒙亮,我们拖着湿透的身子,一路踉跄到了村口的晒谷场。这地方空旷得很,几堆干草垛子东倒西歪,地上还散落着昨夜没收完的谷粒,被晨露打湿了,踩上去软塌塌的。
“哎哟我的腰!”朱小福一屁股坐在草垛上,龇牙咧嘴地揉着后背,“那女鬼踢我那一脚,怕不是把我肾给踹移位了!”
阿蛮翻了个白眼,顺手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在他脑门上轻轻一戳:“再嚎,我就把你钉在这草垛上当稻草人。”
“别别别!”朱小福吓得缩脖子,赶紧捂住嘴,只敢用眼神哀求。
我靠在场边一棵老槐树下,把两枚铜铃放在膝上。温的那枚贴着掌心,像揣了块暖玉;冷的那枚却冻得我指尖发麻,仿佛握着一块千年寒冰。苏婉蹲在我旁边,掏出随身带的小药包,一边给我擦药一边低声说:“你肩上的伤裂开了,得缝针。”
“不急。”我盯着远处山道,“赵无咎不会离太远。他要等界门开启,就得守着钥匙——也就是我们手里的铃。”
话音刚落,晒谷场另一头传来一阵鸡飞狗跳。一只芦花母鸡扑棱着翅膀冲过来,后面追着个穿粗布衣裳的老汉,手里还拎着把豁口镰刀。
“妖、妖怪啊!”老汉一眼看见我们这群浑身湿漉漉、衣衫破烂的人,吓得差点跪下。
阿蛮立刻上前一步,语气硬邦邦:“老人家别怕,我们是黑骑护卫,专抓妖怪的。”
老汉愣了愣,上下打量她:“你……你这姑娘,腰那么细,能拉弓?”
阿蛮脸一黑,反手就把长弓往地上一顿:“要不要试试看我能不能射穿你家烟囱?”
“别吓唬人了。”苏婉赶紧打圆场,递过去一块干粮,“大叔,我们路过歇脚,您放心,这儿安全。”
老汉将信将疑,接过干粮,正要走,忽然眼神一滞,直勾勾盯着我膝上的铜铃。
“那……那东西……”他声音发颤,“昨晚,我家牛棚里也响过这种铃声。”
我心里一紧:“什么时候?”
“三更天。铃一响,我家老黄牛就疯了似的撞墙,眼睛通红,嘴里还吐黑水……今早一看,牛死了,肚子里全是虫!”
朱小福“哇”地一声跳起来:“完了完了!界门还没开,妖气已经渗出来了!”
我猛地站起身,铜铃在掌心微微震颤,冷的那一枚竟开始结霜。与此同时,晒谷场边缘的草垛忽然“簌簌”抖动,一股腥臭味弥漫开来。
“退后!”我低喝一声,拔刀出鞘。
草垛轰然炸开,一头形似野猪、却长着人脸的怪物咆哮而出,獠牙滴着黑涎,四蹄踏地如雷。它脖子上,赫然挂着一枚和我手中一模一样的铜铃!
“这是‘铃引妖’!”朱小福脸色惨白,“有人用铃声引妖现形,故意把它们往咱们这边赶!”
阿蛮已搭箭上弦,弓如满月:“管它什么妖,先射瞎它再说!”
“嗖——”箭矢破空,正中怪物左眼。那畜生惨嚎一声,却未倒下,反而暴怒冲来。
我迎面而上,刀光如电,劈向它咽喉。可就在刀锋触及皮肉的刹那,那枚铜铃突然发出清脆一响——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怪物动作骤停,眼中凶光褪去,竟露出一丝茫然,随即“扑通”跪倒在地,化作一滩黑水,只留下那枚铜铃“叮当”滚到我脚边。
我弯腰拾起,三枚铜铃聚在一起,冷热交替,嗡鸣不止。
“不对劲……”苏婉皱眉,“双铃不能重逢,可现在三枚……”
话未说完,远处山道上传来一阵悠扬笛声。那调子古怪得很,像是孩童哼唱,又夹杂着某种古老咒语。
一个身穿青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缓步走来,手中横握一支骨笛。他嘴角含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厉千户,久仰。”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我手中的铜铃上,“赵某人,恭候多时了。”
我握紧刀柄,冷冷道:“赵无咎?”
