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搭在了弓弦上。阿蘅和妙真也被惊醒了,妙真揉着眼睛,嘴里还嘟囔着:“桂花糕……谁偷我的桂花糕……”
“嘘。”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倾听。
那声音不是老鼠,是拖拽声。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几个摇摇晃晃的影子正贴着窗纸往里挤。它们身上穿着大周朝官服,但皮肉早已溃烂,露出森森白骨,唯独那双眼睛,透着股诡异的绿光。
“是藏经楼里跑出来的‘墨尸’。”阿蘅脸色一变,迅速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刚才咱们烧了那些羊皮纸,守门人虽然死了,但这楼里的怨气还没散干净,这些被墨水浸透的亡魂,怕是成了漏网之鱼。”
“漏网之鱼?”妙真突然来了精神,眼睛瞪得溜圆,指着窗外那个正在抠窗户纸的丧尸,“那是鱼吗?我看是咸鱼干吧!还是腌过头的那种!”
那丧尸似乎听到了她的话,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来,那张脸已经被墨水糊住了一半,只剩下半张惨白的嘴在蠕动,发出“嗬嗬”的怪笑。
“别废话了,快布阵!”我低喝一声,手指一勾,弓弦崩响,一支无形的劲气化作利箭,直取那丧尸的眉心。
“噗”的一声轻响,丧尸的头颅瞬间炸开一团黑雾,身子却还在原地晃悠,显然没死透。
“这玩意儿皮糙肉厚,普通箭矢没用!”阿蘅一边念咒,一边在地上快速画出一道北斗七星阵,“妙真,控尸炼魄,把它们定住!”
“好嘞!”妙真从袖子里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糖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往地上一撒,“给我定!变乖点!”
那些糖豆落地瞬间化作点点荧光,精准地粘在那几只丧尸的关节处。原本张牙舞爪的丧尸们突然僵住了,像是一群提线木偶,歪歪扭扭地站在原地,连动都动不了。
“妙真,你那是糖豆还是符粉?”阿蘅忍不住问道,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青鸾观特制‘迷魂糖’,专治各种不服,”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不过这次好像放多了,它们现在不仅动不了,估计还得做噩梦呢。”
果然,那几只丧尸开始浑身抽搐,嘴里吐出一个个黑色的墨团,看起来痛苦不堪。
“行了,趁现在解决掉。”我深吸一口气,再次拉开弓。这一次,我不再是空发,而是将体内的真气灌注进弓身,弓弦震颤,发出一声龙吟般的低鸣。
三支箭矢破空而出,在空中划出三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贯穿了三只丧尸的心脏位置。这一次,没有黑雾,只有纯粹的灰飞烟灭。
“搞定。”我收起弓,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帮家伙真是阴魂不散,明明藏经楼已经烧了,怎么还有这么多残党?”
“可能是守界失职吧。”阿蘅收起符纸,叹了口气,“守门人虽死,但他留下的阵法残片还在,若是没人修补,迟早会引来更多不干净的东西。这大周朝的天下,看似太平,实则早就千疮百孔了。”
“切,什么守界失职,我看就是懒!”妙真跳下椅子,捡起一块刚才那只丧尸掉落的墨块,放在鼻尖闻了闻,“这味道,比我家后院的泔水还难闻。要是让我碰到那个负责守界的道士,非得让他尝尝我的‘迷魂糖’不可!”
