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有人笑?”妙真来了精神,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那是谁?是隔壁王大妈家的猫成精了吗?还是说,是哪个倒霉蛋的冤魂没投胎好,非要拉着咱们陪他玩捉迷藏?”
三人收拾妥当,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的风似乎更大了,吹得破庙的门板吱呀作响,像是在哭丧。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市集方向摸去。脚下的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仿佛每一步都陷进了某种粘稠的泥沼里。
“奇怪,”阿蘅突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这里的雾气……怎么带着股甜腥味?”
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四周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没有,只有我们三个人的脚步声。但在这死寂中,我隐约听到了一阵细微的摩擦声,像是无数只脚爪在石板地上爬行。
“小心。”我抬手示意,手中已悄然凝聚起一股气流,弓弦虽未拉开,但那股无形的劲力已经蓄势待发。
转过街角,眼前的景象让我们三人都愣住了。
市集并没有像我们想象的那样空无一人,反而挤满了人。卖烧饼的老汉正在吆喝,挑担的货郎在摆摊,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热闹,仿佛昨晚的丧尸横行只是一场噩梦。
“这是……”阿蘅瞪大了眼睛,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的符箓袋。
“别动。”我一把拉住她,声音冷得像冰,“你看他们的脸。”
阿蘅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瞬间倒吸一口凉气。那些“人”的脸上,虽然挂着笑容,但嘴角裂开的弧度却大得不正常,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撕扯过一样。他们的眼睛空洞洞的,没有焦距,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仿佛在看一件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这不是活人。”妙真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又嘻嘻笑了起来,“嘿嘿,这是‘戏中人’吧?肯定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妖道设下的局,想拿咱们当主角演一出大戏。”
“不管是什么,”我握紧了弓,“既然他们不动,我们就先不动。看看能不能找到破绽。”
就在这时,那个卖烧饼的老汉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过头,死死盯着我们。他的嘴角咧得更开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三位客官,买烧饼吗?刚出炉的,香着呢!”
那声音听起来熟悉极了,却又陌生得让人毛骨悚然。我仔细一看,那老汉的脸,竟然和昨晚我们在破庙里遇到的那个守庙老人一模一样!
“不对……”阿蘅脸色苍白,“时间……时间好像卡住了。”
“是啊,”妙真歪着头,一脸天真地看着那老汉,“爷爷,你昨天不是已经被墨尸王咬了吗?怎么今天又出来卖烧饼啦?难道你是‘僵尸版’的烧饼摊主?”
老汉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紧接着,那张脸开始扭曲、变形,像是一团被揉烂的面团,最终化作了一团漆黑的墨汁,滴落在地。
“糟了!”我低吼一声,“是幻象!真正的市集,恐怕早就被那些东西占满了!”
话音未落,周围的“行人”纷纷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神锁定在我们身上。空气中那股甜腥味越来越浓,令人作呕。
“跑!”我大喝一声,手中弓弦骤然绷紧,一支无形的箭矢呼啸而出,直击最前方的一个“行人”。
那人应声而倒,化作一地墨迹。
“看来,这出戏,咱们得自己改剧本了!”妙真兴奋地拍手大笑,随手扔出一把黄符,口中念念有词,“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变!变!变!”
只见那些黄符在空中炸开,化作一道道金光,将周围的空间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跟上!”我拉起阿蘅,跟着妙真冲进了那道金光之中。
身后的“市集”瞬间崩塌,无数黑色的触手从虚空中探出,疯狂地抓向我们。但我们已经冲出了这片诡异的时空,重新回到了那条熟悉的街道上。
“呼……”阿蘅大口喘着气,脸色依旧苍白,“刚才那一下,差点就把我的命给搭进去了。”
“这才哪到哪啊。”妙真吐了吐舌头,一脸得意,“刚才那一招‘时空错位’,可是本姑娘压箱底的绝活。不过嘛,这镇子背后的水,比咱们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我望着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镇子,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在刻意回避着什么,或者说,在等待着什么更大的风暴来临。
“不管前面是什么,”我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咱们都得走下去。毕竟,除了这条路,咱们也没别的选择了。”
“说得对!”妙真笑嘻嘻地凑过来,“反正只要咱们三个在一起,就算是要上天入地,也得闯出一条路来!”
