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青蚨血,蚀心魂(一)
书名:黑骑:我在大周战丧尸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8011字 发布时间:2026-09-15


  我瞳孔骤缩。那玉珏,此刻正贴身藏在我怀里,从未示人。

  阿蛮立刻搭箭上弦,弓拉满月:“姓白的,少在这装神弄鬼!你要是敢动厉哥一根汗毛——”

  “哎呀呀!”朱小福慌忙跳到苏婉身后,抖着嗓子喊,“他、他该不会是幻妖变的吧?听说幻妖最爱冒充故人,勾魂夺魄!”

  苏婉没说话,只悄悄摸出一张黄符夹在指间,眼神警惕地盯着白砚。团团则缩在我脚边,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白砚瞥了眼团团,笑意更深:“小狐狸倒是机灵。不过诸位放心,我不是来打打杀杀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我身上,“我是来送东西的。”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物——竟是我那把断刃!

  那是我在皇城陷落那夜,与妖王鏖战时崩断的佩刀“斩厄”。刀身裂成两截,我一直带在身边,却始终找不到能修复它的匠人。

  “你……怎么会有它?”我嗓音发紧。

  “你昏迷那三日,是我替你收的尸。”白砚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刀断了,但魂没散。我寻了七七四十九种矿砂,又借地脉火精温养百日,勉强接上了。虽不如从前锋利,但……还能用。”

  他将刀递来。

  我迟疑一瞬,伸手接过。刀身冰凉,却隐隐有暖流自掌心窜入经脉。断裂处果然已弥合,只是多了道银色细纹,如月光流淌。

  “为什么帮我?”我盯着他。

  白砚望向远处黑沉沉的皇陵方向,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因为镇妖司……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镇妖司了。母铃在皇陵深处,若无人阻止,饲妖童会越来越多,直到整个大周沦为妖巢。”

  “那你为何不自己去?”阿蛮冷哼。

  “我进不去。”白砚苦笑,“皇陵设了‘九曜锁魂阵’,唯有曾被黑骑烙印之人,才能踏过第一重门——比如你,厉锋。”

  我沉默。黑骑烙印,是每个成员在加入时,以血为引刻在脊骨上的咒印。也是我们与妖魔死战到底的誓约。

  “所以你是来当说客的?”我冷笑,“还是……诱饵?”

  白砚摇头:“信不信由你。但若你们现在回头,不出十里,就会撞上镇妖司的‘清道夫’。他们可不像我这般好说话。”

  话音未落,远处林中忽传来一阵窸窣声,似有无数细足爬行。

  朱小福脸色煞白:“糟了!是噬骨蚁!它们闻到饲妖童的血味了!”

  果然,地面开始微微震颤,黑压压一片虫潮正从草丛中涌出,每只都有拇指大小,甲壳泛着幽绿光。

  “跑!”我低喝一声,反手将刀插回鞘中,一把抱起团团。

  “等等!”苏婉突然蹲下,迅速从药囊里掏出几味干草,混着朱砂碾碎,撒在四周,“这是‘避秽散’,能挡它们片刻!”

  阿蛮边退边射,箭矢破空,精准钉入蚁群最密集处,爆出一团腥臭黑烟。

  “快走石阶右侧!那边有条废弃水渠!”朱小福竟头也不回地往前冲,还顺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边跑边啃,“我刚偷……啊不是,刚买的炊饼,垫垫肚子!”

  “你还有心思吃?!”阿蛮怒吼。

  “饿着没法画符啊!”朱小福委屈巴巴。

  我忍不住嘴角一抽——这小子,生死关头还不忘嘴馋。

  一行人跌跌撞撞冲下石阶,身后蚁群如黑浪翻涌。白砚站在原地未动,只轻轻吹了声口哨。

  刹那间,他袖中飞出数道白绫,如活蛇般缠住追兵,竟将整片蚁潮拦在十步之外。

  “走吧。”他背对我们,声音飘来,“皇陵见。记住——别碰铃铛,也别信梦。”

