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战并不激烈,甚至可以说有些滑稽。那些丧尸动作僵硬,每次扑过来都像是要摔跤。妙真更是离谱,她不仅不躲,反而笑嘻嘻地凑上去,伸手在丧尸脸上摸了摸:“哎呀,你这皮肤保养得不错啊,就是有点干,要不要我给你涂点润肤霜?”
那丧尸显然没料到会有这种操作,愣在原地,眼神呆滞。妙真趁机在它脑门上贴了一张黄色的符纸,嘴里念叨着:“去去去,别挡道,本姑娘要赶路呢!”
那丧尸瞬间像是被抽走了灵魂,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再也没爬起来。
“妙真,你这招‘摸脸杀’是从哪学来的?”阿蘅一边布阵一边忍不住笑出声来。
“青鸾观的独家秘方,专治各种不服。”妙真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不过说真的,这水镜殿里的丧尸好像不太对劲。它们好像……怕水?”
我心头一动,看向四周的地面。的确,那里的水膜似乎比刚才更加浓稠,而且随着我们的靠近,那些丧尸的动作明显变得更加迟缓。
“也许这就是关键。”我若有所思地说道,“离火之心虽然代表着毁灭,但它也受制于某种规则。如果水能克制火,那么这片水域或许就是我们破局的关键。”
“那还等什么?”妙真跳了起来,挥舞着小拳头,“咱们直接冲进去,把这破镜子砸个稀巴烂!”
“慢着。”我拦住了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水镜殿内部恐怕没那么简单。既然这里是离火之心的核心,那么外面的这些丧尸,很可能只是守门的‘看门狗’。真正的危险,还在里面。”
阿蘅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沈烬说得对。我们不能贸然行动。先观察一下,看看有没有其他入口或者线索。”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波动突然从宫殿深处传来。那波动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神不宁的魔力。我下意识地握紧了弓弦,感觉体内的气血开始沸腾,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是……魅影?”阿蘅惊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没错,是魅影随行。”妙真也收起了嬉皮笑脸,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看来,离火之心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到来,它在召唤它的‘孩子’。”
话音刚落,宫殿的大门缓缓打开,一股红色的雾气从中涌出,瞬间将我们包围。在这红雾之中,无数模糊的身影若隐若现,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一双双散发着幽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们。
“来了。”我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无比,“不管是什么,今天都得有个了断。”
“别怕,有我在。”阿蘅紧紧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快速结印,“就算天塌下来,我也给你顶着。”
红雾并未如预想般灼烧皮肤,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凉意,像是一层薄纱轻轻覆在面上。那些幽光闪烁的“魅影”在雾气中徘徊,却迟迟没有发起攻击。它们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屏障挡在了三丈之外,只能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等待什么指令。
“不对劲。”妙真收起刚才的嬉笑,手中的胖头鱼不知何时化作了一柄短刃,但并未出鞘,“这些家伙不像是要吃人,倒像是在……守夜。”
我微微眯起眼,目光穿过层层红雾,落在宫殿那巨大的冰晶大门上。门缝间透出的红光忽明忽暗,仿佛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那种令人心悸的波动也渐渐平复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急促地冲击着我的耳膜。
“或许它并不想现在就杀了我们。”阿蘅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握着我手的力道却未减分毫,“沈烬,你看那地上的水纹。”
我低头看去,原本翻涌的水膜此刻竟变得异常平静,如同镜面一般。水中倒映出的不再是那些狰狞的丧尸面孔,而是我们三人清晰的身影。只是在这倒影中,我们的身后多出了几道模糊的影子,它们静静地站立着,与前面的红雾融为一体。
“这是‘镜中界’的规矩。”妙真蹲下身,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水面,指尖激起一圈圈涟漪,“离火之心被困在水镜殿里太久,它的力量已经和这方天地绑在了一起。它现在需要的不是杀戮,而是‘共鸣’。只要我们还活着,它就不会轻易动手。”
“共鸣?”我皱眉问道,“怎么个共鸣法?”
