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我不懂,现在却隐隐明白。
“小道士,”我转头看他,“你会不会画‘引魂渡’?”
朱小福一愣:“那不是超度用的吗?在这儿画……不怕招来更多鬼?”
“就是要招。”我眼神沉静,“既然泉眼被血祭污染,那我们就用阴灵之力,逼它吐出真身。”
他张了张嘴,最终咬牙点头:“……行!但你得护我三息,我画符慢!”
“够了。”我说。
我们继续向前,每一步都像踏在生死边缘。终于,阶梯尽头豁然开朗——一座圆形冰窟映入眼帘,中央是一汪幽蓝泉水,水面平静如镜,却不见半点灵气,反而隐隐透出猩红血丝。
而在泉边,静静站着一个人。
白衣胜雪,背对我们,手中捧着一只玉盏,正将一滴黑血缓缓滴入泉中。
白衣人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我瞳孔一缩——那张脸,竟与苏婉有七分相似,只是眼角多了道细疤,眼神冷得像冰窖里的铁链。
“你不是她。”我手已按上刀柄。
“厉锋,三年不见,还是这么敏锐。”他声音清冽,却带着一丝沙哑,“不过,你认错人了。我是她兄长,苏砚。”
朱小福在我身后小声嘀咕:“苏婉还有个哥?她咋没提过?”
我没答话。苏婉从没说过自己有亲人——三年前柳氏屠门案后,她就成了孤女。若真有个兄长,为何从未现身?
苏砚嘴角微扬,将玉盏轻轻搁在泉边冰石上。“你们来得正好。这净灵泉已被‘血蛊母’寄生,再过半柱香,裂缝就会撕开妖域入口。而你们……”他目光扫过朱小福,“正好能当祭品,补全最后一道引魂符。”
“等等!”朱小福突然举手,“你说血蛊母?那玩意儿不是怕童子尿吗?我兜里还揣着早上喝剩的茶——哦不,是晨露!纯阳之气,专克阴蛊!”
我差点被他噎住。阿蛮要是听见,非得拿箭射他屁股不可。
苏砚愣了一瞬,随即冷笑:“荒唐。”
可就在这时,泉面“咕嘟”一声,冒出一团黑气,竟真的退了半寸。
朱小福眼睛一亮:“嘿!真管用?”
我心头一动——或许不是晨露有用,而是他身上那股混杂着符纸、糯米和不知哪来的狗毛的“乱灵之气”,反而干扰了血蛊母的感应。
“小福,画符!”我低喝。
他立刻蹲下,咬破手指,在冰面上飞快勾画。符纹歪歪扭扭,像只醉酒的蚯蚓,但隐隐泛出青光。
苏砚脸色变了:“你竟敢用‘唤阴引’?!这会把整个芦苇荡的游魂都引来!”
“就是要它们来。”我盯着他,“你引苏婉入局,就是想借她的医脉之血唤醒血蛊母,对吧?可你忘了——她给我的残简里,最后一句是‘以阴破阴,以妄破妄’。”
苏砚猛地后退一步,袖中滑出三枚骨针:“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针尖未至,冰窟四壁忽然“咔嚓”裂开,无数黑丝如活蛇般窜出——那是被污染的灵脉反噬!
朱小福尖叫一声扑到我背后:“厉哥!我画完了!但符好像……画反了?”
我瞥了一眼——确实反了。本该引阴灵入符,现在倒成了放阴灵出符。
但此刻,反倒正合我意。
“那就放!”我拔刀劈向泉心。
刀锋斩落瞬间,整座冰窟剧烈震颤。泉中黑血翻涌,一道巨大裂缝自水面裂开,腥风扑面。芦苇荡外传来凄厉鬼哭,无数游魂被符力牵引,如潮水般涌入冰窟。
苏砚脸色惨白:“你疯了!这些阴灵会撕碎我们所有人!”
“不。”我盯着泉底缓缓浮起的一具白骨,“它们只会撕碎——你。”
白骨手中,握着一枚刻有柳氏家徽的玉佩。
三年前,柳氏满门被屠,唯独不见尸首。原来,全被沉入此泉,炼成了血蛊母的养料。
苏砚终于崩溃,嘶吼道:“你以为我在害她?!我是要救她!只有打开妖域,才能找到当年操控柳氏屠门的真正幕后——那个藏在皇城地下的‘无面司命’!”