  我们沿着朱小福指的废弃水渠一路狂奔,脚下泥泞湿滑,头顶藤蔓交错,几乎遮蔽了天光。团团趴在我肩头,毛茸茸的尾巴紧紧缠住我的手臂,仿佛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阿蛮断后,时不时回头放几箭,箭尖裹着符火,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赤红轨迹。

  “前面有岔口!”苏婉喘着气喊道,“左边通向乱葬岗,右边……是旧时镇妖司的试炼场。”

  “试炼场?”我脚步一顿,心头微震。那地方我曾去过一次——十五岁那年,刚入黑骑营,被扔进满是幻妖的石窟里活过三天三夜。出来时,左手掌心多了一道永不愈合的疤,也从此再不敢闭眼太久。

  “走右边。”我说。

  “你疯啦?”朱小福差点被一块碎石绊倒,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炊饼,“那地方阴气重得连老鼠都绕着走!”

  “正因如此,清道夫才不会轻易追进去。”我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而且……若白砚所言属实,镇妖司已变,那试炼场或许还藏着些没被清理干净的旧物。”

  苏婉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铃,轻轻一晃——无声,却见她指尖微微发白。那是她娘留给她的“静心铃”,据说能镇压心魔。看来,她也想起了什么。

  水渠尽头果然裂开一道铁栅门,锈迹斑斑,半塌在地。阿蛮一脚踹开残骸,率先钻了进去。里面是一片荒芜的演武场,断戟残盾散落一地,中央立着一座早已熄灭的焚妖炉,炉底积着厚厚的灰烬,隐约还能闻到一丝焦骨味。

  “歇会儿吧。”我靠在炉边坐下,把团团放在膝上。它立刻蜷成一团,耳朵耷拉下来,显然累坏了。

  苏婉蹲下身,从药囊里取出一小瓶清水,递给我:“喝点水。刚才那刀……你还觉得不对劲?”

  我接过水,没喝,只盯着掌心。自接过那把“斩厄”后,总觉经脉里有股异样暖流游走,不痛不痒,却如细针扎刺,隐隐不安。

  “刀是真的。”我低声道,“但白砚……太顺了。他若真想助我,为何三年前不来?偏偏等我查到饲妖童、逼近皇陵时才现身?”

  阿蛮啐了一口:“管他呢!反正咱们现在也没退路。清道夫肯定已经封锁了官道,除非翻过北岭,否则插翅难逃。”

  “北岭有瘴。”苏婉皱眉,“去年整支采药队进去,一个都没出来。”

  “那就只能进皇陵了。”我缓缓站起身,手按上刀鞘。银纹在昏暗中泛着微光,像一条沉睡的龙。

  就在这时,团团突然竖起耳朵,猛地抬头,朝着焚妖炉后方低吼一声。

  “有人。”我压低声音,示意众人噤声。

  炉后阴影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接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踉跄走出——竟是个孩子,约莫七八岁,衣衫褴褛,脸上沾满血污,右手腕上赫然套着一只青铜铃铛,铃舌已被熔断。

  “别……别杀我……”孩子颤抖着跪倒在地,眼中满是恐惧,“我不是饲妖童……我是逃出来的……他们……他们把我弟弟喂给了影犬……”

  苏婉立刻上前扶住他,轻声安抚。我却盯着那铃铛,心头一凛——这正是白砚所说的“母铃”分体之一。每个饲妖童都配有一枚子铃,与皇陵深处的母铃共鸣,以血饲妖,以魂养阵。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小……小禾。”孩子抽噎着,“我爹原是镇妖司的文书,因不肯签‘饲童令’,被……被做成傀儡了……”

  我沉默良久,终于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珏,轻轻放在他掌心:“拿着。若你真是逃出来的,这玉能护你三日平安。三日后,若你还活着,来皇陵东侧的断龙石找我。”

  小禾怔怔看着玉珏,忽然泪如雨下,重重磕了个头,转身消失在废墟深处。

  风起,卷起炉中灰烬,如雪纷飞。

  “厉哥……”阿蛮欲言又止。

  “厉哥……”阿蛮欲言又止,手搭在弓弦上,指节泛白,“那孩子,真能活过三天?”