“别闹了,”我看了看窗外,天色微亮,远处隐约传来了丧尸的嘶吼声,“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这茶寮虽然暂时安全,但离藏经楼太近,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找个地方躲躲,顺便打听一下附近有没有清净的道观或者门派。”我背起行囊,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世道,想找个安稳睡觉的地方太难了。”
“听说十里外的‘落霞镇’有个老神仙,专门捉鬼驱邪,说不定能帮咱们解决这藏经楼的烂摊子。”妙真突然插嘴道。
“老神仙?”阿蘅皱了皱眉,“这种江湖异闻,听听就算了,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不管真假,总比在这茶寮里等着被当点心吃强吧?”妙真笑嘻嘻地凑过来,“再说了,万一那老神仙是个帅哥呢?嘿嘿,我正好缺个伴儿聊聊天。”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这两个性格迥异的女子,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意。在这个满是丧尸和亡魂的世界里,能有这样两个同伴,倒也不算太孤单。
“走吧。”我推开房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腐朽气息。
我们三人小心翼翼地走出茶寮,沿着荒凉的小路向落霞镇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时不时有丧尸从草丛中窜出,都被我们一一解决。阿蘅的符箓、妙真的控尸术、我的箭术,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哎,你说,等这世道太平了,咱们能不能开个铺子?”妙真一边走一边踢着路边的石子,“卖桂花糕怎么样?肯定很受欢迎!”
“只要别被丧尸抢了去就行。”阿蘅苦笑道。
“抢了去倒好,至少不用自己花钱买面粉。”我忍不住轻笑一声,脚步却并未放慢。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偶尔还能看见几处干涸的血迹,像是被什么野兽拖拽过一般。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梢洒下来,斑驳地落在我们身上,驱散了些许夜里的阴冷,却照不透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死寂。
阿蘅走在最前头,手中的桃木剑始终横在胸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灌木丛。她似乎比刚才放松了一些,但眉宇间依旧锁着一丝化不开的凝重。“落霞镇……若是真有那个老神仙,为何之前从未听闻?这大周朝如今连个正经的县衙都守不住,哪还有闲心去传颂什么异人传说。”
“你呀,就是太较真。”妙真蹦蹦跳跳地跟在我身后,手里还捏着那块墨块,正对着阳光端详,“说不定人家是那种‘大隐隐于市’的高人,平日里就爱在镇上卖糖葫芦呢。再说了,就算没有神仙,咱们到了镇上,总能找口热乎饭吃吧?这荒郊野岭的,连只野兔都见不着,饿得我都想啃树皮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见她脸颊微红,眼神里透着股孩童般的执拗,心中不禁有些发软。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道,能有人惦记着一口热饭、一块桂花糕,倒也是一种难得的生机。
“别想了,”我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再走半个时辰,若是找不到吃的,你就负责去前面探路,遇到丧尸你先上。”
“凭什么!”妙真捂着额头,不满地嘟囔起来,随即又眼珠一转,指着路边的一片小树林,“哎,你们看,那边好像有炊烟?”
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林荫深处,一缕极淡的青烟正袅袅升起。那烟色很纯,不似寻常柴火燃烧时的浑浊,反倒带着几分清冽的松香。
“是生火做饭的味道。”阿蘅停下脚步,眉头微蹙,“但这附近明明只有我们三个活人,谁会在这么个鬼地方生火?”
“兴许是哪家躲难的乡民呢?”妙真眼睛一亮,提着裙摆就要往林子跑,“我去问问!说不定他们家有刚出炉的烧饼!”
“慢着。”我一把拉住她,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了弓弦,“先别过去。这世道,越是看起来平静的地方,越藏着杀机。你看那烟,升得太直了,风这么大,它却不飘,像是被人定住了一样。”
阿蘅也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指尖轻弹,铜钱在空中旋转了一圈,落地时竟纹丝不动,仿佛粘在了泥土里。“确实是怪事。这周围的草木虽枯,却无虫鸣鸟叫,连风都像是凝固了。妙真,别乱动,退后些。”
我们三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树林。随着距离拉近,那股松香味愈发浓郁,却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穿过最后一层灌木,眼前的景象让我们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那是一片废弃的茅草屋,屋前支着一口黑铁锅,锅里正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锅边坐着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者,背对着我们,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火堆。他脚边蹲着一只不知名的黑色小兽,正歪着头,似乎在听老者哼唱什么曲调。
那老者哼的调子极缓,听着像是大周旧时的童谣,声音沙哑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安稳。
“老人家?”妙真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还有些发颤。
老者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来。那张脸布满皱纹,皮肤松弛得像是一张揉皱的纸,唯独那双眼睛,清澈得如同山涧里的泉水,完全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浑浊,也没有半分对陌生人的戒备。
“来了啊,”老者笑了笑,露出一口残缺的牙齿,“正好,汤刚沸,要不要进来喝碗‘忘忧汤’?”
