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那双巨大的空洞眼眶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虚空,似乎根本没有聚焦在我们这三个人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腥气虽然浓烈,却并不带着杀意,反倒像是一股浑浊的潮水,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四周涌动。
“沈大侠说得对。”妙真收起了那副咋咋呼呼的模样,悄悄从地上抓起一把枯草,试探性地扔向那怪物。枯草落在怪物身侧,瞬间被一股无形的黑雾吞没,连个响动都没发出来,就化作了灰黑色的尘埃。
“这玩意儿怕是‘醒’得不太彻底,”妙真压低声音,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你看它那模样,像是个还没睡醒的醉汉,浑浑噩噩地飘在井边。咱们刚才那一通动静,把它给吵醒了,可它脑子还不清醒,分不清敌友。”
阿蘅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她收起手中的铜钱,轻声道:“难怪井底的镇魂锁会松动。这东西并非是被怨气强行唤醒的恶尸,更像是被困在井底许久的‘梦魇’,如今阳气渐盛,它才浮了上来,却还未完全找回神智。”
“那咱们是趁它迷糊直接动手,还是等它清醒?”妙真歪着头问,手里的银针在指尖转了个圈,又收了回去。
“先别动。”我沉声道,“它的动作虽然迟缓,但周身那层黑雾极厚,若是贸然攻击,恐怕会惊扰到里面更深处的东西。而且……你们听。”
三人顿时屏住呼吸。
果然,在那沉闷的轰鸣声之后,井边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不是怪物的嘶吼,也不是行尸的拖沓脚步,而是一阵若有若无的呜咽声。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极力压抑着哭声,又像是风穿过破败窗棂的哨音。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那庞然大物脚下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瘦小的黑影。那黑影缩成一团,浑身裹着破烂的灰布,正瑟瑟发抖地靠在怪物的腿边。
“那是……人?”阿蘅惊讶地低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不像是活人。”妙真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你看他的脚,没有影子。而且他身上的气息,比这周围的阴气还要重几分,像是个刚死不久,还没来得及变成行尸的‘半吊子’。”
那小个子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视线,猛地抬起头。那张脸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痕,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满是惊恐与绝望。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沙哑的“救……”字,便再也说不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那庞然大物似乎终于感应到了身边的异动,缓缓低下头。它那双巨大的空洞眼眶对准了地上的小个子,原本混沌的眼神中,竟闪过一丝迷茫。紧接着,它伸出一只由腐烂手臂拼凑而成的巨手,动作笨拙而缓慢地,轻轻放在了小个子的头顶。
“它在……摸他?”妙真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这鬼东西还会做这种温柔的动作?”
“或许,”我缓缓放下长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它并不是在攻击,而是在寻找什么。那个小个子,可能是它生前最在意的人,或者……是它最后一点执念的寄托。”
井边的风似乎小了一些,那股浓烈的腥气也不再那么刺鼻。那庞然大物就这样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在守护着什么易碎的珍宝。而那个小个子,在感受到那只巨手的触碰后,眼中的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痴迷的平静。他伸出手,轻轻抓住了那只腐烂的手臂,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诡异的微笑。
“看来,这场仗是打不起来了。”妙真无奈地耸了耸肩,随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这大周朝的世道,真是越来越荒诞了。连鬼都学会了讲感情。”
阿蘅叹了口气,将手中的黄符重新塞回袖中:“既然它们无意伤人,咱们也不必赶尽杀绝。这井底的镇魂锁既已松动,若是强行镇压,恐怕会引发更大的灾祸。不如先退一步,观察看看。”
我点了点头,目光在那庞然大物和小个子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画面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与诡异,让人心中五味杂陈。在这乱世之中,连死亡都无法让人安宁,生者与死者纠缠在一起,上演着一幕幕无声的悲剧。
“走吧。”我转身背起长弓,语气平淡,“这里不宜久留。既然那东西暂时不会动,咱们就先离开这井边,找个安全的地方歇歇脚。今晚的月色不错,说不定还能遇到些别的‘有趣’的事儿。”
“沈大侠,你这心态倒是好。”妙真笑嘻嘻地跟了上来,一边走一边踢开路边的一块碎石,“不过说真的,刚才那一下,我可是差点没把魂儿吓飞了。以后这种‘温柔’的场面,还是少碰为妙。”
阿蘅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井口。那庞然大物依旧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仿佛一座沉默的雕像,守望着那片荒芜的土地。她轻轻摇了摇头,快步跟上了我们的步伐。
夜色渐深,月光洒在荒草丛生的大地上,拉出三道长长的影子。远处的风声依旧呼啸,但此刻听起来,似乎不再那么恐怖了。我们三人沿着一条蜿蜒的小路缓缓前行,脚步轻盈,不敢再发出太大的声响。
“对了,”妙真忽然打破了沉默,“刚才那小个子身上的衣服,怎么看着有点像咱们之前在镇上见过的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就是那个总爱对着空气说话的老头。”
“哦?”我心头一动,脚步微顿,“你确定?”