阿蘅看着我们俩,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上扬:“行吧,那就走着瞧。不过下次,能不能别让我一个人走在前面?我这小身板,经不起你们这么折腾。”
风势渐渐弱了下去,不再像刚才那样像是被扯碎了嗓子般嘶吼,转而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呜咽,像是在远处谁家没关严的窗棂里漏出来的叹息。
我们三人并没有急着赶路,而是顺着街道旁的一堵断墙慢慢挪动。妙真收起了那副咋咋呼呼的模样,小心翼翼地踩在青石板的缝隙间,生怕惊动了什么。阿蘅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手中的符纸虽然已经收起,但手指依然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刚才那一下动静太大,”我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前方空荡荡的街面,“那些‘墨虫’或者幻象肯定被惊动了。现在不是硬闯的时候,得找个地方歇口气,顺便看看能不能从这死寂里找出点活气儿来。”
阿蘅点了点头,指着路边一家半塌的小铺子:“那里看着还算结实,门板虽然歪了,但顶棚还在。咱们去那儿避避风。”
那是一家卖杂货的铺子,门口挂着个破旧的幌子,上面绣着的图案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团灰扑扑的影子。推开门,里面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尘土味,混合着干草和某种不知名香料的气息。没有丧尸,也没有那些诡异的墨迹,只有满屋子的货架,上面摆满了落满灰尘的陶罐、竹筐和几把断了柄的扫帚。
“这里……好像是个死角。”妙真蹲在一个装满谷物的麻袋旁,伸手摸了摸上面的灰,随即又缩回手,皱了皱鼻子,“闻不到那股甜腥味,倒是有一股子让人安心的霉味儿。”
我走到柜台后面,那里原本应该放着算盘和账本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堆散乱的碎纸片。我随手捡起一张,借着透过破窗洒进来的微弱月光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却似乎没什么头绪,全是些琐碎的记账条目,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先别急着翻找,”我示意两人坐下,“今晚太乱,咱们得缓一缓。刚才那一通折腾,消耗了不少精气神。”
阿蘅找了个干净的角落,盘腿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颗黑乎乎的药丸递给我们:“这是上次在城外采的‘定心丹’,虽然解不了毒,但能压住心里的躁动。吃了它,今晚咱们就能睡个安稳觉。”
我接过药丸,放入口中。一股清冽的苦味瞬间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原本紧绷的神经竟真的慢慢松弛下来。妙真也乖乖地吞了一颗,然后抱着膝盖,那双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眨巴着,盯着屋顶上漏下来的几缕月光发呆。
“沈哥哥,”妙真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你说,要是咱们一直找不到出口,是不是就永远被困在这个镇子里了?就像那个卖烧饼的老汉一样,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直到把自己都忘了?”
阿蘅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你这丫头,净想些有的没的。只要咱们还能动,还能说话,就不是被困住了。再说了,就算真困在这儿,大不了就在这儿开个铺子,我也能画符换饭吃,你也能跟灶王爷讨肉吃,沈大哥嘛……”她瞥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沈大哥负责当伙计,弓弦拉累了就给大家烤火。”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心中的阴霾似乎也随着这笑声消散了几分:“行啊,那我就当个专职伙计。不过,要是哪天那‘墨尸王’真找上门来,你们可得记得,我的箭可不长眼睛。”
“放心,”妙真拍了拍胸脯,一脸认真,“到时候我第一个冲上去,用黄符给它画个大乌龟壳,让它爬都爬不动!”
