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柳雷知道,翰文和黑瞎子不是被水鬼拖走的,他们肯定比谁都清楚,这条河的冰层下面,藏着什么。他也第一次觉得,自己居然有一直都追不上的人!下次?下次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转瞬之间。待巴雅尔收了金铜鉴、雅如贵停了法鼓,与众人闻讯赶到界口时,终究是慢了半拍。沿着青草记号寻到河边之时,只剩下柳雷一人,或是怒目圆睁,或是望河兴叹,背影说不出的萧索。
慕容妱澕看着他的背影与空荡荡的河面,想安慰两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苏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走吧,天色变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空旷的河面也都沉默了。那条小河通向哪里?是与半支箭河相接的一条支流,还是另有暗河通往别处?柳雷不知道,众人也不知道。但有一点他们可以确定,翰文和黑瞎子并非闭门造车,因为从逃跑路线来看,对这片地界的了解,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深。
翰文这人,论武功,他很高强,但肯定不是最高的,可论保命的本事,他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利用“杏儿”挡刀也好,提前踩点备好后路也罢,他从来都觉得自己很厉害,可自从幽陵都那一别后,他便不在乎自己的厉害是否占据首位,只知道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翰文和黑瞎子跑了。可骨萌原内部的问题还在,那些暗道,那些散播谣言的人,那个不知真假的‘杏儿’。众人心里都清楚,这样的纷争与危险,若不彻底肃清,便永无止境。
残冬的夜,又深了一层。
而另一边,‘杏儿’在柳雷那一击之下,终于现出了本来面目。那层杏儿的面皮之下,赫然是钟婉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
原来那夜,月色如霜,洒在骨萌原这片苍茫大地上,她手持那块通体漆黑泛异红、光滑如镜的人面石头而来。此石照人时面容会扭曲变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里蠕动。
她对着人面石头,将杏儿的脸一寸寸照上去,再一寸寸描摹到自己脸上,不仅窃为己有,还抢了杏儿的身份,妄想占用杏儿的容貌,以及那份因美貌而得的善意与优待。石头冰冷刺骨,她的脸皮像被火烧过一样疼,可她咬着牙忍了,心中恨意翻涌,不甘如潮,只要能得到杏儿的美貌,什么代价她都愿意付。
草原上的萨满有一种秘术,能借物换形,将一个人的容貌转给另一个人,但这术法邪门,施术者要付出代价,所以被列为禁忌。
钟婉却用上了,并不考虑代价何时来找她。而真正的杏儿,依旧困于自己那张永不褪色的面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别人的容颜换给自己。
她看着自己那张脸——五官虽不惊艳,却有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温润清纯,可是为何偏偏无法让杏儿换上?她让杏儿对着石头照了又照,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平凡、寡淡,像是石头根本不认可这尊面容的交易。
钟婉心头恨意翻涌如毒蛇,日日噬咬着她的心,巴不得将杏儿碎尸万段,方解此恨。此后,钟婉对杏儿百般折磨。然而,每当她对杏儿动手,哪怕只是扇一巴掌,那棵老杏树便会“咔嚓”一声,断下一根枝桠。那枝桠落在地上,断面渗出乳白色的汁液,像是树的眼泪。
这棵老杏树,是骨萌原唯一的一棵杏树,据说百年前从南朝移来,在这苦寒之地扎根,年年开花,却年年不结果。牧民们视它为“神树”,常在枝头系上彩绦祈福。树下的枯草里,落了一层干枯的杏花瓣,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那是岁月留下的斑驳印记。
杏花泉是骨萌原唯一不冻的泉水,冬日常年冒着白气,水底沉着细碎的白石子,捧起来喝一口,清甜入喉。如今,杏花泉的水虽然没变色,依旧清澈,捧起闻之,却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从甘甜尽失,变成了腥锈,喝进嘴里,涩得舌头发麻。
在草原上,神树断枝是大凶之兆,牧民们见了都要宰羊祭天,以求消灾,若泉水变味,是地下的“蟒古思”(魔鬼)在作祟。
钟婉害怕了,她怕自己对杏儿太狠,会令这片土地生出不可逆转的变故,反倒引人注目,暴露了藏身之处。因此,她即便恨恨意难平,也不敢再对杏儿下手,但她在心底暗暗起誓,事成之后,定要让杏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段日子,钟婉打心底里厌恶那杏花,觉得那一树的花朵碍眼至极。她心中憋屈,无处发泄,便想毁了这杏花,试试饿着杏花,看看能否让它们枯萎凋零。她不给杏花浇水,也不许任何人靠近那棵老树。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嘴角挂着冷笑:“听说那杏儿是千年古树的守护灵,那这一树的花朵是不是都护着她?既然如此,那我就让你们连花都开不成。”
没想到,这一招竟然好像真的管用,杏花似乎如自己所愿那般,一日日失了颜色,萎靡不振。
起初只是几片花瓣发黄打卷,后来落了许多,可谓整朵整朵地往下掉。落在地上的花瓣很快被风吹走,或是被霜冻烂,最后差点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可她不知,那些无声无息地枯萎、零落成泥、与冻土融为一体的杏花,正默默化作养料,支撑着这棵历尽风霜的老树。它们像是替杏儿流下的眼泪,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回到根里,等待下一个春天。
这些,得意忘形的钟婉都没有发现。
老杏树是百年树木,千年树灵,见过太多人来人往。它不说话,却什么都懂。钟婉对杏儿动手,它就断枝;钟婉想毁掉杏花,它就落花化泥,把最后的养料留给根。
老杏树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那个被关在树下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