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咽了口唾沫:“是阿珠给的……她说……潮汐洞穴的航道图……”
“阿珠?”那眼睛眨了眨,忽然“轰”地一声,整片水面炸开!一头巨蛤破水而出,壳高过我的头顶,边缘布满珊瑚状的增生,壳内泛着病态的粉光。它没有嘴,但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她还活着?那个偷走我珍珠的小贼?”
我后退两步:“我……我只是来取航道图的。”
“图?”巨蛤精冷笑,壳扇动了一下,扬起一阵腥风,“图在我肚子里。吃下去了。谁让我饿了呢。”
我眼前一黑:“你……你吃了?!”
“嗯。”它慢悠悠地说,“不过……也不是不能吐出来。”
我立刻警觉:“条件。”
“聪明。”它那颗大眼珠滴溜溜转,“我给你图,你帮我做三件事。别急着拒绝——你若不从,我一口把你吞了,钥匙也归我,反正我最近缺个夜壶。”
我:“……”
“第一,”它说,“我老了,眼睛昏花,壳也松了。我要一颗‘月泪珍珠’,能让我的光重新亮起来。听说在北礁的‘镜屋’里,被一个疯灯夫守着。”
我记下。
“第二,我寂寞。三百年没说过话了,除了对那面破镜子自言自语。我要一首歌,你得唱给我听——不是随便哼哼,是要让我流泪的歌。真正的泪,不是水。”
我:“……我五音不全。”
“那你就练。”它冷冷道,“第三,我有个孩子。”
我一愣:“蛤精还能有孩子?”
“是卵。”它语气忽然软了,“三百年前我产下一枚金卵,被海流卷走了。我没去找——怕离开洞穴,宝物被盗。现在……我想见它一面。哪怕一眼。”
它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若帮我找到它,我就把图给你,还送你一样东西——能让你在‘遗忘回廊’里,听见活人呼唤你的名字。”
我心头一震。
在回廊里,最怕的不是迷路,不是怪物,而是彻底被世界遗忘。名字从钟上消失,从记忆里抹去,连风都不再提起你。而能听见呼唤……意味着你还“存在”。
“我答应你。”我说。
巨蛤精沉默片刻,忽然张开壳,从体内吐出一卷泛着微光的海藻纸,上面浮现出蜿蜒的航线,终点正是回廊的入口——比我们预估的近了至少十天航程。
“拿去。”它说,“但记住,三件事,缺一不可。我给你三个月。若你失约,这图会化作毒藻,蚀尽你的五脏。”
我接过图,小心翼翼卷好塞进防水袋。
“还有一事。”我鼓起勇气问,“阿珠……她和你,到底什么恩怨?”
巨蛤精的眼珠微微眯起:“她曾是我的祭司,也是我选中的继承者。但她背叛了我,偷走我的珍珠,打开了禁忌之门,放走了本不该离开的灵魂……她欠我的,比你还多。”
我心头一沉。
海风咸腥,带着点铁锈味儿,吹得我脖颈发痒。
“三个月?”威廉船长一把抢过我手里的防水袋,翻来覆去地看,活像在验金币的成色,“你确定那老蛤不是在拿咱们寻开心?它那眼神,一看就是欠了八百吊钱没还的主儿。”
我揉了揉太阳穴:“它说一化作毒藻就蚀五脏……你觉得我像想死的?”
“倒不像。”威廉咧嘴一笑,露出那排总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偷偷啃过鲨鱼骨头的白牙,“你这人,抠门得连阎王都不敢收。”
我翻了个白眼。正要回嘴,船尾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用膝盖撞了木板。
回头一看,伊莉丝正靠在船舷边,指尖夹着一片龙鳞,慢条斯理地刮指甲。她今天穿了身深紫色的紧身皮甲,领口开得有点过火,连威廉这种老油条路过时都得咳嗽两声。
“你们吵够没?”她眼皮都没抬,“那蛤精说阿珠偷了它的珍珠——可它自己不也爱吃珍珠?满洞都是空贝壳,跟个拾荒的老太太似的。”
我一愣:“对啊……它自己不也在吃?”
