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那湖面的漩涡骤然扩大,无数双惨白的眼睛从墨色的水中探出头来。不是鱼,也不是怪物,而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那是丧尸。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一堵移动的墙,无声无息地向岸边涌来。
“北斗驱尸阵!”阿蘅大喝一声,手中黄符飞出,在空中化作一道道金色的符文,迅速在地面上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八卦图案。
“青鸾引魂术!”妙真也不甘示弱,嘴里念念有词,周围的雾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开始疯狂地聚集,形成了一道道青色的屏障,挡在了丧尸和我们之间。
我深吸一口气,拉满弓弦。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凑热闹,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箭矢离弦,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气,瞬间穿透了第一排丧尸的胸膛。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每一支箭都精准地命中要害,那些原本看似坚不可摧的丧尸,在接触到箭气的瞬间便化作了飞灰。
然而,丧尸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它们前赴后继,仿佛永远杀不完。
“这样下去不行!”我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它们的数量还在增加,而且……它们在变强!”
确实,随着战斗的进行,我发现那些丧尸的动作越来越快,甚至开始有了简单的配合。有的负责冲锋,有的负责掩护,还有的专门攻击我们的防御薄弱点。
“这不是普通的丧尸!”阿蘅脸色苍白,她一边维持着阵法,一边喊道,“有人在操控它们!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废话!”妙真一边施法一边骂道,“这帮王八蛋,守界失职就算了,居然还敢拿活人当实验品!要是让我抓到他们,非得把他们剁成肉泥不可!”
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声响从远处传来。
“嗒、嗒、嗒……”
像是马蹄声,却又比马蹄声更加沉重,更加压抑。
“什么人?”我警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身影从芦苇荡中缓缓走出。他的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面具,看不清面容,但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让我感到一阵熟悉。
“是你?”我眯起眼睛,手中的弓再次拉满。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举起手,轻轻一挥。
刹那间,所有的丧尸都停下了动作,整齐划一地转过头,盯着那个黑衣人。
“看来,今天的戏码要升级了。”黑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冰冷,“沈烬,李昭蘅,还有那个疯丫头。你们以为凭这点本事就能阻止我吗?”
“谁说要阻止你了?”妙真撇了撇嘴,一脸不屑,“我们只是来看看热闹而已。不过嘛,既然你主动送上门来,那我们就勉为其难地陪你玩玩吧。”
“玩?”黑衣人冷笑一声,“那就看看是你们先玩完,还是我先玩完。”
黑衣人话音刚落,那原本如死灰般静止的尸群却并未发动第二轮冲锋。它们只是僵立在原地,像是一尊尊被抽去了灵魂的泥塑,唯有那双惨白的眼珠还在随着黑衣人的动作微微转动,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戏谑。
“停。”
黑衣人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是某种无形的枷锁,瞬间锁住了所有躁动的空气。那些丧尸的动作戛然而止,连最细微的呼吸声都消失了,整个星落湖畔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只有那逆时针旋转的雾气漩涡依旧在缓缓转动,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吞咽着空气。
妙真手中的枯树枝还保持着挥出的姿势,那道青色的屏障在风中微微摇曳,却迟迟没有散去。她挑了挑眉,脸上的警惕之色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的笑意:“哟,这就完了?我还以为你要把这湖里的‘脏水’都泼我们一身呢。怎么,沈大射手的箭法太神,把你吓破了胆?”
“闭嘴。”我压低声音,弓弦依旧紧绷,指尖那股凛冽的气流并未消散,“别大意。刚才那一瞬,我感觉到它们的动作虽然停了,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反而更重了。这不像是在撤退,倒像是在……等待什么信号。”
阿蘅手中的黄符光芒渐弱,她缓缓收回手,眉头紧锁地打量着那个黑衣人:“他在等风停。你看,那雾气的漩涡虽然还在转,但中心的位置已经不再移动了。这意味着,他不需要更多的丧尸来围攻,只需要这一个‘节点’就够了。”
黑衣人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对话,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李昭蘅果然敏锐。不过,你们猜错了。我不是在等信号,我是在等你们累。”
他缓缓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枯草无声无息地枯萎,化作黑色的粉末。随着他的靠近,那股压抑的气息愈发浓重,周围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累了?”妙真嗤笑一声,随手将枯树枝往地上一扔,那树枝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插进泥土里,发出“笃”的一声轻响,“本姑娘还没热身呢,倒是你,这一身黑袍子穿得跟个守墓人似的,不热吗?”