“正是。”他轻笑,“不过,你们恐怕误会了——我想开的,从来不是界门。”
“那你想开什么?”阿蛮厉声问。
赵无咎缓缓抬起骨笛,指向天空:“我想开的,是人心。”
话音未落,他吹响最后一音。三枚铜铃同时剧烈震动,竟自行飞起,在空中旋转成阵。晒谷场上空,一道裂缝悄然浮现,幽蓝光芒倾泻而下。
但那不是界门——而是一面巨大的镜。
镜中映出的,是我们每个人的影子:我满手血腥,苏婉眼中藏泪,朱小福瑟瑟发抖,阿蛮怒火焚心……
“妖由心生。”赵无咎的声音飘忽如烟,“你们斩不尽天下妖,因为真正的妖,就藏在你们心里。”
镜面如水,映出的却非寻常倒影。那影像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扭曲拉扯,我看见自己站在血泊之中,手中刀尖滴落的不是妖血,而是人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脚下哀嚎,有黑骑同袍,有村中老幼,甚至……还有苏婉。
“别看!”苏婉猛地拽住我的手腕,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那是幻象!”
可那画面太真,真得让我胃里翻涌。我下意识攥紧铜铃,却发现三枚铃铛竟已不再嗡鸣,反而温顺地贴合掌心,如同沉睡。
赵无咎站在镜前,青袍随风轻扬,骨笛垂于身侧,神情似悲似悯:“厉千户,你杀过多少‘妖’?又可曾问过,它们为何成妖?”
我咬牙:“妖就是妖,何须多问。”
“是吗?”他轻笑一声,指尖一划,镜中景象骤变。我看见昨夜那头人脸野猪——不,那分明是个农夫,衣衫褴褛,满脸惊恐,在一间破屋中被黑气缠绕,痛苦挣扎,最终皮肉溃烂,化作怪物。而引动黑气的源头……正是村口祠堂里,一枚无人察觉的铜铃。
“这铃,本是镇魂之器。”赵无咎缓步向前,声音低沉如诵经,“百年前,大周设‘镇妖司’,以铜铃为引,收天下戾气。可人心贪欲不止,镇不住,便转为饲妖之器。你们斩妖,不过是替那些真正造孽之人,擦干净手罢了。”
阿蛮怒喝:“胡说八道!你不过是在蛊惑人心!”
她张弓欲射,却被苏婉拦下:“等等……他说的,未必全是假的。”
我心头一震。想起数月前在青河县,我们剿灭一头蛇妖,事后村民却悄悄告诉我,那蛇妖原是村中弃妇,因被族人活埋于井底,怨气不散才化形。当时我只当是乡野讹传,如今回想,那井口石缝间,确有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
朱小福忽然蹲下身,抱着头喃喃:“我娘……我娘临死前也说过,她梦见自己变成狼,夜里咬死了邻居家的孩子……可她连鸡都不敢杀啊……”
晒谷场上一时寂静无声,唯有晨风拂过草垛,发出沙沙轻响。那面幽蓝巨镜悬于半空,映照出我们内心最深的恐惧与愧疚,竟比任何妖物都更令人窒息。
赵无咎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看着我们。他的眼神不再冰冷,反而透着一丝疲惫,仿佛背负了太多无人能懂的秘密。
良久,我缓缓开口:“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望向远方山峦,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想毁掉这三枚铃。它们不该再被用来操控人心,也不该再成为他人手中的刀。”
“可若毁了铃,镇不住妖怎么办?”苏婉问。
“那就让人学会面对自己的恶。”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厉千户,你敢不敢放下刀,先问问自己——你杀的,真是妖吗?”
我握刀的手微微发颤。刀柄上的血槽早已干涸,可此刻却仿佛重新渗出血来,滚烫刺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尘土飞扬中,一队黑骑疾驰而来,为首者高举令旗,厉声喝道:“厉千户!镇妖司急令——赵无咎勾结妖邪,窃取圣铃,即刻缉拿,格杀勿论!”
马蹄声如雷,震得晒谷场上的麦秸簌簌乱跳。我下意识往前半步,刀已横在胸前——不是挡赵无咎,是挡那道令旗。
“格杀勿论?”阿蛮从谷堆后闪出身,弓弦拉满,箭尖直指黑骑队列,“谁下的令?镇妖司那群躲在符纸后面喝符水的软蛋?”
“阿蛮!”我低喝一声,却没让她收箭。她懂我的意思:先问清,再动手。
领头的黑骑勒马,面甲下声音冷硬:“厉锋,你已被赵无咎蛊惑。速速退开,否则同罪论处!”
我盯着他腰间那枚铜铃——和赵无咎手中的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更深,泛着暗红,像干涸多年的血痂。
“这铃,你们每人一枚?”我问。
对方一愣,随即冷笑:“镇魂圣器,护我等心神不堕。怎么,你也想偷?”