“就像弹琴。”妙真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你得先听清楚它的调子,才能知道该怎么拨弦。否则,就是自寻死路。”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风停了,连那些飘忽不定的红雾也不再乱舞,而是整齐地排列在宫殿两侧,像是在列队欢迎,又像是在静候审判。这种突如其来的宁静,比刚才的厮杀更让人感到压抑。
“既然它不想动,那我们就先歇会儿。”妙真一屁股坐在断碑上,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递给我一块,“吃点东西吧,刚才那一通折腾,估计你也饿了。别担心,这幻境里的食物虽然味道怪了点,但管饱。”
我接过那块灰扑扑的干粮,咬了一口,口感粗糙,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灰味,却意外地让人心安。阿蘅也在一旁盘腿坐下,开始擦拭手中的铜钱,动作轻柔而专注。
“妙真,你说这离火之心到底是什么来头?”阿蘅一边擦着铜钱,一边低声问道,“为什么它会召唤出这么多丧尸,却又把我们拦在外面?”
“这就得问天问了。”妙真嚼着干粮,含糊不清地说道,“传说中大周开国时,曾有一位大能试图以凡人之躯炼化天地异火,结果失败了,火气失控,化作了这离火之心。后来有人用九曲黄河水将它镇压,才形成了这水镜殿。如今封印松动,它自然要出来找点乐子,或者……找个替身。”
“替身?”我心头一跳,“你是说,它想让我们代替它承受某种代价?”
“差不多吧。”妙真耸了耸肩,“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咱们现在的任务,就是搞清楚它到底想要什么。是想要我们的命,还是想要我们的‘念’?如果是后者,那就好办了。”
“念?”阿蘅疑惑地看着她。
“对,就是念头、执念。”妙真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水镜殿最擅长的,就是放大人的内心。你心里有什么放不下的,它就会把它变成怪物,逼你面对。所以啊,咱们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都不想,放空大脑,让它觉得无聊,自然就散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放空大脑?这倒是个简单却极难做到的要求。毕竟,这一路上我们经历了太多生死离别,心中怎么可能真的空无一物?
“不过,”妙真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要是真不行,那就只能靠本姑娘的‘摸脸杀’了。刚才那招还没玩够呢,说不定再试一次,就能把它们都逗笑了。”
“别闹了。”我忍不住瞪了她一眼,但语气里却多了几分轻松,“还是先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吧。既然这里暂时安全,不如找找看有没有什么线索,能告诉我们这离火之心真正的弱点在哪里。”
阿蘅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目光再次投向那座巍峨的冰晶宫殿。她的眼神中少了几分恐惧,多了几分坚定:“不管它想要什么,我们都得进去。毕竟,只有拿到离火之心,才能彻底终结这场灾难。”
“说得对。”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将长弓重新背在身后,“那就走吧。这次,咱们慢点走,仔细看看这‘镜子’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三人相视一笑,不再急着向前冲去,而是沿着那条被水膜覆盖的小径,缓缓向宫殿走去。每一步落下,脚下的涟漪都轻轻荡漾开来,倒映出我们前行的身影,也倒映出那逐渐清晰的宫殿轮廓。
红雾依旧缭绕,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静谧。在这片静谧中,仿佛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一阵阵悠扬的琴声,若有若无,似在指引,又似在挽留。
“听,”妙真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那是有人在弹琴吗?”
“琴声?”我拉紧了手中的弓弦,指腹摩挲着那根早已磨损的弓背,眼神却锐利如鹰,“这鬼地方哪来的活人弹琴?别是那些烂肉玩意儿学舌吧。”
阿蘅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符,指尖轻轻弹动,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道微弱的青光护在三人周身。她眉头微蹙,低声道:“不是活人,也不是死尸。这声音……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带着股子湿漉漉的霉味,倒像是那种老掉牙的‘水鬼调’。”
妙真却是一脸兴奋,小辫子随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的,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嘻嘻,是水鬼调!那是‘断魂曲’的前奏!听说大周初年,有个戏班子在驿站里唱了一出《牡丹亭》,结果被一只千年水煞给吞了,从那以后,每逢雨夜,那戏班子就会在驿站里开嗓。沈烬哥哥,阿蘅姐姐,咱们这是要撞大运还是走背字啊?”