“错不了!”妙肯定地点点头,“那老头腿上有条疤,刚才那小个子露出来的脚踝上,也有条一模一样的疤。只是没想到,他早就……唉,这世道,真是让人唏嘘。”
阿蘅也叹了口气:“或许,那庞然大物就是他生前最牵挂的人吧。只是没想到,死后还要以这种方式重逢。”
星落湖的水面静得像块被遗忘的破镜子,连风都懒得过来吹皱一下。
“这地方不对劲。”我压低声音,手按在腰间的弓弦上,指节微微发白,“水太清了,清得让人心里发毛。”
阿蘅走在最前面,手里捏着一张黄符,眉头紧锁:“可不是嘛。这水……怎么看着像凝固的油?而且,一点波纹都没有。”
妙真却是一脸兴奋,蹦蹦跳跳地凑到湖边,伸出手指就要去戳那水面:“油好啊!油多滑溜,咱们要是掉下去,还能当个顺水漂流的胖娃娃呢!”
话音未落,妙真的手指刚触到水面,整个人就像是被无形的线猛地拽了一下,整个人“嗖”地一下倒飞出去,直接栽进了水里。
这一声脆响,在水面上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一串诡异的红光。
“妙真!”阿蘅惊呼一声,刚要迈步,我却一把拉住她。
“别动。”我盯着湖面,眼神冷了下来,“那是‘影煞’,专门吃活人魂魄的玩意儿。刚才那一招是‘引魂入水’,她想把我们全拉进去陪葬。”
“哈?”妙真的声音从水里传出来,闷闷的,还带着点委屈,“我只是想洗把脸嘛!这湖水怎么还带咬人的?”
紧接着,原本平静的湖面突然翻涌起来,无数只苍白的手掌从水下伸出,抓向岸边。那些手掌没有皮肤,只有森森的白骨,指甲长得能刮开石头。
“看来这老头子没骗人,这星落湖底下确实藏着东西。”我深吸一口气,气运丹田,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张无形的弓。
“沈烬,小心!”阿蘅迅速甩出几张符箓,口中念念有词,“北斗驱尸阵,起!”
几道金光瞬间在地面亮起,形成一个六芒星的图案,将我们三人护在其中。那些白骨手爪刚碰到光幕,就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块扔进了冰水里。
“妙真,快起来!别在那儿装死!”我一边拉弓,一边喊道。
“我在呢!我在呢!”妙真的脑袋从水里探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起来像个落汤鸡,“这水里有鬼打墙啊!我刚才看见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了,他正坐在湖底数钱呢!”
“数钱?”我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抽了抽,“这时候还想着数钱,这老头的执念也太深了吧。”
“可不是嘛!”妙真翻了个白眼,“他说这钱是给他的孙子攒的,结果他孙子早就投胎成猪了,他现在还在湖底守着那一堆冥币,不肯走!”
“行了,别听她瞎扯。”我搭箭上弦,弓弦拉满,一股无形的劲力在空气中震荡,“阿蘅,阵眼守好,我来破局。”
“你打算怎么破?”阿蘅一边维持着阵法,一边问道。
“简单。”我眯起眼睛,目光锁定湖中心那个不断扭曲的黑影,“既然他们喜欢玩捉迷藏,那我就送他们去见阎王。”
一支无形的利箭破空而出,直刺湖心。那黑影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猛地一缩,周围的湖水瞬间沸腾起来,无数行尸从水底爬出,张牙舞爪地扑向我们。
“不好!是幻象!”妙真突然大喊,“沈烬,别射!那是假的!”
“什么?”我心头一跳,但箭已经离弦。
就在箭即将命中黑影的瞬间,我突然感觉眼前一花。原本狰狞的行尸突然变成了一个个穿着红嫁衣的新娘,她们捂着嘴咯咯直笑,声音尖锐刺耳。
“哈哈,沈大侠,你的箭法还是这么准,可惜射错了人哦!”
