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杏树知道,以往那孩子是一如既往地对自己虔诚。
最终,是慕容妱澕先寻到了,她在那棵百年老杏树下,以缚仙之法,探测杏花泉之意感应到杏儿的存在。树枝、杏花瓣、杏花泉,以及狼髀石都沾染了杏儿的气息,只要将这些都放在一起,再用杏儿用老杏树的杏花瓣炼制的杏花油作引子,就能通过缚仙之法去追踪那想束缚的目标。
故而,缚仙之法,既能御敌,亦能灵活妙用。
众人顺着连通毡帐地底的树下藏有一间矮小昏暗的土屋,门板歪斜,透出一股霉烂的气息,窗户都没有,门一关就是黑漆漆的地窖。
如花头一个蹲下身,从门缝里望进去,可以一眼瞧见那是杏儿蜷缩在墙角,身上盖着一条破毡子,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她已经好几日没有吃东西了,却还是睁着眼,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心里反倒平静了。
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干净、温润,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杏儿知道,如花会来找她的,因为这是自己无比默契的挚友,妱妱更会找到她的,因为那是乔娘子的血脉呀。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活着,等她们来。
钟婉是不是坏人?至少她自己不认为是。她只是不甘心,凭什么杏儿生来就比她好看?凭什么人人都喜欢杏儿?她不过是拿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有什么错?可她不知,老杏树虽然断了枝,根却越扎越深。杏花泉的水虽然变了味,泉眼却从未干涸。这片土地有它自己的记忆,有它自己的脾气,无论是谁,欠下的债,迟早要还。
杏儿告知大家:“我被钟婉藏在了人面石头之后,那石头发挥诡异邪性,将我本身纯净的气息遮得严严实实,任搜寻者百般寻觅,也难以觉察,我还听说人面石头从西方的“神山”中采出,被人施过咒术,正面朝着门,背面却凹进去一块,刚好能容一个人的脸藏在里头,自己被塞进去时,石头表面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雾,几乎要连同身影一起吞了进去。”
大家觉得匪夷所思,倒也知晓几分。传说石头也有魂魄,也许是机缘巧合之下的附着,大多数是因人的心思炼化。这人面石头里住着灵,能遮人耳目、掩人气机,若是被不怀好意的人炼化,那就成了邪灵。如今一瞧,多半就是已然被炼化成邪灵了。
看来钟婉把它放在杏儿身边,便是想借这邪灵之力,让谁也找不到她。所幸,她身上并无其他外伤,只是那人面石头散发的阴冷气息,如无形的枷锁,令她日渐萎靡,神思困顿。
成为神树的守护灵,是神树最虔诚的信徒,又不止于此,还有因相互信任缔结的生命契约,虽然算不上人亡树则亡,但在任何一方受到不同程度伤害的时候,另一方也会因为命运的相连而共同承受不同程度的损伤,所以老杏树不被善待的时候,杏儿会十分难受,换位来说,杏儿受伤了,老杏树也会因此有不好的现象出现。
这一次,慕容妱澕算是长了见识。
云苏倒是不陌生这种事情,却都是道听途说,眼见为实,这还是头一回,不得不说心中亦有些许震撼。
重见天光的那一刻,杏儿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伸手摘下老杏树上所剩无几的其中一朵杏花。她指尖轻点,触到花瓣的瞬间,那朵半开的杏花忽然有了光泽,接着,她轻轻吹了一口气,花便从掌心随风而起,飘飘扬扬,在众人头顶转了一圈,然后悠悠地朝着老杏树最高的方向飞去。
那是她向老树报平安的方式,也是在向天地昭告:她,回来了!
随即,杏儿身子一软,险些栽倒。
幸而如花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手都在发抖。她跟杏儿从小一起长大,从没见过她这么瘦、这么苍白。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只能默默将她带到杏花泉边。
杏花泉是骨萌原的“圣泉”,冬日不冻,夏日不竭。牧民们相信,这泉水是长生天赐下的,能祛病消灾。杏儿从小便饮这泉水,身上早已染了泉的灵气。现在她以手掬泉,缓缓饮下,那泉水清冽,似有灵性,触及她唇齿的瞬间,污浊沉降,清冽上浮,甘甜得像是掺了蜜,连带精神顿时好了许多。
然则,无人知晓,是因为杏儿与杏花泉触碰的那一瞬间,泉水才重新变得清澈甘甜。
不多时,南大山和白俊匆匆赶来。只可惜,终究是来迟了一步。两人见杏儿虚弱至此,满面愧色,无地自容,心中悔恨交加。
杏儿看着那两个大男人红着脸、低着头,一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并未怪罪他们。她深知敌人狡猾,行事难测,谁也预料不到。她只轻声吩咐南大山,将帐中那块人面石头劈了。这样,正好解了比武未尽的那一口气。
南大山自知有错在先,心中本就愧疚难当,如今杏儿开了口,他自然无有不从。他的“北境一剑”在骨萌原赫赫有名,据说他一剑能劈开冻土三尺,江湖上送他一个诨号,曰“开山剑”。
他抡起利剑,第一剑下去,石头裂了一条缝,里头渗出一股黑烟;第二剑,石头应声而开,那黑烟便散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头逃了出去。石头被劈开的瞬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好似有人在哀啕。那声音很快便被风吹散了,什么都没留下,那石头便再也映不出半分诡谲的影子。
只有南大山自己知道,抡起利剑时,他的手都在抖。自己这一剑劈下去,劈的不只是石头,还有自己的愧疚。
慕容妱澕与云苏靠近那裂开的石头,皆觉一股十分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一种既阴冷又潮湿的感觉,就像是地窖里的霉味,还像是坟墓里的土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