阿蘅无奈地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地图,摊在膝盖上。那是我们在出发前从一位老道人手里换来的,上面标记着大周各地的山川河流,以及几个疑似安全的据点。
“咱们现在的方位,大概是在这‘黑水镇’的北边,”阿蘅的手指轻轻划过地图上的线条,“如果刚才那个幻象是真的,说明这个镇子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迷阵。想要走出去,不能靠蛮力,得找到它的‘眼’。”
“眼?”我凑过去,仔细端详着那张地图。
“对,”阿蘅指着地图上的一处空白区域,“古人说,迷阵必有生门。这个镇子之所以会陷入那种循环,是因为有人故意切断了这里的‘气脉’。只要找到那个节点,或许就能打破僵局。”
“气脉……”我喃喃自语,目光投向窗外。外面的夜色依旧深沉,但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似乎真的淡了许多。风从破败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点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感到一种久违的清醒。
“不管是什么气脉,”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街道,“只要它能让我们离开这儿,哪怕是要把整个镇子翻个底朝天,我也认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妙真跳起来,伸了个懒腰,“今晚咱们就在这儿守夜。沈哥哥守前门,阿蘅姐姐守后门,我嘛……”她指了指自己,笑嘻嘻地说,“我就负责给两位大人讲故事,保证让咱们睡得香香的,做个好梦。”
阿蘅白了她一眼,却没反驳,只是重新坐直了身子,将那张地图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怀里。
夜深了,破庙外的风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我们三人围坐在柜台旁,谁也没有再说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和尘土味,让人莫名地感到踏实。
在这漫长的黑夜中,时间仿佛变得缓慢而粘稠。没有钟表的滴答声,没有机械的轰鸣,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猫叫,或是远处不知名昆虫的低鸣。这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那么平凡,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我靠在柜台上,闭上了眼睛。脑海中不再有那些狰狞的墨尸,也不再有那些扭曲的面孔,只有一片宁静的黑暗。在这黑暗中,我仿佛听到了大周朝代的呼吸声,古老而沉重,却又充满生机。
也许,这就是我们要找的答案吧。在这乱世之中,只要还有人愿意为了生存而坚持,只要还有人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希望就不会熄灭。
天还没亮透,那种灰扑扑的色调像是被谁用脏抹布抹过一样。我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摸弓弦——还好,还在。
“喂,沈烬,你打呼噜的声音比那群墨虫啃骨头还响。”阿蘅坐在角落里,手里正摆弄着一张黄纸符,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再睡下去,咱们连早饭钱都赚不回来了。”
“那是呼吸。”我纠正道,声音有些沙哑,“还有,别把符纸折成那个鬼样子,那是给死人看的‘往生咒’,不是给你用来垫桌角的。”
“哼,反正这破杂货铺也没人收租。”阿蘅把符纸往袖口一塞,突然眼睛一亮,指着窗外,“看!市集醒了!”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原本死气沉沉的街道,此刻竟隐隐有了动静。那些平日里只会游荡的丧尸,此刻正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朝着镇中心的广场挪动。更诡异的是,它们中间夹杂着几个穿着长衫、摇着折扇的人,看起来和常人无异,甚至还在互相寒暄。
“不对劲。”妙真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货架顶端,像只猫一样蹲着,嘴里嚼着一根不知从哪找来的狗尾巴草,“这些‘活人’身上没有生气,只有股子陈年的霉味,像是……像是发霉的馒头放久了,长了绿毛。”
“墨虫又出来了?”我握紧了手中的长弓,指尖微微发力,弓弦发出细微的嗡鸣。
“比墨虫还麻烦。”妙真跳下来,落地无声,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这是‘妖域裂缝’漏出来的货色。大周朝的气脉最近不太稳,听说在京城那边,灵根测试都测出不少黑气,结果就是这帮东西钻了空子。”
“灵根测试?”阿蘅眨了眨眼,“你是说,现在连考科举都要先测测有没有修仙的潜质?要是测出来是‘废柴根骨’,是不是直接发配去填丧尸坑?”
“差不多吧。”妙真耸耸肩,“不过咱们不用考。你看前面那个卖糖葫芦的大爷,他手里的竹签子,其实是一根引魂针。他在等‘气脉’流动的时候,把这些‘活人’里的怨气抽走,炼成他的‘特供糖葫芦’。”
我眯起眼睛,透过缝隙看向市集中央。果然,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正笑眯眯地递出一串红彤彤的果子,周围围满了人。那些“人”接过果子,一口咬下去,脸上瞬间露出一种诡异的满足感,紧接着,他们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仿佛正在被某种力量慢慢吞噬。
“这就是所谓的‘气脉’?”阿蘅脸色微变,“他们在被当成燃料烧掉?”
“差不多。”我拉满弓弦,箭头对准了那个老头,“不过,既然他们想玩,咱们就陪他们玩玩。阿蘅,准备驱尸阵,别让他们跑了。妙真,盯着那些‘活人’,一旦有异动,立刻控尸反杀。”
“收到!”阿蘅迅速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在地上画出一个奇怪的符号,“北斗七星,听我号令,给我开!”
“嘿嘿,本姑娘早就准备好了!”妙真笑嘻嘻地从腰间摸出一面小鼓,一边敲一边唱起了不知名的童谣,“小小僵尸,莫要慌张,今晚吃饼,明早喝汤……”
随着阿蘅的符箓飞出,一道淡淡的蓝光笼罩了整个市集。那些原本伪装成正常人的“墨虫”瞬间露出了原形,它们的身体开始扭曲,皮肤下仿佛有无数黑色的虫子在蠕动。而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中的糖葫芦突然变成了一团黑雾,直冲云霄。
“不好!气脉要断了!”妙真大喊一声,手中的鼓声陡然加快,“快!趁现在!”