“走背字。”我冷冷地接了一句,脚下步子却没停,“前面就是驿站了,这种荒郊野岭的破地方,除了丧尸和邪祟,还能有什么好戏看。”
话音未落,前方的红雾忽然散开,一座破败不堪的木质建筑显露出来。门楣上歪歪斜斜地挂着块匾额,上面写着两个大字——“归云”。只是那字迹早已斑驳脱落,看起来像是被谁用指甲狠狠抓过一般,透着一股子狰狞。
驿站门口,几具穿着破烂官服的丧尸正百无聊赖地靠在柱子上打盹,它们的脑袋耷拉着,时不时发出“咯吱咯吱”的磨牙声。听到我们的脚步声,其中一只猛地抬起头,眼珠子浑浊不堪,却死死盯着我们,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的怪叫。
“来了!”我身形一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手中长弓瞬间拉开,一股无形的气劲顺着弓弦激荡开来。
没有箭矢,只有那一记空发的气劲。空气仿佛被撕裂,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直奔那只丧尸的面门而去。
那丧尸的头颅瞬间炸裂,黑血四溅,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哇,沈烬哥哥好厉害!”妙真拍手叫好,随即又皱起鼻子,“不过味道好重,全是臭鸡蛋味儿。”
“少废话,进屋!”阿蘅一把拉住我的衣袖,另一只手迅速在地上画出一道符印,“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躲,那琴声越来越近了,不对劲。”
我们三人闪身进了驿站大厅。这里比外面更乱,桌椅翻倒在地,地上满是干涸的血迹和奇怪的黑色粘液。大厅中央,一张破旧的八仙桌上,居然摆着一套完整的茶具,茶水还在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把古琴。
“这茶……还没凉?”妙真眨巴着大眼睛,凑到桌前闻了闻,“不对,这茶里有尸毒的味道,喝一口能让人变成僵尸哦。”
“别碰!”我厉声喝道,同时警觉地环顾四周,“有人或者东西在看着我们。”
话音刚落,那原本静止的古琴突然自己响了起来。
“铮——”
一声刺耳的琴音划破寂静,紧接着,琴声变得急促而诡异,仿佛无数只小手在拨弄琴弦。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几只穿着戏服、脸上涂着浓重油彩的丧尸从角落里爬了出来。它们的动作僵硬,却异常灵活,四肢着地,像蜘蛛一样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爬行,直扑我们而来。
“是‘傀儡戏班’!”阿蘅脸色一变,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叠符箓,口中念念有词,“北斗驱尸,急急如律令!”
她手指飞快舞动,几张符纸在空中化作流光,瞬间布下一座小型的北斗阵。阵法光芒闪烁,将三只扑上来的丧尸定在半空,它们挣扎着,发出凄厉的惨叫。
“妙真,控住它们!”我一边说,一边再次拉满弓弦,这一次,我瞄准的是那架古琴。
“嘿嘿,正合我意!”妙真笑嘻嘻地跳上桌案,双手在空中虚抓,嘴里念着一串晦涩的咒语,“青鸾听令,收魂炼魄,变!”
只见她指尖喷出一团青色的烟雾,那烟雾瞬间钻进三只被定住的丧尸体内。下一秒,那三只丧尸的眼睛突然变成了诡异的青色,原本僵硬的肢体竟然开始剧烈抽搐,随后猛地转身,反向扑向那些还在爬行、试图靠近我们的其他丧尸。
“打起来了!”妙真兴奋地大喊,“打架啦打架啦!”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那些原本攻击我们的丧尸被同伴反咬了一口,顿时乱作一团。黑色的血液洒满了整个大厅,空气中弥漫着更加浓烈的血腥味。
“别愣着,趁现在!”我大吼一声,弓弦再次震颤。
这一次,我没有瞄准丧尸,而是瞄准了那架古琴。我知道,那琴声是控制这些傀儡的关键。只要毁了它,这场闹剧就能结束。
又是一记空发,气劲如刀,精准地切断了古琴的一根琴弦。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紧接着,那诡异的琴声戛然而止。
大厅里的丧尸们瞬间失去了控制,一个个瘫软在地,不再动弹。
“呼……”我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解决了。”
阿蘅收起符箓,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苦笑道:“刚才真是惊险,差点就被那琴声迷了心智。”
妙真则一脸失望地坐在桌角,晃荡着双腿:“哎呀,好不容易才抓到几个好玩的傀儡,怎么就全废了呢?沈烬哥哥你太狠心了,连琴都敢砸。”
“再玩命,你就真的成僵尸了。”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外面的红雾似乎更浓了,远处的街道上,隐约传来更多丧尸的嘶吼声。
“看来,这驿站也不是什么安全之地。”我沉声道,“那个弹琴的东西,恐怕就在附近。我们得赶紧离开。”
“往哪走?”阿蘅问。
我指了指驿站的后门:“那边有条小巷,通向城外。虽然危险,但总比在这里当靶子强。”
“好,那就走吧!”妙真从桌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反正我也饿了,听说城外有个卖糖葫芦的老爷爷,虽然他是只僵尸变的,但糖葫芦做得可好吃了!”