  我没答话,只把“斩厄”重新系回腰间。刀鞘冰凉,却隐隐透出一股温热——像是被什么活物焐着。我皱了皱眉,这刀自从白砚修复后,就总有些不对劲。

  “哎哟我的老天爷!”朱小福突然从一堆破瓦罐后跳出来,差点撞翻苏婉,“刚才那炉灰里有东西在动!不是蚂蚁,是……是纸人!烧焦的纸人!”

  苏婉正蹲着检查地上残留的蚁尸,闻言头也不抬:“你吓唬谁呢?纸人早烧成灰了,还能蹦跶?”

  “真没骗你们!”朱小福急得直跺脚,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你看,我刚贴上去,它‘嗤’一下就冒黑烟了!这说明——”

  “说明你符画反了。”阿蛮冷笑一声,一把抢过符纸,翻了个面,“朱道长,你连阴阳都分不清,还降妖?”

  朱小福脸一红,支支吾吾:“这不是……昨夜赶路太急嘛……”

  我打断他们:“别闹了。小禾说母铃在皇陵深处,但皇陵外围有赤焰山挡着,寻常人进不去。可刚才那些噬骨蚁,是从山那边爬过来的。”

  “赤焰山?”苏婉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传说那山底下压着上古恶念,每逢月晦,地火喷涌,草木皆焚。若母铃真在那里,怕是借恶念滋养自身……”

  “恶念?”朱小福眼睛一亮,“那不就是咱们的机会?恶念越重,秘境越容易开!我师父说过,赤焰山每三十年会裂一次缝,放出一道‘心火门’,只有心无杂念者才能穿过——”

  “那你肯定进不去。”阿蛮毫不客气。

  “嘿!我虽贪生怕死,但除魔卫道之心天地可鉴!”朱小福梗着脖子。

  我懒得听他们斗嘴,抬头望向远处。赤焰山轮廓如卧龙,山顶隐约有红光浮动,像血,又像火。风里带着硫磺味,熏得人喉咙发干。

  “走。”我说。

  “这就走?”朱小福慌了,“咱还没准备辟火丹、镇魂香、避煞符……”

  “没时间了。”我迈步向前,“母铃若真在唤醒什么东西,三日内必有大祸。小禾撑不过三天,我们也不能等。”

  苏婉默默跟上,顺手塞给我一颗药丸:“含着,清心宁神,防恶念侵体。”

  阿蛮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低声骂:“白砚那女人,神出鬼没,送刀又送信,到底图什么?”

  没人回答。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渐陡,地面开始发烫。脚下的石头竟微微颤动,仿佛山腹中有巨兽在呼吸。

  忽然,前方岩壁“咔”一声裂开,一道赤红缝隙缓缓张开,热浪扑面而来。

  “心火门!”朱小福惊呼,“真的开了!”

  缝隙中浮现出一条狭窄小径,两侧岩壁流淌着熔岩般的纹路,却并不灼人。只是越往里看,越觉得心头发闷,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勾起心底最深的恨与痛。

  我握紧斩厄,刀身竟轻轻嗡鸣,似在回应。

  “我先走。”我说。

  “不行!”苏婉一把拉住我袖子,“你杀意太重,最容易被恶念缠身。让我打头阵,我心静。”

  “你才十七岁,别逞强。”阿蛮推她到身后,“我来。反正我脾气爆,恶念要是敢惹我,我就一箭射穿它脑门!”

  朱小福缩在最后,小声嘀咕:“其实……其实按规矩,应该让最怂的人先进,这样恶念会觉得没意思,自动退散……”

  我们都回头瞪他。

  他赶紧捂嘴。

  最终还是我走在最前。踏入心火门那一刻,眼前景象骤变——不再是山道,而是一片焦土废墟,远处火光冲天,正是三年前我家被焚的那一夜。

  母亲站在火中,回头对我笑:“锋儿,快跑……”

  我脚步一顿,心口剧痛。

  “厉锋!”苏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亮如泉,“那是幻象!别信!”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瞬间冲散幻觉。再睁眼,仍是赤焰山秘境,只是脚下多了几具干尸,衣饰竟是镇妖司旧制。

  “看来……不止我们想进来。”阿蛮拉满弓,警惕四顾。

  就在这时,岩壁阴影里传来一声轻笑。

  “你们倒是比我想的快些。”

  白砚从暗处缓步走出,白衣胜雪,手中白绫无风自动。她目光落在我腰间的斩厄上,嘴角微扬:“刀醒了,人也该醒了。厉千户,你真以为自己是在救人?”