我深吸一口气,体内的气息瞬间凝聚在弓弦上。不需要瞄准,不需要犹豫,这一箭,是为了大周,也是为了我们自己。
箭矢划破空气,带着一道金色的流光,精准地击中了那个老头的眉心。老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瞬间崩解,化作无数黑色的飞虫,四散逃窜。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市集的四周突然涌出了更多的黑影。那些原本只是游荡的丧尸,此刻竟然排成了整齐的方阵,向着我们逼来。
“看来,今天的早餐有点丰盛啊。”阿蘅苦笑着,手中的符纸不断飞出,每一张都化作一道光刃,将冲在最前面的丧尸斩成两段。
“别废话了!”妙真一边敲鼓一边指挥着那些被控制的丧尸,“你们这群蠢货,还不快滚回去睡觉!”
战斗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没有宏大的场面,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刀剑相交的脆响、符箓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那些丧尸发出的低沉嘶吼。
我穿梭在人群中,箭无虚发。每一支箭都能精准地命中丧尸的要害,将它们瞬间击杀。阿蘅则在一旁布阵,她的动作轻盈而优雅,仿佛是在跳一支舞。而妙真,这个看似疯癫的小女孩,此刻却展现出了惊人的控尸能力,她指挥着那些刚刚被控制的丧尸,反向冲锋,将敌人冲得七零八落。
“嘿,沈烬,你看那个!”妙真突然指着远处一个角落喊道,“那里有个新来的‘活人’,好像是个书生!”
我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儒袍的年轻人正站在街角,手里拿着一本书,一脸茫然地看着周围的混乱。
“他是真的?”阿蘅问道。
“应该是。”我收起弓,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的身上没有墨虫的气息,也没有妖域的污染。”
年轻人看到我们,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几位……几位大侠,救命啊!刚才我还在这里读书,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别慌。”阿蘅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里确实不太平。不过,只要你还活着,就有希望。”
“希望?”年轻人苦笑一声,“在这个世道,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奢望。”
“那就让我们帮你找回这份奢望。”我淡淡地说道,眼神坚定。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空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一股浓重的黑气从中涌出,将整个市集笼罩其中。
“不好!妖域裂缝扩大了!”妙真惊呼道。
“快走!”我拉起两人,向着市集边缘冲去。
身后,是无尽的黑暗和嘶吼;前方,是未知的希望和生机。
“沈烬,你说,我们真的能走出这片迷雾吗?”阿蘅一边跑一边问道。
“能走不能走,全看脚下的路平不平。”我回头瞥了一眼阿蘅,脚下却并未减速,只是顺手拉过那个还在发抖的书生,“跟紧了,别被地上的影子绊倒。”
我们三人一前一后,顺着市集边缘那条早已荒废的土路向城外退去。身后的嘶吼声渐渐远去,被那层浓重的黑气隔绝在外,只留下一种沉闷的闷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敲着一面破鼓。
天色依旧灰蒙蒙的,那种压抑的色调并没有因为我们的逃离而变淡。风里带着股潮湿的土腥味,夹杂着几缕若有若无的枯草香。这里的空气比市集里要清冽一些,至少不再充斥着那股令人作呕的霉烂气息。
书生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儒袍的下摆沾满了泥点,他手里的那本书早就不知丢在了哪里,此刻只能空着手,眼神有些发直。
“刚才……那是真的吗?”书生声音发颤,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惨烈中回过神来,“那些‘人’……怎么突然就没了?”
“人若没了心魂,剩下的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妙真跳到我身前的断墙上,蹲着身子晃荡着双腿,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那老头是个贪心的妖物,想拿活人的精气炼他的糖葫芦,结果没成色,反倒把自己给蒸发了。这世道,贪多嚼不烂,懂不懂?”
书生听得一愣一愣的,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
阿蘅走在最后,她收起了符纸,正低头看着自己袖口上沾染的一点黑色灰烬。她轻轻吹了口气,那点灰烬便随风飘散,消失不见。
“沈烬,”阿蘅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前面就是‘落鸦坡’了。听说那里以前是乱葬岗,现在更是连鬼都不愿意去。咱们今晚是不是得在那儿凑合一宿?”