“僵尸卖的糖葫芦你也敢吃?”我哭笑不得。
“僵尸卖的糖葫芦你也敢吃?”我哭笑不得,伸手在妙真脑门上轻轻一弹,“那是尸油裹的糖衣,吃了能把你变成只会流口水的行尸走肉。”
妙真捂着脑袋,委屈地撇了撇嘴:“沈烬哥哥你总是这么扫兴。再说了,那老爷爷看着慈眉善目的,糖葫芦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
“喜庆个鬼,那是血。”阿蘅打断了她,一边检查着袖口的符纸是否完好,一边示意我们跟上,“别在这贫嘴了,红雾里藏着的眼睛比刚才多了好几倍。跟紧点,出了这后门就是死路一条,再想回头可就没门了。”
我们三人猫着腰,悄无声息地穿过大厅后方的那道侧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像是某种垂死之人的喘息。门外是一条狭窄幽深的巷道,两侧是高耸且斑驳的青砖墙,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地面湿滑黏腻,不知是雨水还是某种陈年的污垢,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暗红色的水洼。
巷子里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没有,只有我们三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远处丧尸嘶吼的回音。那琴声似乎被隔绝在了驿站之外,此刻只余下风穿过弄堂时发出的呜咽,听起来倒像是一首不成调的悲歌。
“这里怎么连个活物都没有?”妙真压低声音,手里把玩着一枚刚捡来的铜钱,眼神有些发直,“连只野狗都没有,感觉……好冷清。”
“越冷清越危险。”我低声警告,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前方阴影处,“这种地方,往往藏着‘聚阴阵’一类的东西。若是寻常闹市,反倒还能借些人气压邪。”
阿蘅走在最前,手中的黄符微微发光,照亮了前方几步的路。她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眉头微蹙:“前面有动静,但不是丧尸。是……脚步声?很轻,像是赤脚踩在泥地上。”
“赤脚?”我心头一跳,握紧了弓弦,“大周如今这世道,谁还光着脚走路?除非是……”
话未说完,前方的雾气中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者,背微微佝偻,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他看起来并不像那些面目狰狞的丧尸,反而透着一股子沧桑和疲惫。他的脸上没有油彩,也没有腐烂的痕迹,只是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眼神浑浊却平静。
“三位官爷,赶路辛苦了。”老者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许久未曾说话,“这归云驿后头不好走,前面有个坑,容易摔着。若不嫌弃,老朽这有壶热茶,几位要不要歇歇脚?”
我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活人”。他的气息很弱,几乎与周围的死气融为一体,但确实不是那种毫无生气的死尸。
“歇脚?”妙真眼睛一亮,刚要往前凑,“沈烬哥哥,你看他多热情!而且他说有热茶,说不定不是尸毒呢!”
“别动!”我一把拉住妙真,另一只手悄悄搭在弓弦上,语气森冷,“这巷子不对。刚才我们在驿站里看到那套茶具,茶水冒着热气,现在这人又提着灯笼说热茶。这‘归云’二字,怕是没那么简单。”
阿蘅也退后半步,手中多了一枚铜钱,随时准备祭出符咒:“沈烬说得对。这老者身上的味道……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在这乱世里活下来的人。他在等我们,或者说,他在等特定的‘客人’。”
那老者见我们不动,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晃了晃手里的灯笼,火光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投射在墙壁上,竟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巨兽。
“官爷们莫要害怕,”老者继续说道,语气依旧温和,“这世道乱,人心更乱。老朽不过是这巷子的守夜人罢了。既然来了,总得喝口水再走。这茶啊,是用这巷子里的露水熬的,喝了能解乏,也能……看清前路。”
“看清前路?”我冷笑一声,“我看是想让我们看清自己的死路吧。”
“嘿嘿,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老者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泥水竟然没有泛起半点涟漪,“几位若是不愿喝,那便请自便。不过,这巷子出口已经被‘红煞’封住了,想要出去,要么过了我这关,要么……就在这巷子里耗着,直到红雾散去。”
说着,他手中的灯笼猛地一晃,原本昏黄的光瞬间变成了诡异的惨白。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那股湿漉漉的霉味再次浓烈起来,比刚才在驿站里还要刺鼻。
“看来是没得选了。”阿蘅低声道,手指已经扣住了几道符箓的边缘,“沈烬,你护住妙真,我来破这局。”
“不用破局。”我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既然他想喝茶,那我就陪他喝上一杯。不过,这茶里的东西,得换换口味。”
话音未落,我手中的长弓再次拉开,这一次,弓弦之上并未凝聚气劲,而是直接射出了一支特制的“破妄箭”。这支箭矢通体漆黑,箭尖刻满了反噬符文,专破虚妄幻象。
箭矢划破寂静,直奔那老者的灯笼而去。
“哎呀,官爷好大的火气。”老者轻叹一声,身形却未动分毫,只是那灯笼上的火光突然暴涨,化作一道火墙挡在了箭矢面前。
箭矢与火墙相撞,发出一声闷响,并没有炸裂,而是像水滴入海一般,瞬间被那红光吞噬。
“好手段。”我收回弓,眼神愈发锐利,“但这红雾虽重,却遮不住人心。你究竟是谁?为何要拦我们的去路?”