我动作一顿。
无面司命……黑骑护卫追查多年的影子组织首领。
可就在这时,朱小福突然指着上方:“厉哥!你看天上!”
冰窟顶部,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斜照而下。芦苇荡的风卷着枯叶灌入,竟吹散了部分黑气。
一个清脆女声从洞口传来:“厉锋!接住!”
一支缠着红绳的箭矢破空而至。
是阿蛮!
我凌空接住,箭尾绑着一张黄符——正是苏婉亲笔所书的“净心咒”。
几乎同时,冰窟深处传来一声婴儿啼哭般的尖啸。血蛊母醒了。
朱小福抱头蹲下:“完了完了,它认出我上次在庙会偷吃过它的供果!”
“闭嘴!”我一把扯下红绳,将符贴在刀刃上,“小福,用你那壶‘晨露’泼向泉眼!”
“可那是我泡枸杞的水啊!”
“泼!”
他闭眼一甩,褐色液体洒入泉中。血蛊母发出刺耳哀鸣,黑血骤然沸腾。
我纵身跃起,刀光如雪,直劈苏砚咽喉。
他不躲,反而笑了:“杀了我,你就永远不知道——苏婉为何自愿被引至此地。”
刀锋停在他喉前三寸。
远处,芦苇荡深处,隐约传来熟悉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轻得像风吹枯叶,却让我心头猛地一紧——是苏婉。
三年来,我听过她咳血的声音太多次。每逢阴雨,她总蜷在药庐角落,一手捂嘴,一手翻着泛黄的医简,指节苍白如纸。可她从不曾说痛,也从不许我问。
如今这声咳,竟从妖域裂缝深处传来。
苏砚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悲悯的笑:“她早就醒了。从你踏入芦苇荡的第一步起,她就在等你亲手斩断这因果。”
“胡说!”朱小福跳起来,“苏姑娘明明被你骗来的!她怎么可能……”
话未说完,泉底白骨忽然齐齐转向洞口方向,空洞的眼窝中燃起幽蓝火焰。血蛊母的尖啸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沉如诵经般的嗡鸣。整座冰窟开始缓缓旋转,仿佛地脉在呼吸。
我握刀的手微微发颤,不是因恐惧,而是那股熟悉的药香——苦参、当归、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正是苏婉常年熏衣的味道。
“她自愿入局,是因为只有医脉之血能镇住血蛊母三息。”苏砚声音低哑,目光却越过我,望向裂缝深处,“而三息之内,若无人以‘净心咒’引魂归位,她的魂魄就会被炼成新蛊母的引子。”
阿蛮的箭还在我手中震颤,红绳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银铃,此刻正发出细微清响,如同回应远处的咳嗽。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转头盯着朱小福:“你那壶‘枸杞水’,是不是苏婉让你带的?”
朱小福一愣,随即挠头:“啊?她早上塞给我的,说……说万一遇到血蛊,就泼它眼睛?我还以为她在逗我玩……”
原来如此。
苏婉早知此局。她算准了我会来,算准了朱小福的乱灵之气能扰蛊,也算准了阿蛮会在月华最盛时射符——甚至算准了我会在最后一刻犹豫。
她用自己的命,铺了一条通向真相的窄路。
冰窟震动加剧,裂缝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指尖染血,却稳稳托着一盏青瓷药碗。碗中液体澄澈如水,却映出满天星斗。
“厉锋。”苏婉的声音终于清晰传来,虚弱却平静,“喝下它,你就能看见‘无面司命’的脸。”
苏砚突然大笑,笑声中竟有泪光:“好妹妹,你终究还是选了他,而不是我这个亲兄长。”
我没有回答,只是将刀收入鞘中,一步步走向裂缝。朱小福想拉我,被我轻轻推开。
“若这是你的局,”我对着黑暗低语,“那我甘愿入局。”
伸手接过药碗的刹那,整座冰窟轰然崩塌。月光倾泻而下,照见苏婉半身浸在黑血之中,脸色惨白如雪,唇角却带着一丝释然的笑。
冰窟塌了,碎冰砸得我后颈生疼。我一手护住药碗,另一手拽住苏婉的胳膊把她从血泊里拖出来。她轻得像片芦苇叶,骨头硌着我掌心,烫得吓人。
“别死啊,”我咬牙,“你还没告诉我无面司命长啥样呢。”
“咳……”她呛出一口黑血,却笑出声,“厉大人……也会说俏皮话?”