“沈烬,你看我美吗?”
“我要嫁给你啦!”
我咬紧牙关,强行稳住心神。这些幻象攻击虽然诡异,但在我眼里,不过是些障眼法罢了。
“阿蘅,给我撑住!”我大喝一声,再次拉弓。这一次,我不再瞄准黑影,而是将箭矢射向了天空。
一道金色的流光从天而降,直直地砸在湖面上。刹那间,所有的幻象如同被阳光照到的积雪,瞬间消融。那些红衣新娘、狰狞行尸全都化作黑烟消散,只剩下一个满脸惊恐的小个子,正缩在湖边的石头上瑟瑟发抖。
“哎哟喂!”妙真从水里爬上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沈烬,你这箭法真是绝了!刚才我都以为自己要变成新娘了呢!”
“少废话。”我收起弓,走到小个子面前,“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装神弄鬼?”
小个子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们,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我……我是来买糖葫芦的……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打我?”
“买糖葫芦?”阿蘅也愣住了,“你不是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吗?”
“老头?”小个子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我可是才十六岁啊!谁说我老了?”
“十六岁?”妙真凑过去,上下打量着小个子,“那你刚才说的那个‘孙子’是怎么回事?”
“孙子?”小个子挠了挠头,一脸迷茫,“我哪有孙子啊?我连媳妇都没娶呢!”
“看来,”我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阿蘅,“这湖底的‘梦魇’,恐怕不仅仅是那个庞然大物那么简单。这里面,还藏着另一个故事。”
“是啊。”阿蘅点了点头,眼神复杂,“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梦魇’所在。”
“不管是什么,”妙真拍了拍身上的水珠,笑嘻嘻地说道,“反正咱们现在安全了。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不错的包子铺,老板做的肉包子特别香!”
“包子?”我挑了挑眉,“这时候还有心思吃包子?”
“哎呀,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嘛!”妙真拉着我的手,就往岸边走去,“再说了,那家包子铺的老板可是个奇人,据说他能用包子皮练功呢!”
“练功?”我忍不住笑了,“这世道,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阿蘅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没再阻拦,只是顺手将那张被水浸湿的黄符收了起来:“既然妙真说那包子铺的老板能‘用皮练功’,那咱们就去看看,是不是真的能把面皮捏成剑阵。”
“那是自然!”妙真眼睛一亮,刚才落水时的狼狈劲儿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她一边拧着衣角的水,一边在前面带路,“而且那老板做的肉包,皮薄馅大,咬一口还能听见里面汤汁在唱歌呢!”
我瞥了一眼那个缩在石头上、一脸无辜的小个子少年。他正警惕地看着我们,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空荡荡的竹篮,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走吧。”我冲他招了招手,“若这附近真有卖吃食的地方,或许也能打探些消息。这湖里的动静,恐怕不会只停在这一处。”
少年犹豫了片刻,见我们三人并无恶意,这才怯生生地跟了上来,脚步拖沓,像只受惊的小兽。
穿过一片枯败的芦苇荡,风终于不再死寂,带着些许泥土和腐叶的气息吹拂过来。眼前的景色渐渐开阔,一座破败的土屋出现在视野尽头。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露出里面的茅草,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写着“福来轩”三个大字,墨迹早已斑驳不清。
妙真刚想推门而入,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拦住了去路。
“客官,今日歇业。”
说话的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沾满面粉的围裙。他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慢悠悠地清扫着门前的落叶,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外面那些尸横遍野的恐怖景象与他毫无关系。
“歇业?”妙真眨巴着眼睛,“老板,我们饿了,而且……”她指了指身后跟着的少年,“这位小兄弟也是刚逃过一劫,想讨口热乎饭吃。”
中年汉子抬眼看了看我们,目光在我腰间的弓、阿蘅手中的符箓以及妙真湿漉漉的头发上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少年身上。他的眼神深邃,像是两口古井,看不出半点波澜。
“饿?这世道,谁不饿?”汉子淡淡地说道,“不过,我这店里只有素包子,没有肉。至于能不能进,得看你们有没有‘诚意’。”
“诚意?”妙真挠了挠头,“我们要钱没钱,要物没物,难道要给您表演个倒立?”