老者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他放下灯笼,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布包,层层揭开,里面竟然是一串晶莹剔透、色泽诱人的糖葫芦。
“我不是拦你们,”老者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是想问问,外面的世界,还有没有……真正的太阳。”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不属于死物的情感——那是渴望,也是绝望。
“这红雾,已经笼罩大周三年了。这三年来,我见过太多人像你们一样冲进来,又冲出去,最后都变成了这巷子里的一缕魂。我只是想看看,还有没有人记得,太阳是什么颜色的。”
妙真愣住了,手中的铜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看着那串糖葫芦,又看了看老者,小嘴微微张开,半天说不出话来。
阿蘅也收起了符箓,眼中的警惕稍稍消退了一些。她看着老者,轻声道:“太阳的颜色……我记得。是金色的,暖洋洋的,照在身上会出汗。”
“是啊,金色的。”老者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可惜,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了。”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微妙。原本剑拔弩张的对峙,突然地变成了一种无声的对话。那红雾似乎也不再那么压抑,反而透着一种淡淡的哀愁。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们困在这里?”我沉声问道。
“我没困你们。”老者苦笑一声,指了指身后的巷子,“这巷子本就是通的,只是……只要心里装着恐惧,这巷子就会无限延伸,永远走不出去。刚才你们若是直接往前走,或许就能出去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这哪里是什么关卡,分明是心魔作祟。那老者并非恶鬼,而是一个被困在记忆与执念中的可怜人。
“原来如此。”我收起长弓,向前走了两步,“既然知道是心魔,那我们自然能走出去。不过,你这串糖葫芦,倒是真的不错。”
老者闻言,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他将糖葫芦递了过来:“那就送你们了。这是我用最后一颗山楂做的,希望能给你们带去一点……甜味。”
我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酸中带甜,甜中带苦,味道复杂得让人想哭。
“走吧。”我转头看向阿蘅和妙真,“前面的路,应该通了。”
三人相视一眼,不再犹豫,径直朝着老者身后那片看似深不见底的黑暗走去。
随着我们的步伐,那红雾开始缓缓退散,原本扭曲的墙壁逐渐恢复了原状,一条通往城外的小路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沈烬哥哥,”妙真一边嚼着糖葫芦,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你说,那个老爷爷以后会不会变回丧尸啊?”
“不会。”阿蘅看着老者的背影,轻声道,“他的执念已了,这红雾一散,他也就该去了。”
“去了哪?”妙真好奇地问。
“去了哪?”妙真好奇地问,手里那串糖葫芦被她咬得“咯嘣”响,红果上的糖渣沾了她一脸。
阿蘅没回头,只是轻轻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去了该去的地方,大概是变成一阵风,或者化作这大周地界里的一粒尘埃吧。”
我走在最前头,手按在腰间的箭囊上,脚步却没停。那老者背对着我们,身形越来越淡,像是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墨画,眨眼间就融进了前方的夜色里。
“哎,你们说,他刚才给的茶水和糖葫芦,会不会有毒啊?”妙真突然停下脚步,歪着脑袋,那双大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本姑娘可是青鸾观最后一位道姑,毒术虽不精,但识毒的本事还是有的。万一那是‘含笑半步癫’之类的玩意儿,咱们还没出城就得变成丧尸的点心。”
“你那是中毒了吗?我看你是馋虫发作。”阿蘅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把妙真嘴边的糖渣抹掉,“那是他留给我们的谢礼,也是护身符。你看,咱们现在走的路,是不是比刚才顺眼多了?”