朱小福在后面连滚带爬追上来,怀里还抱着他那本破《太上驱邪符箓》,边跑边喊:“哎哟我的祖宗!那药不能乱喝!那是‘窥星引’,喝了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轻则疯癫,重则魂飞魄散——”
“闭嘴!”阿蛮一箭射穿他脚边的冰块,吓得他原地跳起三尺,“再啰嗦,下一箭就钉你屁股上!”
她从芦苇荡边缘跃下,弓弦未松,眼神如刀:“苏砚跑了,往东边沼泽去了。那厮临走前扔了句‘门开了’,什么意思?”
我低头看着碗中液体,星斗流转,竟映出我自己的脸——但那双眼睛,空洞无神,没有瞳孔。
“门?”我冷笑,“怕是时空裂隙开了。当年皇城陷落那夜,也是这样。”
苏婉虚弱地抓住我手腕:“别……别现在喝。等进芦苇荡深处……那里有我娘留下的‘镇灵桩’,能稳住你魂魄。”
朱小福突然压低声音:“等等!你们听——”
风停了。
芦苇不再沙沙作响,连虫鸣都消失了。死寂中,远处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缓慢、沉重,像是有人拖着铁链走路。
阿蛮立刻搭箭上弦,眯眼望向雾中:“不是人……也不是妖。气息……乱得很,像被撕碎又拼起来的。”
我扶起苏婉,将药碗塞进怀里:“走,去镇灵桩。”
刚迈两步,芦苇丛猛地炸开!一道黑影扑来,腥风扑面。我拔刀横斩,刀刃却穿过对方身体——那是个半透明的人形,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嘴,发出无数重叠的声音:“厉锋……你逃不掉……你全家死时,也在喊你的名字……”
我心头一刺,几乎握不住刀。
“幻音蛊!”苏婉急喊,“捂住耳朵!它在啃噬记忆!”
朱小福手忙脚乱掏出两张黄符贴自己耳朵上,结果贴反了,符纸糊住了眼睛,踉跄撞进芦苇堆里,惊起一群夜鹭。
阿蛮一箭射穿那无面人胸口,箭矢却如入虚空。她啐了一口:“妈的,是‘残念聚合体’!得用阳火符!”
“我有!”朱小福从芦苇里钻出来,满脸泥,手抖得像筛糠,“可……可我符咒背错了……”
“那就唱!”我低吼,一把扯开衣襟,露出胸前一道焦黑疤痕——那是当年全家被屠时,唯一活下来的印记,“唱你师父教你的安魂调!”
朱小福愣了一瞬,随即闭眼嚎起来:“天清地宁,鬼妖丧形……呃,不对,是丧胆!丧胆!”
他五音不全,调子跑得连狗都嫌,可奇怪的是,那无面人动作竟慢了下来。
苏婉趁机咬破指尖,在我掌心画了个符:“快!借你心头血为引,以恨为刃,斩它执念!”
我毫不犹豫,一刀划过心口,血溅三尺。刀光混着血气劈向无面人——
“轰!”
那人形炸成灰烬,灰中飘出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面写着三个字:青鸾门。
“青鸾门?”阿蛮皱眉,“那不是二十年前就被灭门的修道世家?据说他们擅时空秘术,最后因私开‘轮回井’被朝廷剿了。”
我盯着纸片,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若见青鸾纹,莫问因果,速斩其根。”
苏婉靠在我肩上,气若游丝:“无面司命……就是青鸾门最后一代掌门。他没死,只是……把自己拆成了千百个碎片,藏在时间缝隙里。”
朱小福突然指着远处:“你们看!芦苇在倒着长!”