“不必。”汉子摇了摇头,将扫帚靠在墙边,转身走进屋内,“进来吧。只要你们不吵不闹,不吃白食,这店门就开着。”
我们四人互相看了一眼,跟着汉子走进了屋内。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麦香和草药味。几张破旧的桌椅摆放在角落,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山水画,画中的山水云雾缭绕,仿佛随时都会流动起来。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中央那一口巨大的蒸笼,正冒着腾腾热气,白色的雾气在灯光下缓缓升腾,形成一个个奇异的形状。
“坐吧。”汉子从蒸笼里取出几个白胖的包子,轻轻放在桌上,“这是刚出锅的,趁热吃。”
我拿起一个包子,触手温热,皮薄如纸,隐约能看到里面翠绿的馅料。咬了一口,一股清香在舌尖炸开,那是久违的、纯粹的麦香,没有任何血腥气,也没有任何妖邪的味道。
“好吃吗?”汉子坐在对面,双手交叠在膝头,静静地看着我们,“这面是我亲手揉的,水是后山接的,火是柴火灶烧的。每一道工序,我都用心在做。”
“确实不错。”阿蘅也尝了一口,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放松神情,“比我在路上吃的干粮强多了。”
妙真更是狼吞虎咽,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道:“老板,你这手艺真是绝了!以后要是世道太平了,我一定天天来吃!”
汉子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世道何时才能太平,谁也说不好。但只要还有人愿意好好吃顿饭,好好睡一觉,这日子就还得往下过。”
少年一直缩在角落里,不敢动筷子。我递给他一个包子,轻声说道:“吃吧,没事的。这里很安全。”
少年接过包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眼眶突然红了。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吞进肚子里。
“老板,”我放下手中的包子,看着汉子,“这星落湖的事,您知道多少?”
汉子正在擦拭蒸笼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那湖水底下,藏着不少不愿散去的执念。它们喜欢把人拉进去,做成它们的‘伴’。不过,只要人心不乱,它们就奈何不了人。”
“人心不乱?”妙真嘟囔着,“这年头,谁的心还没乱过几次?”
“乱不可怕。”汉子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们,“可怕的是,乱了之后,忘了自己原本是谁,忘了自己该往哪里走。”
屋子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蒸笼里传来的细微“咕嘟”声,像是在诉说着某种古老的故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将屋内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远处的芦苇荡里,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更显得四周静谧无比。
“吃饱了吗?”汉子站起身,重新拿起扫帚,“若是吃饱了,就早点休息。今晚这屋里可能会有点冷,记得关好门窗。”
“好的,谢谢老板。”我站起身,向汉子行了一礼。
“不用谢。”汉子摆摆手,继续低头扫地,“只要你们能平安度过今晚,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我们三人带着少年走到屋后的空地,那里搭着几间简陋的茅棚。妙真找了个干燥的地方,铺了些干草,示意少年先睡。她自己则蜷缩在一旁,不一会儿便发出了轻微的呼噜声。
阿蘅坐在一块石头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眼神有些放空。
“你觉得,”我低声问道,“这老板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道。”阿蘅摇了摇头,“但他身上的气息,很干净。不像是有修为的人,倒像是个普通的凡人。”
“普通凡人?”我皱了皱眉,“能在这样的世道里,守着这样一家小店,还能让那些‘影煞’不敢靠近,恐怕没那么简单。”
“也许吧。”阿蘅笑了笑,“不过,现在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今晚先睡个好觉,明天再说。”
我点了点头,走到少年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睡吧,有我们在,没人能伤害你。”
少年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稳。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张稚嫩而苍白的面容。
夜风吹过,芦苇荡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什么。远处的星落湖依旧静悄悄的,像是一块巨大的黑玉,沉睡在夜色之中。
我坐在火堆旁,守望着这片宁静。火光跳动,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火堆里的火星子噼里啪啦地炸着,像是有谁在偷偷嚼脆骨。我眯着眼,盯着那团忽明忽暗的光,手里的弓弦已经松了大半,但手指头还是习惯性地搭在上面,随时能拉满。
“喂,沈大射手,你那眼神都快把火堆给瞪穿了。”阿蘅的声音带着点困意,却透着股机灵劲儿,“再这么看下去,明天咱俩都得变成烤串儿。”
我哼了一声,没接话,只是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给那个湖底少年腾出个更暖和的角落。这小家伙睡得死沉,呼吸匀得像只刚吃饱的小猫,半点不像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
“你们说,这星落湖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妙真突然从角落里探出个头,那双大眼睛在火光下亮得吓人,手里还捏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符,正对着火苗吹气,“刚才我看那店主的眼神,比那湖底的影煞还阴森。他说咱们是‘普通凡人’,嘿嘿,他怕是不知道,本姑娘可是青鸾观最后的传人,专治各种不服和不服管教的脏东西!”
