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刚把“瞎眼渡”靠上码头,一条身影便从水中跃出,轻盈地落在船头。
她穿着半透明的海藻长裙,腰间缀满各色珍珠,胸前一枚硕大的粉贝扣住衣襟——勉强算是比基尼。她的头发是深海紫,发间插着一支骨笔,耳朵两侧各挂了一串小铃铛。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怀里的东西:一台锈迹斑斑的老式机械计算器,外壳上还贴着“幽灵税务•特供版”的标签。
“阿珠。”威廉缩了缩脖子,把嘴里的牛肉囫囵咽下,差点呛咳。
“威廉。”她微笑,声音甜美如潮汐,“三年零四个月,你欠我七条腌鳕鱼、两瓶朗姆酒,外加一笔‘虚假宣传赔偿金’——你说能带我去见美人鱼女王,结果带我去看了个戴假发的河马精。”
“那次是意外!而且河马精也挺美的!”威廉弱弱辩解。
阿珠没理他,目光落在我手中的账本上,眼神骤然一冷。
“《铁锚湾渡船行》……第三年度运营记录?”她指尖轻敲计算器,“锈肠的债,还没清。”
我举起地图:“我们知道。所以我们来了,来还债。”
她眯起眼睛,打量着蹲在箱子上的锈肠。后者瑟缩了一下,雾气尾巴卷成一团,像只做错事的猫。
“你失忆了?”阿珠问。
锈肠缓缓点头。
“那你可知道,你欠的不是钱。”她轻声道,“是‘账命’。”
我们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我问。
阿珠蹲下身,指尖划过账本边缘,低声说:“灵魂转运不是普通生意。每一笔交易,都要用‘记忆’做抵押。你吞了自己,等于撕毁了所有契约。那些没能送达的灵魂……现在都在‘遗忘回廊’里飘着,既不能投胎,也不能安息。”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而你是他们的摆渡人。你得去,把他们一个个送回去——按账本上的名字,一个都不能少。”
空气凝固了。
威廉挠头:“所以咱们不是来还钱的,是来还魂的?”
“差不多。”阿珠站起身,拍拍手。两条人鱼从水中探出头,抬上来一口青铜古钟,上面刻满了名字。
“这是‘唤魂钟’。”她说,“每念一个名字,钟响一次。若灵魂回应,它就会出现在码头。若无声……说明它已彻底消散。”
她看向锈肠:“你敢敲吗?”
锈肠的雾气颤抖着,缓缓伸向钟锤。
第一声响起时,海风停了。
钟声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潭,整个藤蔓港都静了一瞬。
我下意识捂住耳朵——声音并不响,甚至有点哑,可那股子凉气顺着耳道直往下钻,仿佛有人拿冰针在刮你的脑仁。海风真的停了,连吊在码头木桩上的破灯笼都不晃了。几只偷吃鱼干的海鸥僵在半空,翅膀一抖,直接“啪叽”栽进水里。
“咳……这玩意儿太邪门。”威廉抹了把脸,他刚才正啃着半块发霉的肉干,现在嘴一张,肉干掉地上都没捡,“我说阿珠,咱能别整这些阴间特效吗?吓死人不赔命啊。”
阿珠翻了个白眼:“你怕什么?又不是叫你名字。”
话音刚落,锈肠敲了第二下。
雾蒙蒙的船头猛地一震,一团灰影从锈肠体内被硬生生扯了出来,像个醉汉似的在甲板上打转。那是个穿着破烂水手服的魂魄,脸上还挂着傻笑,手里攥着个酒瓶子。
“哟!兄弟们!”魂魄一嗓子炸出来,“今儿鱼多不多?老子刚喝爽了回来——哎?这是哪儿?”
伊莉丝抱着胳膊冷笑:“恭喜你,老哥,你已经死了三年零四个月零七天。”
魂魄愣住,低头看看自己透明的手,又抬头看看唤魂钟,忽然嚎了一嗓子:“我靠!那我老婆改嫁没?!孩子考上书院没?!”