果然,前方一片芦苇逆着月光疯长,茎秆扭曲成螺旋状,中间赫然立着一根刻满符文的石桩——镇灵桩。
我抱起苏婉冲过去,刚踏入桩周三丈,怀中药碗突然震动,星斗之水沸腾起来。
“现在喝!”苏婉催促。
我仰头饮尽。
刹那间,天地翻转。我看见无数画面重叠:皇城大火、青鸾门血案、苏婉母亲被锁在青铜棺中……最后定格在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身上——他缓缓摘下面具。
那张脸,竟是我自己。
“操!”我脱口而出。
朱小福吓得一哆嗦:“厉大哥,你……你眼睛在流血!”
阿蛮一把按住我肩膀:“稳住!别被幻象吞了!”
苏婉用尽最后力气,将一枚银针扎进我眉心:“记住,你不是他。你是厉锋,黑骑护卫,斩妖除魔的厉锋。”
疼痛让我清醒。我喘着粗气,看向芦苇荡深处——那里,雾中隐约站着一个人,白衣胜雪,手持拂尘,腰间挂着一枚青鸾玉佩。
“新角色?”阿蛮拉满弓,“管他是谁,先射一箭试试!”
“别!”我拦住她,“那是青鸾门守墓人,活了三百年的老怪物——白鹤真人。”
朱小福腿一软:“三……三百岁?那他岂不是见过我太爷爷?”
白鹤真人轻笑一声,声音如风过竹林:“小道士,你太爷爷偷过我一只鞋,至今没还。”
朱小福:“……我现在跪下认错还来得及吗?”
我没理他们,只盯着老人:“你知道无面司命在哪?”
白鹤真人拂尘一扬,芦苇自动分开一条路:“他在等你。因为只有你,能关上那扇不该开的门。”
我盯着那条由芦苇让出的小径,月光如银,洒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泛着幽幽冷光。白鹤真人站在雾中,衣袂不动,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一体。
“为什么是我?”我嗓音沙哑,心头血还在隐隐作痛,眉心银针扎得我太阳穴突突跳动。
白鹤真人不答,只缓缓转身,拂尘轻扫,引路前行。他步履极轻,几乎不沾地,每一步落下,芦苇便微微低伏,似在行礼。
阿蛮跟在我身侧,弓弦半松,目光警惕:“这老东西没安好心。”
“未必。”苏婉靠在我怀里,声音微弱却清晰,“青鸾门虽被灭,但守墓人从不涉世。若非事态严重,他不会现身。”
朱小福跌跌撞撞跟在后面,一边抹脸上的泥,一边小声嘀咕:“我太爷爷真偷过他鞋?那鞋是不是有辟邪功效?难怪我家祖传的破草鞋总能挡煞……”
我没理会他的碎碎念,只觉怀中药碗残余的星斗之水仍在体内翻涌,眼前时不时闪过那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无面司命,或者说,另一个“我”。
走了约莫半炷香,芦苇渐稀,前方出现一片空地。中央立着一座残破石亭,亭中石桌上摆着一盏青铜灯,灯芯未燃,却有微弱青光自灯腹透出。
白鹤真人停步,指向石亭:“进去吧。灯亮时,门现;灯灭时,魂归。”
“什么意思?”阿蛮皱眉。
“意思是,”我深吸一口气,“我要独自进去。”
“不行!”苏婉猛地抓住我手臂,指尖冰凉,“你刚饮了窥星引,魂魄不稳,若再入幻境——”
“若我不去,门就关不上。”我低头看她,“你知道后果。”
她嘴唇颤抖,最终闭上眼,轻轻点头。
我将她交给阿蛮,又拍了拍朱小福的肩:“若我半个时辰没出来,烧了那盏灯。”
“啊?可那灯看着挺贵……”
“烧!”