“热不热,与你们无关。”黑衣人淡淡道,“今日我不杀你们,只因那‘东西’还未苏醒。若是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不如这样,我们各退一步。你们且在此处歇息片刻,待那湖水彻底干涸,我再带你们去个有趣的地方。”
“有趣的地方?”我眯起眼睛,目光如炬,“你是说星落湖底下的那个‘试验场’?”
“聪明。”黑衣人终于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那是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五官精致却毫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睛漆黑深邃,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看着我们,眼神中没有杀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那里不是试验场,那是封印之地。如今封印松动,里面的‘东西’想要出来,而你们,恰好成了挡路的石头。”
“所以你就想让我们乖乖让路?”妙真双手抱胸,歪着头打量着他,“你这算盘打得也太响了。要是我们不让呢?”
“不让也无妨。”黑衣人重新戴上面具,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反正时间站在我们这边。你们可以一直耗在这里,直到灵力耗尽,或者等到那些‘东西’从水里爬出来,把你们拖进去。”
他说完,便不再理会我们,转身向着芦苇荡深处走去。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落下,地上的杂草都会瞬间化为灰烬,留下一条焦黑的痕迹。而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丧尸,此刻竟真的如同被抽走了灵魂一般,一个个瘫软在地,或是呆呆地望着天空,再无半点攻击性。
“就这样让他走了?”妙真有些不甘心,伸手想去抓那根插在土里的枯树枝,“这也太便宜他了!”
“别动。”我抬手拦住了她,“他既然敢这么嚣张,就说明他有恃无恐。而且,你仔细看看周围。”
我指了指四周。
不知何时,那些原本密密麻麻挤在岸边的丧尸,竟然开始自行向后退去。它们不再是前赴后继地冲锋,而是像退潮的海水一样,缓缓地向湖心退去。不多时,墨色的湖面再次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一圈圈扩散开的涟漪,仿佛在诉说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它们……走了?”阿蘅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湖面,“刚才明明还要把我们撕碎,怎么转眼就散了?”
“因为那个黑衣人说了,‘时间站在我们这边’。”我收起弓,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他在拖延时间,而我们也在拖延时间。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妙真撇了撇嘴,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捡起那块被阿蘅嫌弃的干粮,又咬了一口:“行吧,那就歇会儿。反正我也饿了。不过沈烬,你说他到底想干什么?难道是想让我们亲眼看着那‘东西’爬出来?”
“不知道。”我走到湖边,蹲下身子,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冰冷的湖水,“但他刚才的眼神告诉我,他比我们更怕那个‘东西’。也许,他也只是个被迫卷入其中的棋子罢了。”
阿蘅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不管他是谁,只要他不伤害我们,我们就先按兵不动。今晚的风确实不对劲,这星落湖底下,恐怕藏着比丧尸更可怕的东西。”
“是啊。”我站起身,望向那片漆黑的湖面,“既来之,则安之。今晚月色虽暗,但总归是要亮的。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等天亮再说。”
夜色渐深,那逆时针旋转的雾气漩涡终于停止了转动,缓缓散开,融入了周围的夜色之中。星落湖畔,只剩下我们三人,和满地的狼藉。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鸟类的啼鸣,凄厉而悠长,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宁静。
妙真打了个哈欠,靠在树干上,眼皮又开始打架:“行了行了,别装深沉了。既然没事,那就赶紧睡觉。明天还得赶路呢,听说前面有个叫‘断魂谷’的地方,比这星落湖还邪门。”
“断魂谷?”阿蘅皱了皱眉,“那不是传闻中连活人都进不去的地方吗?”