“总比在市集里当燃料强。”我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那片低矮的丘陵。那里的树木稀疏,枝干扭曲,像是一群伸向天空求救的手。而在山坡下,隐约可见几处残破的石碑和坍塌的土墙,正是所谓的落鸦坡。
“那就走吧。”我转过身,继续向前迈步。
这一路走得并不急迫。没有了丧尸的围追堵截,也没有了符箓炸裂的轰鸣,只有脚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乌鸦啼叫。那叫声凄厉却并不刺耳,反而给这死寂的世界增添了几分真实感。
我们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停了下来。这里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干粗壮得需要三人合抱,树皮皲裂,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树下有一个半塌的石亭,亭子虽破,却还能遮风挡雨。
“就在这儿吧。”我说着,将长弓背在身后,从行囊里摸出几块干硬的饼,扔给阿蘅和书生各一块,“先填填肚子,吃饱了才有力气应付晚上的动静。”
阿蘅接过饼,咬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嗯,虽然硬了点,但好歹是热的。妙真,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妙真从石亭的角落里钻出来,手里正把玩着几片枯叶,脸上带着几分慵懒:“没什么大动静。不过,这地方的阴气有点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睡觉。不过睡得很沉,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书生小心翼翼地啃着手中的干饼,眼神有些游离:“几位大侠,既然你们说这里是乱葬岗,那……为什么还要带我来这儿?万一晚上有什么脏东西出来怎么办?”
“脏东西怕不怕,得看它饿不饿。”我走到石亭中央,盘腿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小壶水,递给他,“如果它饿了,你跑也跑不掉;如果它不饿,你躲得再深也没用。与其担惊受怕,不如安心吃点东西,养足精神。”
书生接过水壶,喝了一大口,脸色稍微红润了一些。他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我们三人,眼中的惊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迷茫。
“其实,”阿蘅忽然插话,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有时候,活着的人比死了的更可怕。你看刚才市集里的那些‘人’,他们明明还站着,还能说话,可心里早就空了。相比之下,这儿的死人,倒显得干净些。”
妙真嘿嘿一笑,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随意画着:“是啊,阿蘅说得对。死人不会骗人,也不会抢你的饭吃。倒是那些活人,为了点口粮,能把良心都卖了。”
书生听了这话,沉默良久,终于苦笑了一声:“原来如此。在这大周朝,想要活得像个人,比登天还难。”
“难也要活。”我淡淡地说道,目光投向远方那片漆黑的树林,“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往前走。至于能不能走出去,那是老天爷的事,咱们只管走好脚下的路。”
夜,渐渐深了。
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那些原本潜伏在暗处的黑影,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制,不敢轻易现身。
我们三人一坐一站,围坐在石亭里,各自吃着干饼,喝着凉水。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最朴实的生存本能支撑着彼此。
“沈烬,”阿蘅忽然轻声说道,“你说,等这一切结束了,咱们会是什么样子?”
我抬起头,看着那轮被云层遮挡了一半的月亮,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不知道。也许还是现在这样,背着弓,拿着符,到处流浪。也许……我们会找到一个真正安宁的地方,开一家小小的杂货铺,每天卖卖符纸,听听风声。”
“那就好。”阿蘅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只要不用再去杀那些‘活人’,我就知足了。”
妙真则在一旁打着哈欠,眼皮都快睁不开了:“行了,别做梦了。赶紧休息吧,明天还得赶路呢。这世道,哪有那么多好日子等着咱们。”
“明天?我看是今天吧。”妙真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原本耷拉着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指着我们脚边的影子,“那帮‘活人’没死透,刚才市集里那糖葫芦摊贩的符纸味儿还没散呢,咱们这就往回走?”