阿蘅翻了个白眼,伸手把妙真手里的黄符抢过来:“别吹了,你那符纸都烧焦了。刚才你炼的那张‘定身符’,连只野鸡都定不住,还好意思说专治不服?”
“那是……那是火候未到!”妙真急得直跺脚,小脸涨得通红,“再说了,刚才要不是我灵机一动,用‘引魂香’把那只影煞的鼻子给堵了,咱们早就被拖进湖底当肥料了!那店主的药汤虽然难喝,但确实管用,喝完身上暖烘烘的,感觉那些脏东西都不敢近身。”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今晚第一次笑:“行了,都少说两句。这地方邪性得很,那店主看着人畜无害,指不定肚子里藏着什么弯弯绕。咱们既然吃了他的饭,睡了觉,就得小心点,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哎,你说,那店主会不会就是咱们要找的‘灵符失窃案’的主谋?”阿蘅突然压低声音,凑到我身边,“听说最近江湖上有个专门偷灵符、炼丹符的怪盗,手段高明,连玄甲军的库房都能进去。咱们这次来星落湖,不就是为了查这个吗?”
我眉头一皱,目光再次投向湖面。水面依旧平静如镜,倒映着天上的残月,像是一双冷漠的眼睛在盯着我们。“有可能。但这店主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如果他是那怪盗,怎么会让我们在这里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
“也许他在等时机?”妙真眨巴着眼睛,一脸天真又诡异的笑容,“或者,他是在等咱们自己露出破绽?毕竟,咱们三个加起来,一个冷冰冰的射手,一个爱碎嘴的道姑,还有一个只会画符的美少女,简直就是行走的‘诱饵’嘛!”
“你这丫头,能不能正经点?”阿蘅无奈地摇摇头,转头看我,“沈烬,你觉得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摩挲着弓弦上的纹路:“不管他是谁,只要他不主动动手,我们就先按兵不动。不过,”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妙真和阿蘅,“明天一早,咱们得换个法子。那店主既然能挡住影煞,说明他对这里的规则很熟悉。咱们不能硬闯,得智取。”
“怎么智取?”妙真好奇地问。
“很简单,”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咱们就装傻。继续在这店里赖着,看他什么时候露马脚。顺便,让阿蘅多炼制几张‘探灵符’,让妙真多准备几张‘控尸符’。万一那店主真是那怪盗,咱们也得有备无患。”
“好主意!”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我这就去练符!保证练出一批最厉害的‘驱邪符’,到时候就算那店主是僵尸王,我也能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别高兴得太早,”阿蘅笑着拍了拍妙真的脑袋,“先把你的‘引魂香’练好了再说吧。上次你差点把自己给熏晕过去,我可不想再救一次你了。”
三人相视一笑,气氛似乎轻松了不少。火堆旁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奇怪的画卷。远处的芦苇荡依旧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什么,却又听不清具体内容。
我重新坐回火堆旁,闭上了眼睛,耳朵却竖得高高的。这星落湖的夜晚,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谁知道明天醒来,这里又会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呢?