“传说而已。”妙真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说不定里面还有好吃的呢。总比在这鬼地方闻着腥臭味强。”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到火堆旁,拨弄了几下柴火,让火焰烧得更旺一些。火光跳动,映照着三张疲惫的脸庞。远处的丧尸早已退去,湖水也不再翻涌,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安静。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暴风雨前的宁静吧。
“睡吧。”我轻声说道,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今晚,我们轮流守夜。谁也别想偷懒。”
“遵命,沈大射手。”妙真笑嘻嘻地应道,随即闭上眼睛,不一会儿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阿蘅也靠在树旁,手中紧紧握着剑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我则坐在火堆旁,盯着那跳动的火焰,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黑衣人的话。
夜风里那股子甜腻的腥气还没散干净,像极了谁家厨房炖烂了的猪大肠,被风吹得四处乱窜。我眯着眼,盯着火堆上那串烤焦的野兔腿,心里盘算着要是再不吃点热乎的,明天这手估计就得抖成筛子。
“沈大射手,你那双眼睛都快把火苗瞪穿了。”妙真突然睁开眼,小脸在火光下白得跟刚出锅的豆腐似的,“再瞪下去,兔子都要被你瞪熟了,还是说你想把它瞪回活蹦乱跳的状态?”
我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翻了个身,用脚尖踢了踢火堆:“闭嘴,睡你的觉。这鬼地方邪门得很,别到时候连做梦都被恶念缠住。”
“恶念?嘿嘿,那玩意儿可好玩了。”妙真咯咯直笑,声音尖细得像只受惊的麻雀,“刚才那个黑衣人虽然坏,但他身上的味儿不对。那是‘灵媒’失控的味道,就像……就像一只苍蝇飞进了香炉里,嗡嗡嗡的,烦死人啦!”
阿蘅一直没说话,只是手里那柄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靠在树干上,眉头紧锁,似乎也在消化刚才那一幕。星落湖底封印的东西,听起来就让人后背发凉,偏偏这俩家伙一个疯言疯语,一个沉默寡言,让我这当大哥的心里更没底。
“水车那边好像有点动静。”阿蘅忽然压低声音,手指轻轻点了点剑鞘。
我心头一紧,立刻警觉起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不远处的水车旁,原本静止的轮盘竟然微微晃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那节奏太规律,太刻意了。
“谁在那儿?”我低声喝道,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支长箭,弓弦拉满,却未发出半点声响。
没有人回答。只有那水车轮轴发出的“吱呀”声,像是老人在夜里磨牙。
“是它。”妙真突然从地上弹了起来,一脸兴奋又惊恐的表情,“那个想玩游戏的坏东西!它想请我们喝茶呢!”
话音未落,水车旁的阴影里,猛地窜出一个黑影。那东西身形佝偻,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灰色长衫,脸上糊满了黑乎乎的东西,看不清五官,只露出一双浑浊得快要溢出来的眼珠子。它没有丧尸那种嘶吼的冲动,反而像个醉汉一样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嘴里还嘟囔着:“茶……好香的茶……来喝一口……”
“又是这种货色。”我皱了皱眉,手指轻轻一松,一支无形的劲气化作利箭,无声无息地射向那怪物的咽喉。
“噗嗤”一声,怪物应声倒地,但奇怪的是,它并没有像之前的丧尸那样瞬间腐烂或暴起,而是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瘫在地上,嘴角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不对劲。”阿蘅快步上前,蹲下身查看,“它身上没有尸毒,反而……有一股很浓的怨气。”
“怨气?”妙真凑过去,伸出小手在怪物身上摸了摸,随即缩了回来,脸色变得煞白,“哎呀,这可不是普通的怨气。这是‘心魔’!有人把心里的恶念都塞进这具身体里了,现在它就是个行走的垃圾桶!”
“心魔?”我眉头紧锁,看着地上那团烂肉,“你是说,这东西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操控的?”