“护心神?”赵无咎忽然笑出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往地上一扔,“那你试试这张‘照心符’还能不能烧起来。”
朱小福本来缩在磨盘底下抖如筛糠,一听“照心符”三个字,猛地探出头:“哎哟我的祖宗!那是我压箱底的宝贝!你怎么偷——”话没说完,被苏婉一把拽回草垛后。
那黑骑不信邪,咬破手指在符上画了个“敕”字,往空中一扬。符纸刚离手,竟“嗤”地冒起黑烟,转眼化作灰烬,连火星都没溅出来。
“符……失效了?”他声音发颤。
“不是符失效。”赵无咎淡淡道,“是你心里早有妖,符不敢近身。”
晒谷场上一时死寂。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众人脚边。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母亲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锋儿,别信铃声……那不是驱妖的,是引它们来的……”当时我以为她疯了,直到此刻。
“厉千户!”阿蛮突然低喊,“东南角,草堆动了!”
我眼角余光一扫,果然见一堆干草微微起伏,像是底下藏了活物。可那动静……不像人,也不像寻常野兽。
“朱小福!”我吼,“撒糯米!”
“哎哟我糯米喂鸡了!”他慌得直拍裤兜,最后摸出一把炒黄豆,“这个行不行?辟邪的!我奶奶说豆子能打鬼!”
“打你个头!”阿蛮骂着,箭已离弦。
“嗖——”一声轻响,箭尖穿透草堆,却只带出几根断草。下一秒,草堆炸开,一道黑影腾空而起,落地时竟是个七八岁的小童模样,皮肤青灰,双眼无瞳,脖子上赫然挂着一枚铜铃!
“饲妖童!”苏婉脸色煞白,“他们把孩子炼成铃奴了!”
那童子咧嘴一笑,嘴里全是细密尖牙,铜铃“叮铃”一响,我脑中顿时嗡鸣,眼前闪过无数画面——母亲倒地、妹妹哭喊、火光冲天……全是我不想记起的。
“别听铃声!”赵无咎大喝,手中铜铃猛地相撞!
“铛——!”
一声清越脆响,竟压过了那邪铃。我心头一松,幻象顿消。
“你也有铃?”我喘着气问。
“我这三枚,是当年镇魂器的本体。”他眼神沉痛,“后来被篡改成饲妖器,喂的是人心贪欲、怨恨、恐惧……每杀一头‘妖’,就有一缕恶念被铃吸走,反哺给执铃者。你们杀得越多,他们越强。”
“放屁!”黑骑首领怒吼,“我等斩妖卫道,何来邪念!”
“那你敢不敢摘下铃?”赵无咎直视他,“现在,立刻。”
那人手抖了一下,却没动。
就在这时,那饲妖童突然扑向苏婉!她正蹲着给朱小福包扎刚才被箭擦伤的手臂,毫无防备。
“小心!”我刀未出鞘,人已冲出。
但比我还快的,是一道白影——苏婉肩头那只总爱打盹的雪貂“团团”,此刻毛发炸起,如一道闪电窜出,一口咬住饲妖童的喉咙!
“吱——!”团团发出从未有过的尖啸,眼中竟泛起金光。
饲妖童惨叫,铜铃狂响,可团团死不松口,小小身躯竟将那怪物按在地上,爪子狠狠一撕——
“啪!”铜铃碎裂。
童子身形一滞,眼中青光褪去,露出原本清澈的眸子,喃喃道:“娘……我饿……”说完,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风里。
全场鸦雀无声。
黑骑们面面相觑,有人悄悄摸向自己颈间的铃,又迅速缩回手。
“现在信了吗?”赵无咎声音疲惫,“你们杀的,从来不是妖。是被铃控制的人,是被你们逼到绝路的苦主。”
我低头看刀。刀刃映出我的脸——眼窝深陷,胡茬凌乱,像个活鬼。
“厉千户……”苏婉轻轻走到我身边,递来一块干净布巾,“擦擦脸吧。你看起来……比那妖怪还吓人。”
我接过布巾,没擦脸,却慢慢松开了刀。
刀“哐当”落地。
远处,镇妖司的号角再次响起,这次更近,更急。
阿蛮啐了一口:“狗东西,又来添乱。”
朱小福抱着团团,一脸崇拜:“团团!你是不是上古灵兽转世?”
团团翻个白眼,钻回苏婉怀里继续打盹。
我抬头看向赵无咎:“接下来去哪儿?”