“忘忧汤?”我下意识地握紧了弓,目光在老者身上和那口锅之间游移,“这世道,哪有忘忧的好事?”
“世道乱不乱,那是老天爷的事;心里烦不烦,却是自己的事。”老者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周围那些随时可能扑上来的丧尸与他毫无关系,“外头风大,几位若不嫌弃,不妨进来歇歇脚。这茶寮里的墨尸虽然厉害,却怕这锅里的烟火气。只要进了这屋子,今晚便能睡个安稳觉。”
阿蘅和妙真对视一眼,眼中的警惕稍稍散去。阿蘅低声道:“他说的是真的?这屋子有结界?”
“有没有结界,进来说话便知。”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率先迈步向前,“走吧,既然人家开了门,总不至于把咱们当点心吃了。万一真是陷阱,以我们的身手,跑起来也比那些僵尸快。”
三人跟着老者走进屋内。一股暖流瞬间包裹全身,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方桌,三把竹椅,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图,角落里堆着些柴火。
“坐。”老者指了指桌子对面的位置,转身端起锅里的汤,盛了三碗递过来。那汤色清亮,飘着几片翠绿的菜叶,闻起来清香扑鼻,让人顿时觉得腹中饥饿感消退了不少。
“多谢老人家。”妙真接过碗,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圆,“好喝!酸酸甜甜的,还有点回甘,这是什么做的?”
“不过是些野菜和野果,混了点山泉水熬的。”老者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味道如何?若是不合胃口,我这还有刚烤好的红薯。”
“这就够了,这就够了。”妙真连连点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阿蘅端着碗,却没急着喝,只是细细打量着屋内。她发现,这屋子虽小,却异常整洁,连地上的灰尘都没有。而且,无论外面的风声多大,屋内的烛火始终稳稳当当,未曾摇曳分毫。
“老人家,”阿蘅终于开口问道,“您在这落霞镇住了多久?为何从不担心外面的那些怪物?”
“住了一辈子吧,记不清了。”老者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怪物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日子还是得过。只要心里不慌,它们就伤不了人。你们三位,我看印堂发亮,应是身怀绝技之人,何必为了这点小事愁眉苦脸?”
我端着碗,看着老者那双深邃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平静。或许,正如他所说,这世道再乱,只要还有人愿意守着一盏灯、一口汤,愿意在风雨中哼唱一曲童谣,那便不算绝望。
那“忘忧汤”喝下去,确实有点不对劲。
不是苦,也不是甜,倒像是吞了一大口温吞的河水,喉咙里咕噜一声,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要飘起来。我下意识想拉弓,却发现手指头软得像面条,连弓弦都勾不起来。
“沈烬,你脸色怎么白得跟纸似的?”阿蘅的声音听起来忽远忽近,她正盯着桌上那碗没喝完的汤,眼神发直,“这汤……是不是有点太‘忘’了?”
“忘得好。”妙真突然从角落里蹦出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沾着黑灰的桃木剑,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傻笑,“姐姐你看,那老头的茶壶里,装的不是水,是‘墨’!藏经楼里的墨尸,最喜欢喝这种墨水了!”
我猛地一激灵,脑子瞬间清醒了一半。刚才那阵平静,根本不是安宁,是麻醉!