确实,刚才那红雾弥漫、鬼哭狼嚎的巷子,此刻只剩下一片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路两旁的枯树也不再张牙舞爪,安安静静地立着,像是在给三个赶路的人让道。
“顺眼是顺眼,可这驿站后门的动静怎么这么大?”我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前方不远处的驿站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股子奇异的骚动。不是丧尸那种拖沓的嘶吼,而是……像是有人在吵架?
“去看看。”我沉声道,弓弦微震,一股无形的劲气在指尖流转。
三人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驿站后院。这一看,差点没把我乐出声。
只见驿站原本破败的天井里,正上演着一出荒诞剧。几只浑身腐烂、眼眶发黑的傀儡丧尸,正围着一个身穿破烂道袍的老道士打转。那老道士手里拿着一把扫帚,一边挥舞一边大喊:“滚!都给我滚!本座刚修好的阵法,不许你们这群死鬼碰!”
那些丧尸显然听不懂人话,依旧步步紧逼,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叫,腐肉随着动作一颤一颤的,恶心至极。
“这什么情况?”妙真捂住了鼻子,小声嘀咕,“这老道士看着面生,不像咱们之前遇到的那个老爷爷。而且,这些丧尸怎么还听不见他的骂声?”
“因为它们是瞎子,也是聋子。”阿蘅压低声音,手指在袖中快速掐诀,“但它们能闻到活人的气息。等等……这老道士身上有股味道。”
“什么味道?”我问。
“硫磺味,还有……烧焦的头发味。”阿蘅皱了皱眉,“他在用某种禁术强行压制这些丧尸,但这禁术似乎出了岔子。”
就在这时,那老道士一个不小心,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了个狗吃屎,手里的扫帚也飞了出去,正好砸在一具丧尸的脑门上。
“哎哟我的妈呀!”老道士惨叫一声,爬起来时满脸灰土,眼神却异常凶狠,“谁?谁敢偷袭本座?是不是你们这几个小娃娃干的?”
他猛地抬头,正好撞见躲在墙角的我们。
“嘘!”我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别出声。
老道士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沈烬?李昭蘅?还有……妙真?你们怎么在这儿?这地方不是已经被红雾封死了么?”
“刚出来。”我简短地回答,目光扫过周围,“你怎么跟这几只死鬼耗上了?”
“废话!这驿站是我以前的落脚点!”老道士气得直跺脚,指着地上的丧尸,“它们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非要抢我的地盘!我好不容易才把它们引到这儿,正准备用‘九转还魂阵’把它们炼成傀儡替我干活呢,结果阵法被一只不知死活的小丧尸给踩坏了!”
说着,他指了指地上一个冒着黑烟的法阵。那法阵看起来确实惨不忍睹,几根朱砂笔触断断续续,像极了被疯狗咬过的涂鸦。
“炼成傀儡?”妙真眼睛一亮,凑上前去,“道长,这手艺不错啊!能不能教教我?我也想炼几个听话的丧尸,以后出门打架就不怕没人挡刀了。”
“胡闹!”老道士吓得一哆嗦,连忙摆手,“那是邪术!只有心术不正的人才会干这种事!再说了,你这小丫头片子,一身正气(虽然说话疯疯癫癫的),炼出来的丧尸估计会先把你吃了。”
“哼,你懂什么!”妙真不服气地嘟囔,“本姑娘要是想,分分钟就能让它们哭着喊着求我收留!”
“行了,别贫了。”阿蘅打断了两人的争执,看向那老道士,“既然阵法坏了,不如让我们帮忙看看?沈烬擅长破局,我擅长补阵,妙真擅长控尸,咱们联手,说不定能把这局面收拾了。”
老道士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那几个虎视眈眈的丧尸,又看了看我们,终于叹了口气:“罢了,反正我也折腾不动了。你们来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弄不好,我可不管你们死活!”
“放心,死不了。”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手中长弓已搭好一支看不见的利箭,“倒是你,先把扫帚捡起来,免得一会儿被丧尸当成武器扔过来。”
老道士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你说谁呢?我这扫帚可是法器!”
“行行行,法器。”我懒得跟他争辩,转头看向阿蘅,“阿蘅,你布阵,我来牵制。妙真,你负责把这些家伙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别让他们靠近道长。”
“得令!”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把五彩斑斓的粉末,撒向空中,“来呀来呀,小僵尸们,看这里!这里有好多好吃的糖豆哦!”
果然,那些丧尸听到“糖豆”二字,瞬间停止了攻击,齐刷刷地转过头,口水流了一地,朝着妙真扑了过去。
“嘿嘿,上当了吧!”妙真得意地冲我们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