“睡吧,”我轻声说道,“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夜风卷着湿漉漉的水汽,吹过芦苇荡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无数细碎的私语在耳边低吟。火堆里的炭火渐渐暗了下去,只剩下几缕红得发黑的余烬,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声,随即又归于沉寂。
我并没有真的睡去,只是闭着眼,让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稍微松弛下来。阿蘅那边已经没了动静,大概是刚才那番打趣耗尽了她的精力,呼吸声变得绵长而均匀。妙真也没了之前的咋咋呼呼,她盘腿坐在离火堆稍远的地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几张没烧完的黄符,眼皮子直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像只啄米的小鸡,终于也沉入了梦乡。
湖面上的雾气似乎比刚才更浓了些,白茫茫的一片,将星落湖的轮廓都模糊了。月光被云层遮去大半,四周的光线昏暗下来,只有那一小团微弱的火光,勉强撑开了一方天地。
我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弓横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弓臂上那些粗糙的木纹。这触感让人安心,仿佛只要握着它,这乱世中的凶险便暂时退散了几分。
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声音凄清悠远,划破了夜的寂静,却又很快被风吹散。那是水鸟归巢的声音,还是某种别的什么?我侧耳倾听,除了风声和水浪拍打岸边的轻响,再无异样。
“沈烬……”
阿蘅在梦中呓语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我嘴角微微一动,没有出声。这星落湖的夜晚,确实安静得有些过分。太安静的地方,往往藏着最危险的东西。但此刻,看着身边两个熟睡的同伴,听着那有节奏的呼吸声,心里那股一直悬着的弦,竟也慢慢松了下来。
或许,今晚真的只是个平静的夜晚。
我伸手拨弄了一下火堆,添了一根枯枝。火焰重新窜高了一些,橘红色的光晕在阿蘅和妙真的脸上跳跃,映出她们安详的睡颜。妙真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狡黠笑容的小脸,此刻却显得格外柔和,连眉头都舒展开来。阿蘅则依旧保持着警惕的姿态,即便在睡梦中,手也不自觉地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这大概就是江湖人的命吧,哪怕是在最安全的时刻,也不敢真正卸下防备。
风渐渐小了,湖面的雾气开始缓缓流动,像是一匹巨大的白纱,在水面上无声地滑行。远处的芦苇荡不再发出那种令人不安的沙沙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滞的静谧。
我靠在身后的树干上,目光投向漆黑的湖面。那里倒映不出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那墨色湖面像块吸饱了脏水的黑布,死死蒙住了星落湖的眼。我靠在树干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弓弦,指尖传来的凉意顺着神经一路爬上来。
“喂,沈大射手,你那眼神都快把湖底给烧穿了。”
妙真不知何时醒了,盘腿坐在我旁边的石头上,手里正摆弄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树枝,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别看了,湖底下要是真有鬼,早把你这身玄甲军的老骨头都啃得连渣都不剩了。再说了,你这‘空发伤敌’的本事,对着个死水潭子耍帅,也不怕闪了腰?”
我没理她,只是眼皮都没抬一下:“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啊,梦里有个老头非说我是他失散多年的小徒弟,还要传我什么《移形换影》大法,结果一睁眼发现他在偷我的干粮。”妙真嘿嘿一笑,把那块干粮往阿蘅那边扔过去,“喏,给你家姑娘留点,虽然她睡得跟死猪似的,但肚子饿了可不会跟你客气。”
阿蘅被那干粮砸中额头,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手猛地按向剑柄,随即才反应过来是妙真,无奈地翻了个身,嘟囔道:“大半夜的,能不能让人睡个整觉?这客栈里阴气重,我刚才差点又看见那些东西在窗户外面飘……”
“飘什么飘,那是雾气!”妙真立刻反驳,一边说一边用树枝在石头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不过话说回来,这星落湖确实邪门。你们有没有觉得,今晚的风有点不对劲?”
我心头一跳,猛地站起身来。
风确实不对劲。
原本应该带着水汽和腥味的湖风,此刻却变得异常干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抽走了水分。更诡异的是,那层原本缓缓流动的白纱般的雾气,竟然开始逆时针旋转,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直直地盯着我们所在的这个方向。
“不对劲。”我低声说道,手已经搭上了弓弦,一股气流在指尖凝聚,弓身微微震颤,“妙真,你刚才说的那个‘老头’,是不是指那个店主?”
“谁知道呢,反正我觉得他看我们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三块待宰的猪肉。”妙真耸了耸肩,脸上的笑容却淡了几分,“不过,如果真是他搞的鬼,那咱们今天可就麻烦了。听说这江湖上最近多了不少‘守界失职’的闲话,说是什么人为了私利,故意放开了某些禁地的封锁,让那些脏东西流窜到人间来祸害百姓。”
“祸害百姓?”阿蘅也彻底清醒了,她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手中多了一张黄符,眼神锐利如刀,“如果是这样,那这星落湖就是他们的试验场。那些丧尸,根本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被人‘养’出来的。”
“养?”我眉头紧锁,脑海中闪过之前见过的那些行动迟缓却数量庞大的尸群,“这倒是符合逻辑。普通丧尸行尸走肉,根本不可能形成这种有组织的围攻。除非……有人控制它们。”
“少废话了!”妙真突然大喊一声,手中的枯树枝猛地一挥,一道青色的光芒瞬间炸开,将我们三人笼罩其中,“来了!它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