我心头一紧,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背后的长弓。阿蘅也立刻收起了那点关于杂货铺的痴想,脸色煞白:“不对,风向变了。落鸦坡这地方阴气重,但刚才那股子甜腻腻的腥臭味……是从反方向飘来的。”
“是市集!”我低吼一声,一把拽起还在打哈欠的妙真,“他们追来了!那糖葫芦摊贩是个邪修,他炼的‘活人’只要闻到生人气味,就能隔着十里地闻着味儿找过来。”
三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多废话。刚才在落鸦坡的对话像是被风刮跑了一样,取而代之的是脚下急促奔跑的尘土声。可刚跑出没多远,前方的路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堵死了。
不是路断,而是“人”堵。
密密麻麻的“活人”从路边的枯树丛、破庙檐角、甚至是从土坑里钻了出来。他们身上穿着破烂的衣裳,手里还提着那种用红绳串着的糖葫芦,只不过那糖葫芦上裹的不是山楂,而是一团团黑乎乎、还在蠕动的肉块。
“哎哟喂,这不是沈大侠吗?”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那是那个糖葫芦摊贩。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前方十步开外,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作呕的假笑,手里提着一根长长的竹签,上面插着三个还在抽搐的脑袋,正对着我们晃悠,“几位小友,怎么天不亮就急着赶路?这大周朝的世道,不如留下来尝尝我的‘鲜果’?这可是用刚抓到的生人炼出来的,甜着呢!”
“闭嘴!”妙真翻了个白眼,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朱砂撒向空中,“老东西,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你那点控尸术,连我家后院的看门狗都骗不过!”
“哼,牙尖嘴利。”摊贩冷笑一声,手腕一抖,那些手里的“活人”突然齐刷刷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我们,嘴里发出“咯咯咯”的怪响,像是一群被线牵住的木偶。
“结阵!”阿蘅大喊一声,手中符箓翻飞,口中念念有词,“北斗七星,引魂归位!北斗驱尸阵,起!”
六张黄符凭空飞出,在空中化作六道幽蓝的光链,迅速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光网,将我们三人护在其中。那些扑上来的“活人”撞在光网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块扔进了冷水里。
“有点意思,但这结界撑不了多久。”我眯起眼睛,搭箭上弦。这一箭,我不需要弓弦震动,只凭体内一口真气,便能震碎虚空。
“沈烬,别省着力气!”妙真一边维持着法印,一边冲我挤眉弄眼,“这老头子是个硬茬,他的‘活人’虽然蠢,但数量多得像蚂蚁。你要是射偏了,咱们今晚就得变成他们的夜宵。”
“放心,本大爷的箭,从不吃素。”我嘴角微扬,眼神却冷得像冰。
“给我破!”我大喝一声,手指松开。
一支无形的利箭破空而出,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击中了领头那只“活人”的眉心。那怪物瞬间僵住,紧接着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
“好箭法!”阿蘅忍不住喝彩,手上的符箓光芒更盛了几分。
然而,那糖葫芦摊贩却只是轻蔑地笑了笑:“雕虫小技。你以为杀几个小的就能吓住我?”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的竹签上,那竹签瞬间暴涨,化作一条血红色的长鞭,狠狠抽向我们的结界。
一声巨响,阿蘅布下的北斗驱尸阵剧烈晃动,光网出现了裂痕。
“不好!他的血祭之术破了结界的一角!”阿蘅脸色大变,踉跄了一下。
“妙真,快!”我大喊。
“知道啦知道啦,啰嗦!”妙真虽然嘴上抱怨,动作却极快。她双手合十,嘴里念着一串我听不懂的咒语,脚下猛地一跺,“青鸾观秘术•千羽化形!”
只见妙真身后忽然腾起一阵青色的雾气,无数只由灵气凝聚而成的青鸾虚影冲天而起,它们盘旋在半空,发出清脆的鸣叫,仿佛真的回到了太平盛世。那些青鸾振翅一扇,狂风骤起,直接将那些扑上来的“活人”吹得东倒西歪,纷纷滚落在地。
“什么鬼东西!”糖葫芦摊贩大惊失色,连忙挥舞血鞭抵挡狂风,“小小年纪,竟能操控这种高阶法术!”
“少废话,看招!”妙真趁势一指,一只青鸾俯冲而下,直接啄在了那摊贩的脸上。
“啊——!”摊贩惨叫一声,脸上的假皮被啄掉了一块,露出了底下腐烂的黑肉。
“跑!”我见时机成熟,一把拉住阿蘅,推着妙真就往旁边的乱石堆里钻。
“你们别想跑!”摊贩气得哇哇大叫,身后的“活人”们再次蜂拥而上。
“阿蘅,扔雷!”我边跑边喊。
“好嘞!”阿蘅从怀里掏出几枚特制的爆炎符,随手一抛。
“轰隆!轰隆!”
几声巨响过后,前面的路口瞬间被火光和浓烟覆盖,那些“活人”被炸得四分五裂,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咳咳咳……”我们躲在乱石堆后,大口喘着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