  我冷冷盯着她:“你到底是谁?”

  她不答,只轻轻一扬手,白绫如蛇般卷向苏婉:“医女,你体内那缕‘青蚨血’,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苏婉脸色骤变。

  朱小福大叫:“青蚨血?那不是前朝皇室用来镇压妖脉的……”

  话未说完,白绫已至眼前。

  我拔刀,斩厄出鞘,寒光劈开热浪——

  刀锋与白绫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白砚轻笑:“好刀。可惜,主人心乱了。”

  刀锋与白绫相撞的刹那,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斩厄直冲我手臂,仿佛有无数细针扎进经脉。我心头一凛,强行压下那股异样,横刀再劈——可白砚身形如烟,早已退至三丈之外,白衣在赤焰山秘境的热风中猎猎翻飞,却半点不染尘灰。

  “你到底想做什么?”我咬牙问道,声音低沉得几乎被岩壁间的回响吞没。

  白砚未答,只是目光越过我,落在苏婉身上。她眼神复杂,似怜悯,又似惋惜:“青蚨血不是你能承受的东西,医女。它虽能疗百毒、续残命,却也会慢慢蚀尽你的魂魄。你每救一人,便损一分心神,如今……怕是连梦里都见不到自己的脸了吧?”

  苏婉脸色苍白如纸,手指微微颤抖,却仍强撑着站直身子:“你胡说!我师父说过,只要心志坚定,青蚨血便不会反噬……”

  “你师父?”白砚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那位在三年前火夜中‘自焚’的镇妖司副使?他若真死了,怎会留下这缕血给你?”

  我猛地回头看向苏婉,心中惊涛骇浪。三年前那场大火,不仅烧尽了我家宅院,也焚毁了镇妖司东署半数人马。苏婉那时不过十四岁,是副使临终前托付给我的孤女。我一直以为她只是个医术奇高的寻常姑娘,从未想过她体内竟藏着前朝皇室秘传的青蚨血!

  “厉哥……”苏婉嘴唇微动,眼中泛起水光,“我不是有意瞒你……我只是……不想你为我分心。”

  阿蛮一把将弓拉满,箭尖直指白砚:“少废话!你若敢动她一根头发,我让你连骨灰都剩不下!”

  朱小福则缩在一块焦石后,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张新符,嘴里念念有词:“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哎哟不对,这是驱鬼的,对付不了她……”

  白砚对威胁置若罔闻,只缓缓抬起手,指尖一点幽蓝火焰悄然燃起:“心火门已开,母铃即将苏醒。你们若还想救那孩子,就别在这里浪费时间。前方‘忘川径’有三重幻境,唯有破执者可过。而你,厉千户——”她顿了顿,目光如刃,“你最大的执,不是复仇,而是愧疚。”

  话音未落,她身影倏然消散,如同从未存在过。唯有那点幽蓝火焰飘落于地,化作一朵冰莲,静静绽放。

  四周骤然安静下来,连岩壁流淌的熔纹都仿佛凝滞。

  我低头看着那朵冰莲,心中翻涌的情绪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斩厄在我手中微微震颤,不再嗡鸣,反而透出一丝温润之意,仿佛……它也在等我清醒。

  “走吧。”我收刀入鞘,声音平静,“忘川径,我们得一起过。”

  苏婉轻轻点头,从药囊中取出一枚青玉针,刺入自己指尖。一滴血珠渗出,竟泛着淡淡的金绿色光泽。她将血抹在眉心,低声道:“青蚨血可护心神,至少……能让我看清幻象。”

  阿蛮收了弓,走到我身边,低声说:“厉哥,不管她是谁,也不管你心里藏了什么,咱们兄弟几个,一条命扛到底。”

  朱小福终于从石头后爬出来,拍了拍衣上的灰,强作镇定:“那个……其实我刚想起来,我师父留了本《心火秘录》,说忘川径最怕‘真心话’。只要有人肯说出心底最不敢承认的事,幻境自破。”

  我们三人齐齐看向他。

  他缩了缩脖子:“……但得是真心话,不能编。”

  我盯着朱小福那张故作高深的脸,差点没忍住一巴掌拍过去:“你早不说?”