说完,我迈步入亭。
亭内阴冷,空气凝滞如胶。我坐到石凳上,青铜灯就在面前,灯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其中一道,竟与我胸前疤痕形状相同。
我伸手触碰灯身——
刹那间,灯芯自燃。
青焰腾起,不高,却照得整个亭子如同浸在水中。光影扭曲,四周景象骤变:不再是芦苇荡,而是皇城废墟。断壁残垣间,火光冲天,哭喊声、刀剑声、妖物嘶吼混成一片。
我看见年幼的自己躲在枯井里,浑身是血,手里攥着半块玉佩——正是青鸾纹。
而井口上方,站着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俯视着我,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别怕,厉锋。你终将成为我。”
“放屁!”我怒吼,拔刀劈向幻影。
刀刃落空,幻象消散。
灯焰忽明忽暗。
我喘着粗气,忽然意识到什么——这不是幻境,是记忆。被封印的、真实的记忆。
当年皇城陷落,并非妖物突袭,而是有人故意开启时空裂隙,引妖入城。而那人,正是青鸾门最后的掌门——无面司命。他借我血脉为引,以我全家性命为祭,试图打通轮回井,逆转时间,复活他死去的妻女。
可他失败了。
于是,他将自己撕碎,化作千百残念,藏于时间缝隙,等待下一个“厉锋”出现——那个与他血脉相连、命运重叠的容器。
而我,就是那个容器。
灯焰渐渐转红,亭外传来苏婉的声音,遥远而焦急:“厉锋!快出来!灯油是你的魂血!再烧下去,你会魂飞魄散!”
我咬牙,正欲起身,却见灯中倒影里,那张脸再次浮现——不是无面司命,而是我自己,眼神清明,嘴角带笑。
“你终于明白了。”他说,“我不是要取代你,是要你选择。”
“选择什么?”
“关上门,永绝后患,代价是你永远困在时间夹缝,成为新的守门人;或者……打开门,走进去,亲手终结这一切。”
我愣住。
原来,从来不是他在追我,而是我在逃避选择。
远处,白鹤真人的声音悠悠传来:“三百年来,无数人走到这盏灯前,皆选了关门。唯有你,或许敢开门。”
我笑了,笑得眼角渗血。
“老子这辈子,最恨被人安排。”
我伸手,不是熄灯,而是——掀开灯盖,将整盏灯打翻在地。
青焰泼洒,瞬间燃遍石亭。
天地轰鸣,一道巨大的青铜门在火焰中缓缓开启,门后,是无尽星河,与一双熟悉的眼睛。
我迈步走入。
青焰烧得我后颈发麻,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可那门一开,眼前哪是什么星河——分明是一片芦苇荡,风一吹,哗啦啦响得跟哭似的。
“这……这就完了?”朱小福从我背后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半张糊了的符,“我还以为会掉进地狱呢!”
我没理他,手按在刀柄上,眼睛扫过四周。芦苇一人多高,灰白枯黄,水汽重得能拧出墨来。脚下是烂泥,踩一脚“噗嗤”冒泡,臭得阿蛮直捂鼻子:“什么味儿?比黑骑营茅房还冲!”
苏婉蹲下,指尖沾了点泥,凑近闻了闻,眉头皱起:“不是普通的沼泽……有灵根残留,像是被强行抽干过。”
“灵根?”朱小福一愣,“那玩意儿不是长在人身上吗?咋还能抽出来扔泥里?”
“妖域裂缝撕开时,会把附近生灵的灵根连根拔起,当作养料。”苏婉声音轻,却冷,“我娘笔记里写过——这种地方,叫‘噬灵沼’。”
话音刚落,芦苇深处“咔嚓”一声脆响,像是骨头折了。
阿蛮箭已上弦,弓拉满月:“谁?滚出来!”
没人应。只有风。
我往前踏了一步,烂泥没过脚踝。忽然,左手边三丈外的芦苇猛地一晃——一道黑影窜出,快得只剩残影!
“小心!”苏婉喊。
我刀未出鞘,反手一肘撞向那黑影。只听“哎哟”一声,对方摔进泥里,溅起一片黑水。
定睛一看,是个瘦猴似的少年,脸上涂着靛蓝符纹,衣裳破得像渔网,手里还抓着半截芦苇杆子,正龇牙咧嘴:“打人不打脸!我可是来救你们的!”
“救我们?”阿蛮冷笑,“你偷看多久了?”
“就……就一小会儿!”少年爬起来,拍拍屁股,“我叫芦十九,这片芦苇荡的守灯人——呃,前守灯人。自从青铜门开了,灯灭了,我就失业了。”
朱小福眼睛一亮:“守灯人?那你懂阵法不?”