“跑!”我吼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可还没等我们脚落地,那茅草屋的墙壁突然像融化的蜡一样软了下去。原本平整的土墙瞬间裂开无数道口子,黑色的液体像活物一样涌了出来,顺着地板蔓延,瞬间将我们的脚踝缠住。
那不是水,是浓稠的墨汁,带着股陈年书卷发霉的味道。
“哎呀,被发现了。”一个苍老却尖细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就贴着我的耳朵根,“小娃娃们,既然喝了汤,不如留下来帮老夫写写大字?这世道乱成这样,没人写字,墨都要干啦。”
四周的烛火突然变成了幽绿色,那老者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由无数黑色墨迹汇聚而成的巨大人影,正悬浮在半空,手里捏着一支比人还粗的毛笔,笔尖滴落着粘稠的黑液。
“是墨尸王!”妙真尖叫一声,手里的桃木剑差点掉地上,“这玩意儿平时都在书堆里睡觉,怎么跑出来了?”
“它没跑,”我咬着牙,试图用气运弓,却发现体内的真气被那股墨香压制得死死的,“是被这‘忘忧汤’引出来的。这老头根本不是什么隐士,他是把整座藏经楼的墨气都吸进自己肚子里了!”
“沈烬,别硬撑!”阿蘅脸色惨白,但她反应极快,双手迅速在虚空中画符,“妙真,控尸!把这墨汁里的东西给我抓出来!”
“好嘞!”妙真兴奋地搓了搓手,嘴里念念有词,“青鸾观妙真在此,借汝尸身,行吾法事!变!”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那些从墙缝里钻出来的黑色墨汁突然僵住了。紧接着,它们像是有意识一般,开始疯狂地往妙真的方向聚集。妙真闭着眼,嘴角咧到一个夸张的弧度,整个人像提线木偶一样被墨汁托举着升空。
“哇哦,这个手感不错,滑溜溜的,像吃果冻一样!”妙真咯咯笑着,伸手抓了一把空中的墨雾,竟然直接塞进了嘴里,“嗯,味道有点咸,像放坏了的酱油。”
“妙真!别吃!那是脏东西!”我大喊。
“没事没事,本道姑肠胃好,消化得了!”妙真含糊不清地说着,身体周围瞬间爆发出一圈青色的光晕,那是她的控尸术在强行镇压这些墨尸。
然而,那墨尸王似乎并不在意。它手中的巨笔猛然挥下,一道黑色的墨痕如鞭子般抽向妙真。
“不好!”阿蘅惊呼,连忙甩出几张符箓,在空中布下一道北斗驱尸阵。金色的光芒与黑色的墨痕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响,整个屋子瞬间被染成了黑白两色。
“这不对啊……”我眯起眼睛,看着那墨尸王的动作,“它在模仿我们。”
果然,那墨尸王挥舞巨笔的动作,竟然和阿蘅刚才画符的手势一模一样;而它身后散开的墨影,又和妙真刚才操控尸体的姿态如出一辙。
“它在学我们!”我恍然大悟,“这是妖域裂缝泄露出来的墨气,它能吞噬并模仿生者的招式!越是我们厉害,它就越强!”
“那怎么办?难道要束手就擒?”阿蘅急得额头冒汗,符箓一张接一张地扔出去,但效果越来越差。
“不,”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它模仿我们,那我们就不按常理出牌。妙真,别控尸了,去把那锅汤端过来!”
“啊?端汤干嘛?”妙真一脸懵。
“把它灌进去!”我吼道,“让它尝尝真正的‘忘忧汤’是什么味道!不过这次,加点料!”
“加什么料?”
“加我的箭!”
我虽然无法运弓,但我还有另一招——空发。
我猛地张开嘴,对准那墨尸王,大喝一声:“沈氏神射,无弓之矢!”