他望向西边落日:“去皇陵。最后一枚母铃,埋在先帝棺椁下。毁了它,铃阵自解。”
“那咱们得赶在镇妖司烧了这村子前走。”阿蛮收弓,顺手抄起地上一把干麦秆叼嘴里,“顺便……谁请我吃碗阳春面?追了一天,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我苦笑一声,弯腰拾起刀,却没再入鞘,只用布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刃口。刀锋映出天边残阳,像一滴凝固的血。
“阳春面得等。”我说,“镇妖司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围村——他们怕我们查到皇陵的事。”
赵无咎点头,目光扫过那群黑骑。他们仍僵在原地,有人低头盯着自己腰间的铜铃,眼神复杂如乱麻。领头那人喉结滚动,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咬紧牙关,勒马后退半步。
“走吧。”阿蛮吐掉嘴里的麦秆,顺手从草垛后拽出个破包袱,“我早藏了干粮,还有两坛酒——别看我,是朱小福偷的,不是我!”
朱小福立刻跳脚:“胡说!那是我奶奶留给我的‘驱邪酒’!你趁我不注意塞进包袱里的!”
“吵死了。”苏婉轻声打断,将团团裹进自己的外衫里,又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药粉,撒在刚才饲妖童消失的地方。青烟散尽处,地面竟浮出几道淡金色符纹,转瞬即逝。
“这是……净秽咒?”赵无咎眯起眼。
“嗯。”她垂眸,“小时候娘教的。她说,若见人化妖,莫急斩杀,先问其心。若心尚存一丝清明,便以咒引之,或可归魂。”
我心头微震。三年来,我杀人如麻,从未想过“归魂”二字。如今听来,竟如针扎骨。
“走。”我转身朝村西小径迈步,“趁天黑前翻过鹰愁岭,明日午时前赶到皇陵外围。”
一行人沉默前行。暮色四合,炊烟早已断绝,唯有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低鸣。阿蛮走在最前,弓弦松而不弛;朱小福缩在中间,时不时偷瞄团团,嘴里还念叨着“灵兽转世”;苏婉跟在我身后半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赵无咎落在最后,手中三枚铜铃用红绳串着,轻轻晃荡,却不再发出声响。
行至村口老槐树下,我忽然停步。
树根处,插着一支未燃尽的香。香灰笔直,未被风吹散——这是镇妖司“巡夜香”,专用于标记“已清剿”之地。可这村子分明还未被踏平。
“他们早来过。”我低声说。
赵无咎蹲下,指尖捻起一点香灰嗅了嗅,脸色骤变:“掺了尸油。”
众人皆是一凛。尸油点香,是镇妖司“焚村令”的前兆——一旦香燃尽,全村无论人妖,尽数火葬。
“他们不是来抓我们的。”阿蛮咬牙,“是来灭口的。”
“为什么?”朱小福声音发颤,“这村子……连个活人都没几个了!”
苏婉忽然指向槐树背面。树皮上,被人用指甲刻出一行歪斜小字:“铃响三更,魂归皇陵。”
字迹新鲜,墨色泛青,像是以血混了朱砂写就。
我心头一沉。这不是警告,是求救。有人知道我们要去皇陵,也知母铃所在,更知镇妖司已失控。
“走!”我低喝,“快!”
众人疾行。刚绕过山坳,身后忽传来轰隆巨响——回头望去,村子方向火光冲天,烈焰如龙腾空而起,映红半边夜空。
无人说话。只有团团在苏婉怀里轻轻“吱”了一声,似叹,似泣。
山路崎岖,月未升,星亦稀。我们借着微光攀爬,谁也不敢点灯。行至半山腰,阿蛮突然驻足,抬手示意噤声。
前方石阶上,坐着一人。
白衣胜雪,背对月影,手中捧一盏青瓷茶碗,正悠悠吹气。
“几位走得急,不如歇脚喝口茶?”那人嗓音温润,如玉击冰,“我煮的是‘忘忧露’,可解心魔,亦可……安魂。”
我握紧刀柄,冷声道:“镇妖司左使,白砚?”
那人缓缓转身,面容清俊,眉间一点朱砂痣,笑得云淡风轻:“厉千户好记性。三年前,你母亲临终前,我也在场。”
我心头猛地一沉,刀柄几乎要捏碎。三年前——那场火,那夜的哭声,还有母亲临死前攥着我手说“别信任何人”……白砚竟在场?
“你胡说什么?”我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白砚却只是轻笑,把茶碗搁在石阶上,起身掸了掸衣摆:“厉千户不信?那你可还记得,她咽气前,手里攥着半块玉珏?青龙纹,断口参差,是你父亲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