“略懂。”芦十九挺胸,“不过现在阵眼被你们毁了,整个妖域裂缝正在塌缩。再不走,咱们都得被吸进‘无面回廊’,变成掌门大人的新脸皮。”
我心头一紧:“无面司命在这儿?”
“她不在,但她的‘念’在。”芦十九指了指头顶。我们抬头,只见灰蒙蒙的天幕上,浮着一张模糊人脸,轮廓不断变化,时而像老妪,时而似孩童——正是无数亡魂聚合的残念。
苏婉突然抓住我手腕:“厉大哥,你的脸……”
我摸了摸脸颊,触感正常,可低头一看水面倒影——果然又空了,只剩一双眼睛悬在雾里。
“别看水!”芦十九急喊,“噬灵沼的水会照出你最怕的样子。你越信,它越真。”
朱小福吓得赶紧闭眼:“那我不看了!我怕照出我欠酒钱的样子!”
阿蛮翻个白眼:“怂包。”
“现在怎么办?”苏婉问。
芦十九从怀里掏出一块龟甲,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符:“裂缝核心在芦苇荡中心,有一座沉没的祭坛。只要把‘镇灵桩’插回去,就能暂时封住裂口。但——”
“但什么?”我问。
“但得有人下去。水下有‘影鳄’,专吃活人的恐惧。你越怕,它咬得越狠。”
我冷笑:“老子早没怕的东西了。”
“可你有。”苏婉轻声说,“你怕自己变成无面司命那样的东西。”
我一怔。
芦十九点头:“对!所以不能你去。得找个……不怕自己是谁的人。”
众人沉默。
朱小福弱弱举手:“那个……我其实连自己名字都记混过三次,算不算?”
阿蛮一把揪住他耳朵:“少废话!我去!我连自己几斤几两都懒得称,更别说怕了!”
“不行!”我拦住她,“你是弓手,水下发挥不了。我去。”
“你脸都空了还去?”苏婉急了,“万一回不来——”
“那就回不来。”我打断她,把刀塞给她,“替我保管。要是我真变成那鬼样子……你就亲手砍了我。”
苏婉咬唇,眼圈红了,却没哭。
芦十九叹气:“行吧。我带你下去。但我得提醒你——水底没有时间,只有记忆。你可能会看见你爹娘,看见黑骑营覆灭那夜……别信,都是饵。”
我点头,深吸一口气,踏入深水。
泥水漫过腰,冷得刺骨。芦十九在我前方引路,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芦花白,芦花飞,不见爹娘只见鬼……”
我忍不住笑出声:“你这歌也太丧了。”
“丧才真实啊!”他回头咧嘴一笑,“活着本来就不容易,还唱什么‘春风十里’?”
水没过胸口时,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苏婉的声音:“厉大哥!”
我脚步一顿,水已漫至脖颈,寒意如蛇缠绕脊骨。回头望去,苏婉站在浅滩边,发丝被风撩起,沾着几点芦花,像雪落在墨上。
“若你看见……看见那夜的火,别回头。”她声音不大,却穿透了芦苇哗响,“黑骑营的事,不是你的错。”
我喉头一哽,没应声,只朝她点了点头,随即沉入水中。
水下果然无光,也无声。连心跳都似被抽走,只剩一片死寂。可奇怪的是,我竟能呼吸——不是靠肺,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本能,仿佛这水本就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芦十九在我前方游动,身形模糊,如同水中倒影。他手中龟甲泛着微弱青光,照亮了一条蜿蜒小径。两旁水草如手,轻轻拂过我的脸,指尖冰凉,带着熟悉的气息。
忽然,前方出现一座石台,半塌半陷,刻满符文。中央插着一根断裂的铜柱,锈迹斑斑,正是镇灵桩的底座。
“到了。”芦十九浮在桩旁,指了指下方,“桩在底下三丈,被影鳄拖进去了。它不会主动攻击,除非你心里有‘影’。”
我点头,潜得更深。
水压骤增,耳膜嗡鸣。就在这时,眼前忽然亮起一点火光——不是水中的光,而是记忆里的火。
那是七年前,黑骑营驻地。火舌舔舐营帐,马嘶人嚎。我抱着重伤的副将冲出火海,身后是整队兄弟的尸首。他们不是死于妖物,而是死于朝廷一道密令——“黑骑营通敌,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