虽然没有弓,但我体内的一股真气还是喷涌而出,化作一道无形的劲气,直冲那墨尸王而去。与此同时,妙真也反应过来,端起那碗剩下的“忘忧汤”,像泼妇骂街一样,把整碗汤全泼向了墨尸王。
“去你的!”妙真大喊。
墨汁、汤水、真气,三者在空中交汇。
那墨尸王显然没想到我们会这么“不讲武德”,它刚准备模仿阿蘅的阵法,却被那一口热腾腾的汤水浇了个正着。
“烫烫烫!”墨尸王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那巨大的身躯瞬间扭曲起来,原本模仿我们的动作变得杂乱无章,最后竟然像只受惊的章鱼一样,疯狂地扭动、翻滚。
“哈哈!它怕烫!”妙真笑得前仰后合,“这汤里加了辣椒粉!嘿嘿,我刚才偷偷加了两勺!”
“你什么时候加的?”阿蘅瞪大了眼睛。
“就在刚才,趁你们发呆的时候!”妙真相视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本道姑早就知道这汤有问题,所以特意加了点‘佐料’,谁让它想让我们当它的墨囊呢!”
那墨尸王在汤水的侵蚀下,身上的墨迹开始剥落,露出了底下原本枯瘦如柴的老者尸体。原来,这所谓的“墨尸王”,不过是附身在一具老尸上的墨气集合体。
“咳咳……”老尸艰难地睁开眼,声音微弱,“这……这汤……太辣了……”
“辣就对了!”我走过去,一脚踩住老尸的头,“不想死就赶紧滚回藏经楼里去!再敢出来害人,我就把你写成‘废话连篇’的大字报!”
老尸吓得浑身一颤,墨气瞬间溃散,化作一缕青烟,钻回了墙壁里。
屋子里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几盏烛火依旧绿幽幽的,仿佛在嘲笑刚才的闹剧。
“呼……”阿蘅瘫坐在地上,长舒一口气,“这下好了,墨尸暂时退了,但这藏经楼的隐患还在。而且,我感觉这镇子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靠近。”
“是啊,”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刚才那一幕,恐怕已经被什么东西看去了。这落霞镇,怕是没那么简单。”
“不管了,”妙真拍了拍手上的墨渍,笑嘻嘻地说,“反正咱们现在有力气了,不如继续赶路?听说十里外的落霞镇,有个卖糖葫芦的老爷爷,他的糖葫芦可是能驱邪的!”
“驱邪的糖葫芦?”阿蘅怀疑地看着她。
“骗你的啦,”妙真吐了吐舌头,“那是骗小孩吃的,但我也想吃。”
那股子墨气散得差不多了,屋子里那股陈年书卷发霉的味道也淡了许多,只剩下刚才泼洒的汤水在地砖上留下的黏腻痕迹。烛火依旧绿幽幽地跳着,但不再像刚才那样张牙舞爪,只是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轻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吹灭了灯芯。
我靠在门框上,感觉腿肚子还在微微发软。刚才那一通胡闹,把体内最后一点被压制的真气都耗尽了,现在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的干鱼,只想瘫在地上不动弹。
“沈烬,你脸色还是不好看。”阿蘅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到桌边端起那碗剩下的“忘忧汤”,眉头微蹙,“这汤虽然加了辣椒,但这‘忘’劲儿还没过。妙真,你也别傻乐了,快过来扶他一把。”
“哎呀,我不累。”妙真倒是精神头十足,她凑到桌前,伸出手指在碗里搅了搅,把那层浮着的黑油撇开,“这汤里除了辣椒,好像还混了点别的什么味儿……嗯,有点像烧焦的头发味,不过比起刚才那老头的墨汁,这个好闻多了。”
“别喝了。”我低声制止了她,声音还有些哑,“刚才那是诱饵,万一里面还有‘毒’呢?”