威廉默默掏出个小本本记上:“客户情感遗留问题,待跟进。”
我扶额:“你还真记啊?”
“嘿,洛伦佐,你不懂,这可是潜在商机。死后还能托梦问家事的灵魂,说明执念深,情绪价值高——以后搞个‘亡者热线’,按分钟收费,包月更划算。”
我:“……你真是个人才。”
阿珠轻咳两声,打断我们:“这只是开始。账本上记录了三十七个未送达的灵魂,锈肠必须亲自送回原籍,才算还清‘账命’。否则……”
她指尖一勾,青铜钟上一道裂痕缓缓渗出黑血。
“它会碎。钟碎之日,所有欠债者的魂都会被拖进‘遗忘回廊’,永世不得超生。”
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伊莉丝眯起眼:“所以咱们得跑一趟回廊?听说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迷路的人最后都变成了钟上的名字。”
“也不是没捷径。”阿珠神秘一笑,从贝壳腰带里摸出一枚泛绿的铜钥匙,“这是‘潮汐洞穴’的钥匙。传说里面藏着一张通往回廊最近的航道图,但入口只在满月涨潮时开启,而且……”
她顿了顿:“洞里住着个守宝蛤精,脾气暴,爱吃珍珠,尤其讨厌男人。”
威廉立刻把钥匙塞我手里:“洛伦佐,你是老板,这种重要任务当然归你。”
我瞪他:“你才是船长!”
“可你长得丑,蛤精说不定看你不顺眼就不吃了。”威廉一本正经。
伊莉丝噗嗤笑出声:“我觉得威廉是怕自己太帅,蛤精见了动心,赖着不放人。”
“你们俩闭嘴!”我攥紧钥匙,咬牙,“我去!但我警告你们,要是敢在我进去后开船跑路,我就把你们的名字刻钟上!”
“放心!”威廉拍胸脯,“我们就在外头等你,顺便……做点小生意。”
我扭头一看,好家伙,他不知从哪弄来个折叠小摊,挂了块破布写着:“灵魂纪念品•限时特惠:遗言录音9.9,骨灰盒(迷你款)买一送一”。
旁边伊莉丝正用龙息给一堆贝壳烤字,烫出“爸爸我想你了”“前夫你不得好死”之类的标语。
我:“……你们真是绝配。”
夜幕渐沉,海面泛起银光。远处礁石裂开一道口子,幽幽蓝光从缝隙里透出。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铜钥匙,踩着湿滑的岩石朝洞穴走去。
身后,威廉还在吆喝:“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人死如灯灭,纪念不能省啊!”
伊莉丝补了一句:“附赠免费哭丧服务,黑龙咆哮版,加钱可点歌!”
我回头,狠狠比了个中指。
洞内潮湿阴冷,墙壁上爬满发光的苔藓,像撒了一地的萤火虫。走了约莫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洞窟在眼前铺展开来,穹顶高得望不见尽头,那些幽蓝的苔藓密密麻麻地覆盖在岩壁上,随着某种看不见的节奏缓缓明灭,仿佛整座洞穴在呼吸。
地面是半凝固的沙泥,踩上去发出“咕啾咕啾”的怪响,像踩在巨兽的胃里。正中央,一汪静得诡异的水潭横卧着,水面如镜,倒映不出我的脸,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仿佛底下连着另一个世界。
“咳……有人吗?”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话音未落,水潭中央“咕噜”冒了个泡,接着,一只眼睛浮了上来。
不是漂上来,是直接从水里“长”出来的——浑浊、巨大,虹膜呈珍珠母贝的色泽,缓缓转动,盯住了我。
我僵在原地,手心全是汗,铜钥匙几乎要捏不住。
“……男人?”一个含混的声音从水底传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经过层层水波传上来的,“你手里……有我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