  “我、我刚想起来嘛!”他搓着手,眼神飘忽,“再说……真心话这玩意儿,谁敢随便说啊?万一我说我其实怕鬼,你们会不会笑话我?”

  阿蛮翻了个白眼:“你现在说的不就是真心话?”

  朱小福一愣,随即脸涨得通红:“哎呀!这不算!这不算!得是那种……压在心里好多年、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那种!”

  苏婉忽然开口:“那我先来。”

  我们都愣住了。她站在忘川径入口前,山风卷起她束发的布带,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亮的眼睛。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不是医女。我是前朝太医院院判之女,父亲因私藏《青蚨录》被满门抄斩,我逃出来时,怀里揣着半卷残本。那本书……现在就在我贴身的衣袋里。”

  空气一下子静了。

  我心头猛地一沉——《青蚨录》?传说中记载“以血饲魂、借命续命”邪术的禁书?可看她神色坦然,不像撒谎。

  阿蛮皱眉:“所以你接近我们,是为了找母铃复活你爹?”

  “不是。”苏婉摇头,手指轻轻按在胸口,“我是为了毁掉它。青蚨血不是什么灵药,它是诅咒。每用一次,魂魄就碎一分。我娘临死前告诉我:‘若遇执念深重之人,莫近,莫救,莫动心。’可我还是……”

  她没说完,但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喉头一紧,别开脸。

  朱小福突然打了个喷嚏:“哎哟!幻境松动了!你们快看!”

  果然,原本浓雾弥漫的忘川径,此刻裂开一道缝隙,隐约可见赤焰山的轮廓——焦黑的岩壁、扭曲的枯树,还有……地上密密麻麻爬行的噬骨蚁,像一层活的黑毯。

  “走!”我拔刀在前。

  刚踏进径口,脚下地面骤然塌陷。我本能地回身一把拽住苏婉手腕,阿蛮箭已上弦,朱小福尖叫着抱住我的腿。

  “别慌!”我低喝,“是幻象!”

  可下一秒,四周景象变了。

  我们站在一间熟悉的宅院里——是我家。七年前那个雨夜,血还没干,母亲倒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给我缝的护腕。

  “厉哥……”苏婉声音发颤。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因为我看见了——我自己,十七岁,浑身是血,跪在尸体堆里,怀里抱着妹妹尚温的身子,嘴里一遍遍念:“我该早点回来……我该早点回来……”

  那是我这辈子最不敢回想的画面。

  “厉锋。”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猛地回头,竟是白砚。他倚在槐树下,手里把玩着那朵冰莲,似笑非笑:“你最大的执念,不是杀妖,是觉得自己不配活。”

  “闭嘴!”我怒吼,斩厄刀直劈过去。

  刀刃穿过他身体,却砍在空处。白砚化作烟雾散开,笑声回荡:“真心话还没说呢,厉千户。你心里清楚,当年若你没去追那条假线索,全家就不会死。你恨的不是妖,是你自己。”

  我握刀的手在抖。

  “厉哥!”阿蛮冲过来想拉我,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弹开。

  苏婉却一步步走到我面前,仰头看着我,眼里有泪光:“你说出来。说出来,幻境就破了。”

  我喉咙像被铁钳夹住。

  “我……”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他们叫我名字。我想死,可我又怕死了见不到他们最后一面。我……我不配活着,但我还想活着。”

  话出口的瞬间,宅院崩塌,火光冲天。

  我们重新站在忘川径中,雾气彻底散开。

  朱小福瘫坐在地,擦着汗:“吓死我了……原来厉哥也会哭啊?”