“没事,本道姑百毒不侵。”妙真嘿嘿一笑,却也没再动那碗汤,而是转身去收拾地上的狼藉。她把那些沾满墨汁的碎纸片、断掉的桃木剑屑扫成一堆,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脚步轻快得像只刚偷吃完糖的猫。
阿蘅没理会她的胡闹,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白布,递给我:“擦擦脸吧,全是汗和墨渍。”
我接过布,胡乱抹了两下,看着镜子里那张狼狈的脸,心里那股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刚才那一战,与其说是斗法,不如说是一场荒诞的闹剧。那墨尸王被辣得满地打滚的样子,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有些好笑。
“咱们得走了。”阿蘅走到窗边,轻轻推开半扇窗户。外面的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但风已经停了,空气中不再有那种令人作呕的霉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冷的草木气息。
“去哪?”妙真一边把扫帚扛在肩上,一边歪着头问,“回藏经楼?还是去十里外找那个卖糖葫芦的老爷爷?”
“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歇脚。”我走到窗前,借着月光往外看。镇子上死一般的寂静,连平日里最吵闹的野狗都不见了踪影。远处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残破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
“这地方不对劲。”我眯起眼睛,指着前方一条蜿蜒的小巷,“你看那边,树影怎么那么长?”
阿蘅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只见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巷口,像是一条黑色的蛇,静静地趴在那里。
“不是树影。”阿蘅轻声说道,她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是有人或者东西在装神弄鬼。这影子太稳了,不像风吹的。”
“不管是谁,只要不惹事,咱们就绕道走。”妙真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反正我也累了,想找个地方睡个觉。这大晚上的,要是再遇到什么墨尸啊僵尸的,我可不想再喝第二碗‘忘忧汤’了。”
“那就走吧。”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三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夜色中。
脚下的青石板路冰凉刺骨,每一步踩上去都发出清脆的声响。镇子里安静得可怕,连虫鸣声都没有。我们沿着主街慢慢走着,尽量避开那些阴影浓重的角落。
路过一家废弃的茶馆时,我忽然停下了脚步。
“没什么。”我指了指茶馆门口的一块石墩,“刚才在那儿,好像有个小东西在动。”
“小东西?”妙真凑过来,好奇地探头去看。
只见石墩底下,一只小小的黑色甲虫正慢吞吞地爬出来,它的背上驮着一粒米大小的白色粉末,看起来像是在搬家。
“原来是只虫子。”妙真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哪来的小僵尸呢。”
“别小看它。”我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只甲虫,“它的动作很僵硬,而且……身上有股淡淡的墨味。”
“墨味?”阿蘅也蹲了下来,伸手想要去抓那只甲虫。
“别动!”我一把拉住她,“小心有诈。”
就在这时,那只甲虫突然停了下来,它抬起头,那双黑豆般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紧接着,它身上的黑色外壳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粉白色的肉来。
一阵轻微的嘶鸣声响起,那只甲虫竟然张开嘴,吐出了一团细小的墨雾。那墨雾在空中迅速扩散,瞬间将周围的空气染成了灰黑色。
“不好!是墨虫!”妙真惊呼一声,连忙后退几步,“这东西专门吃活人的精气,一旦沾上,就会变成墨尸!”
“别慌。”我冷静地说道,“它还没完全成型,应该只是个幼体。阿蘅,用符箓把它封住,别让它扩散。”
阿蘅点了点头,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箓,口中念念有词。符箓在空中燃烧起来,化作一道金色的光网,精准地罩住了那只正在变异的墨虫。
“咔嚓”一声,墨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瞬间僵住,然后化作一团灰烬,随风飘散。
“搞定。”妙真拍了拍手,一脸得意,“本道姑出手,必是绝杀。”
“别得意忘形。”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这种小东西能出现,说明周围肯定还有更大的隐患。咱们得加快速度,找个干净的地方过夜。”
“去哪儿?”妙真挠了挠头,“这镇子上到处都是阴森森的,哪有干净的地方?”