威廉猛地一拍大腿:“妙啊!这就叫贼喊捉贼!说不定那月泪珍珠,早就被它当夜宵嚼了吧?”
“别瞎猜。”伊莉丝终于抬眼,眸子金灿灿的,像两枚熔化的金币,“它要真是吞了,就不会让我们去找。龙族的直觉告诉我——它怕那颗珍珠。”
“怕?”我和威廉异口同声。
“嗯。”她点点头,“怕它回来,怕它发光,怕它……唤醒什么东西。”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海鸥“嘎”地叫了一声,飞走了。
我正琢磨这话,突然脚下一滑——低头一看,甲板上不知何时多了颗圆滚滚的小珍珠,泛着淡淡的蓝光,正骨碌碌地往船边滚。
“哪儿来的?”威廉弯腰去捡。
“别碰!”伊莉丝一声厉喝。
晚了。
威廉指尖刚碰上珍珠,整颗珠子“啪”地炸开,化作一团蓝雾,雾里竟浮出个半透明的小人儿,穿着破破烂烂的祭司袍,冲我们翻了个白眼,然后“嗖”地钻进了船舱。
“……”
“……”
我转头看威廉:“你刚才,是不是偷摸从蛤精洞里顺了颗珍珠?”
威廉一脸无辜:“我就顺手揣了两颗当纪念品……谁知道这是个会爆炸的传呼机?”
伊莉丝冷笑:“恭喜你,威廉船长,你刚刚激活了‘前祭司怨灵追踪系统’。”
我们冲进船舱时,那小人儿正蹲在罗盘上,嘴里念念有词。罗盘的指针疯了似的乱转,最后“咔”地一声,指向了东南方一片空白海域。
“它改了航线。”伊莉丝眯眼,“而且……这方向,有点眼熟。”
我掏出潮汐图一比对,头皮一麻:“这不就是蛤精给的航道图里,标着‘此处无路’的地方吗?”
威廉挠头:“所以……阿珠的怨灵,知道真正的路?”
“不一定。”我盯着那小人儿,它正用袖子擦罗盘,动作熟稔得像在擦自家桌子,“它可能只是……想回家。”
话音未落,小人儿突然抬头,冲我咧嘴一笑,然后“噗”地散了,只留下一缕蓝烟,和空气中淡淡的海盐味。
船舱恢复安静。
威廉沉默三秒,突然从怀里掏出剩下那颗珍珠,小心翼翼放在桌上:“那个……要不,咱俩先说好,下一颗,我请你吃饭再碰?”
伊莉丝翻白眼:“等你请得起龙宫满汉全席再说吧。”
我盯着罗盘,心里却翻江倒海。阿珠曾是蛤精的祭司,却背叛了它。如今她的怨灵引我们走一条“不存在”的路……是陷阱?还是……捷径?
正想着,船身猛地一震。
“风暴!”瞭望台上的水手大喊,“东南方!黑云压过来了!”
我冲上甲板,只见天边一道墨黑的云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海面像被煮沸了,浪头一个比一个高,远处还有道诡异的紫光在云层里闪。
威廉咧嘴:“巧了不是?正好往‘无路’的方向去。”
海风猛地灌进喉咙,呛得我咳出半口咸水。那道紫光又闪了一下,像谁在云层后睁开了眼睛。
“收帆!稳舵!”威廉吼了一声,声音却被浪头拍碎在半空。甲板剧烈倾斜,缆绳绷得快要断裂,水手们跌跌撞撞地扑向绞盘。伊莉丝站在船尾高处,紫色皮甲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双手交叠于胸前,指尖微微发烫——龙族血脉正在预警。
我死死抓住桅杆,盯着罗盘。那根曾疯狂旋转的指针,此刻竟纹丝不动,依旧固执地指向风暴中心那片“无路”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