  我没理他,只觉胸口堵着的东西轻了些。

  “走吧。”苏婉轻声说,“赤焰山就在前面。”

  刚迈出几步,忽听岩缝里传来窸窣声。一只瘦小的灰影窜出,竟是个七八岁的小童,浑身脏兮兮,怀里紧紧抱着一本破旧古籍。

  “别、别杀我!”孩子哆嗦着,“我只是……偷了山神庙的《赤焰志》,想换钱给娘治病……”

  阿蛮眯眼:“山神庙?那庙三年前就被妖火烧了,哪来的山神?”

  我蹲下身,尽量放缓语气:“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缩在岩缝边缘,一双眼睛黑得发亮,却满是惊惧。他咬着嘴唇,半晌才嗫嚅道:“小……小石头。”

  “小石头,”我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他怀里那本泛黄的《赤焰志》上,“你说山神庙还在?可我们路过时,只看到一片焦土。”

  小石头急了,往前挪了一步,差点摔倒:“是真的!我娘说,山神显灵过!每月初七,庙里都会有点灯,还有人影走动……我、我不是骗人的!”

  阿蛮冷笑一声:“人影?怕是妖影吧。赤焰山早被噬骨蚁和阴火占了,哪还有什么山神?”

  朱小福却突然插嘴:“等等……三年前那场妖火,烧的是前殿,后殿塌了一半,但地宫没塌。我爹当年是工部匠作监的小吏,参与过修缮图纸——他说地宫连着一条古矿脉,直通忘川径深处。”

  我心头一动。若真有地宫未毁,或许藏着与母铃有关的线索。苏婉也显然想到了这点,她轻轻拉了拉我的袖角,低声道:“若那孩子所言非虚,山神庙或许成了妖物藏身之所。而《赤焰志》……说不定记载了矿脉走向或封印之法。”

  我点点头,转向小石头:“你娘病得重吗?”

  他眼圈一红,用力点头:“咳血……郎中说,再不吃药就……”

  “这样,”我说,“你带我们去山神庙,若真有点灯,我们就信你。事成之后,我给你银子请最好的大夫,再送你娘去城南济善堂安顿。”

  小石头愣住,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看我,又看看苏婉,最后咬牙道:“好!但你们不能伤山神!”

  “山神?”阿蛮嗤笑,“我看是山鬼还差不多。”

  我没理会她的嘲讽,只对小石头伸出手:“带路。”

  他犹豫片刻,终于将那本《赤焰志》塞进怀里,颤巍巍地站起身,朝东侧一条狭窄的岩隙走去。我们紧随其后,脚下碎石簌簌滚落,远处噬骨蚁群如潮水般退开,仿佛畏惧某种无形之物。

  走了约莫半炷香,岩壁豁然开朗,一座残破庙宇隐现于断崖之下。庙门歪斜,檐角挂着半截褪色的红幡,在风中轻轻晃动。庙内果然有微光——不是烛火,而是一种幽蓝的磷光,从地底透出,映得断柱残瓦如同鬼魅。

  小石头停在门槛外,声音发抖:“就是这儿……每到初七,灯就亮了。”

  今日正是初七。

  我示意众人噤声,缓步踏入庙中。地面布满灰烬与蛛网,正殿中央供着一尊断裂的神像,头颅滚在角落,脸上仍残留着慈悲笑意。而那幽蓝光芒,正是从神像底座下的地砖缝隙中渗出。

  苏婉蹲下身,指尖轻触地砖,忽然低呼:“这纹路……是青蚨阵的变体!”

  我心头一震。青蚨阵乃前朝禁术,用以镇压大妖或封印邪物。若此处设阵,说明地宫中所藏之物,绝非寻常。

  “小石头,”我回头问他,“你进过地宫吗?”

  他拼命摇头:“我不敢……但我听见下面有哭声,还有铁链响。”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该不会……关着什么老怪物吧?”

  阿蛮已搭箭在弦,目光如鹰隼扫视四周:“别废话,撬开地砖。”

  我抽出斩厄刀,刀尖插入缝隙,用力一撬。地砖应声而起,露出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梯,向下延伸入黑暗。冷风自深处涌出,带着一股腐朽与血腥交织的气息。

  就在我们准备下去时,小石头忽然拽住我的衣角,声音极轻:“大人……山神……其实是个女人。我偷看过一次,她穿白衣服,站在灯边,一直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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