“前面有个破庙。”我指了指远处的一座轮廓模糊的建筑,“那里地势高,视野好,而且刚才我看了一下,没有墨气残留的痕迹。”
“破庙好啊!”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正好可以生火烤红薯,顺便还能看看星星。”
“别做梦了,哪有红薯。”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吧,趁天还没亮,赶紧过去。”
三人再次踏上征途,这次走得更加谨慎。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给大地披上了一层银纱。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是一群沉睡的巨兽。
我们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偶尔有几只夜鸟飞过,发出几声凄厉的啼叫,更增添了几分怪异的氛围。
终于,那座破庙出现在眼前。它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荒地上,四周长满了杂草,屋顶的瓦片已经掉了一大半,看起来摇摇欲坠。
“就是这儿了。”我停下脚步,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环境还算安全,没有明显的危险迹象。”
“那我们就进去吧。”妙真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却在门槛处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
“小心点!”阿蘅连忙扶住她,“你这家伙,怎么这么不小心?”
“哎呀,大意了。”妙真揉着屁股,笑嘻嘻地说,“不过没关系,本道姑皮厚,摔不死。”
我笑了笑,也跟着走了进去。庙里果然如我所料,没有墨气残留,只有淡淡的尘土味和霉味混合在一起。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佛像,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甚至只剩下一颗脑袋,看起来十分凄凉。
“今晚就在这儿对付一晚吧。”我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从背包里掏出一些干粮和水,“大家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好嘞!”妙真立刻凑了过来,抓起一块干粮就往嘴里塞,“饿死我了,刚才那顿‘墨汁大餐’根本不够吃。”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阿蘅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也拿起一块干粮,细细咀嚼起来。
我坐在角落里,望着庙顶那几缕透过缝隙洒进来的月光,心中反而感到一种难得的平静。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仿佛已经远去,此刻的宁静让人有些恍惚。
“沈烬,你在想什么?”阿蘅忽然开口问道。
“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我淡淡地回答,“这镇子越来越不对劲了,如果再不找到解决办法,恐怕会有更多人受害。”
“总会有办法的。”妙真嘴里塞着干粮,含糊不清地说,“咱们三个联手,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破庙外的风像是被谁扯碎了嗓子,呜呜咽咽地往耳朵里钻。我拍了拍身上的灰,把那张缺了角的弓重新挂回背上。阿蘅正对着那盏快灭的油灯画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妙真则蹲在供桌底下,手里捏着几根不知从哪捡来的鸡骨头,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讨价还价。
“别念了,”我忍不住开口,“再念下去,连那几只路过的野狗都要被你吓跑了。”
妙真猛地抬头,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一脸无辜:“沈哥哥坏!人家是在跟灶王爷商量明天的早饭加不加肉呢。你看,它刚才答应给我留块红烧肉了!”她指着供桌上一个空荡荡的盘子,信誓旦旦地说。
阿蘅翻了个白眼,把最后一道符纸拍在门槛上,低声嘟囔:“这破庙连只活老鼠都没有,哪来的灶王爷?你这疯丫头,怕是连梦游都能把自己绕进去。”
“哎呀,你们不懂,”妙真跳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镇子邪门得很,时空都拧巴了。咱们刚进来时是半夜,可刚才我看天边的月亮,好像又转了一圈似的。说不定,咱们已经在那个‘鬼打墙’的圈子里转了三回了。”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望向庙外。确实,刚才那种恍惚感还在。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明明该是清冷的银白,此刻却泛着一种诡异的淡绿,像是陈年的苔藓长在了天上。
“不管是不是鬼打墙,”我沉声道,“天亮前必须进市集看看。如果那里也是空的,或者……全是那些墨虫变的玩意儿,咱们就得换个思路。”
“市集?”阿蘅愣了一下,“昨晚咱们不是才从那边走过吗?怎么又要去?”
“因为有些东西,只有人多的地方才藏得住。”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而且,我总觉得,那个墨尸王退走的时候,眼神不对劲。它不是在怕辣椒粉,它是在看我们身后有什么东西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