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回头看了眼门口。
灰衣女人还在那儿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水泡发的雕像。
“她不肯走。”
“那就让她等。”吴岩说，“我十分钟到。顺便……叫赵无眠来，让他带‘避水符’，别又拿张画歪了的符糊弄我。”
“赵无眠？”陈默皱眉，“那家伙上次画的符，贴墙上自己烧起来了。”
“我知道。”吴岩冷笑，“但他认识路，而且他车有雨刷器。”
电话挂了。
陈默把手机塞回口袋，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他正琢磨着怎么拖时间，忽然听见“叮”的一声。
自动门又开了。
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年轻女人撑着伞走进来，长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眉眼温润，怀里抱着个纸袋，上面印着“灵犀斋”三个小字。
是苏挽云。
“陈默？”她收起伞，抖了抖水，“外头那个阿姨……你没让她进来吧？”
陈默一愣：“你怎么知道？”
苏挽云叹了口气，把纸袋放在收银台上，从里面掏出一小瓶淡绿色的液体：“我路过看见的。她站在雨里，可伞根本没湿——你懂的，那种‘伞’只是幻象。”
陈默瞪大眼：“你也看见了？”
“嗯，勉强。”苏挽云拧开瓶盖，倒了一滴在指尖，轻轻抹在他手腕上，“这是‘清目露’，能帮你撑久一点。你这种半吊子阴阳眼，看久了容易流鼻血。”
陈默抹了把鼻子，还真有点发痒。
“吴岩说十分钟到。”他说。
“他堵车了。”苏挽云看了眼手机，“赵无眠开车，你猜他在直播？”
“……直播？”
“对，标题是‘午夜驱鬼实录！兄弟们火箭刷起来，我这就去会会女鬼！’”
陈默扶额：“这孙子。”
苏挽云抿嘴一笑，忽然耳朵一动，转头看向货架尽头。
“哎……那儿有只小瓷猫，在冲我招手。”
陈默顺着她目光看去，什么都没有。
“又是你的‘灵界磁铁’体质？”他无奈。
“它说它想回家。”苏挽云小声说，“它本来在对面小区三单元502，被保洁阿姨顺走了……”
“等会儿再帮它。”陈默打断她，“先应付门口那位。”
两人正说着，门口的灰衣女人突然动了。
她缓缓抬起手，指向便利店深处。
“我女儿……在里面。”
陈默心头一紧。
苏挽云立刻按住他胳膊：“别过去！那是‘地缚点’，她女儿死过的地方，魂会被困住。”
就在这时，便利店的灯光忽明忽暗，冷饮柜的压缩机发出刺耳的嗡鸣。
玻璃上，那个红裙子小女孩的倒影又出现了。
这次，她不是蹲着。
她站在那里，头歪向一边，嘴角咧开，无声地笑着。
陈默的铜钱烫得几乎握不住。
他听见头顶传来细微的“咔嚓”声——
抬头一看，便利店入口上方的结界符纸，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卷曲。
“撑不住了。”苏挽云脸色发白，“她的执念太强，结界要破了。”
陈默咬牙，抓起收银台下的手电筒，大步走向门口。
“你女儿不在里面。”他站在门内，隔着玻璃对灰衣女人说，“但她来过。如果你真想找到她……等个人，他能帮你。”
女人缓缓抬头，雨水顺着她的脸滑下，像在流泪。
“他会来吗？”
“会。”陈默说，“他从不放过去死者的债。”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摇滚乐，伴随着五音不全的歌声：“我赵半仙，天地不怕，鬼见我都得喊爸爸——”
一辆破旧的五菱宏光拐过街角，雨刷器一摆一摆，车顶上还贴着张黄符，被风吹得哗啦响。
吴岩坐在副驾，面无表情，手里握着一把黑伞。
车停稳，他推门下车，风衣下摆扫过水洼。
他看也没看灰衣女人，径直走到陈默面前，递过黑伞。
“拿着。待会儿别让雨淋到你。”
然后，他转向门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你不是来找女儿的。”
雨幕中，吴岩的话像一把刀，劈开了潮湿的空气。
灰衣女人的动作僵住了。她缓缓转过头，那张模糊不清的脸，第一次正对着吴岩的眼睛。
“你是……来讨命的。”
便利店门口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连那噼里啪啦的雨声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五菱宏光车顶上那张黄符在风中猎猎作响，发出细微的、如同低语般的“沙沙”声。
陈默心头一震，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黑伞。伞柄冰凉，却奇异地让他躁动的心跳平复了几分。
苏挽云悄悄退到他身边，声音极轻：“吴岩看出来了……这女人根本不是母亲。她的‘执念’太干净了，没有一丝杂念，不像活人该有的情绪。真正的母亲，哪怕化作厉鬼，也会有犹豫、有恐惧、有对过去的眷恋……可她只有‘找女儿’这一件事，像被设定好的程序。”
陈默没说话，只觉口袋里的铜钱热度渐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麻痹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吴岩站在雨中，风衣被风吹得鼓起，像一对展开的乌鸦翅膀。他没有拔剑，也没有结印，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灰衣女人，仿佛在看一具早已腐朽的躯壳。
“你女儿死在这家便利店外，对吗？”吴岩的声音很平静，“那天也下雨，她穿着红裙子，抱着布娃娃，想进来躲雨。可门关着，她够不着按钮。她等了很久，最后倒在台阶上，被凌晨的清洁工发现。”
灰衣女人的肩膀微微颤抖。
“可你不是她的母亲。”吴岩继续道，“真正的母亲半年前就病死了，在城东的肿瘤医院。临终前，她还在念叨女儿的名字——小禾。而你……你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女人的身形开始扭曲，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忽明忽暗。
“你是谁？”吴岩问。
“我……是看见她的人。”女人的声音终于变了，不再空灵，而是带着一种干涩的、像是砂纸摩擦的质感，“那天夜里，我值夜班，在对面写字楼……我从窗口看见她蹲在这里，淋着雨。我想救她，可电梯坏了，我跑下去时，已经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