“比那更糟。”妙真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它是自愿的。有人在附近设了个局,专门收集那些走投无路、心生恶念的人,把他们变成这种‘灵媒傀儡’。刚才那个黑衣人,恐怕就是幕后黑手之一。”
就在这时,那怪物的身体突然开始抽搐,原本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清明,紧接着,一股凄厉的哭声从它喉咙里挤了出来:“救救我……我不想死……我想回家……”
“它在求救?”阿蘅惊讶地看向怪物。
“不,它在诱惑。”妙真冷冷地说道,“它的灵魂已经被恶念吞噬了大半,现在剩下的那点人性,不过是诱饵罢了。你看它的脚边。”
我顺着妙真的视线看去,只见那怪物的脚边,正隐隐浮现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像是用血画上去的:“想活命吗?跟我走……”
“妈的,这招太阴了。”我啐了一口,手中的弓再次拉满,“不管它是人是鬼,敢耍花样,我就让它知道什么叫玄甲军的神射手。”
“等等!”阿蘅突然伸手拦住了我,“如果直接杀了它,可能会触发什么机关。妙真,你有没有办法?”
妙真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把符纸,嘴里念念有词:“既然它这么喜欢喝茶,那我就给它泡杯‘忘忧茶’吧!”
说着,她将符纸往空中一抛,符纸瞬间燃起蓝色的火焰,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飘向那怪物。怪物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的清明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呆滞。
“好了,现在它只是个空壳子了。”妙真拍了拍手,得意洋洋地看着我们,“不过,这东西留下的线索可不少。你们看,它的衣服上有个印记。”
我凑近一看,果然在怪物的衣领处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只被撕裂的眼睛,周围环绕着几道扭曲的线条。
“这是……‘青鸾观’的禁制?”阿蘅倒吸一口凉气,“难道妙真师姐的师门也卷进来了?”
“谁知道呢。”妙真耸了耸肩,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也许这只是巧合,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那行血字在符火熄灭后,竟像被水浸过的墨迹般迅速晕开、消散,最后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地上的怪物彻底没了声息,只剩下那件破旧的灰色长衫还在微微颤动,仿佛里面还残留着某种不甘的余温。
“别看了。”妙真收起符纸,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几分,她蹲下身,用脚尖轻轻拨弄了一下那怪物的手,“这玩意儿就是个空壳子,里面的‘人’早就被那杯‘忘忧茶’给冲散了。再盯着看,除了惹一身晦气,什么也得不到。”
我收回弓弦,那股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但心里却更沉了几分。青鸾观的禁制?妙真的师门向来清静无为,怎么突然跟这种收罗恶念的勾当扯上了关系?阿蘅眉头锁得更紧了,她重新将长剑归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匹受惊的马,目光却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水车。
“先撤吧。”阿蘅低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这里的风向变了,腥气里多了股霉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腐烂。刚才那个傀儡出现得太刻意,恐怕周围还有别的眼睛在看着我们。”
“也是。”我点点头,不再多言,伸手拔起插在火堆旁的几根枯枝,将火堆彻底踩灭。火光消失的瞬间,夜色如潮水般涌来,将我们三人裹挟其中。没有了光亮的指引,那种甜腻的腥气似乎更加浓烈了,直往鼻子里钻,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我们沿着湖岸慢慢往高处走,脚步放得很轻,生怕踩碎了什么不该踩的东西。水车的“吱呀”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风吹过芦苇丛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人在耳边低语,又像是风穿过枯骨的呜咽。
“累不累?”妙真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她并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继续疯言疯语,反而显得异常安静,双手背在身后,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晃悠着。
“还行。”我随口应道,目光警惕地留意着脚下的路,“倒是你,刚才那招‘忘忧茶’用得挺顺手,看来最近没少钻研新花样。”
“那是自然。”妙真嘿嘿一笑,随即又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怕。刚才那怪物的眼神……太真实了。就像是我小时候在路边看到的那个讨饭的老头,明明已经饿死了,可那双眼睛还在求一口热汤。那种感觉,比杀丧尸还难受。”
阿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妙真,眼神柔和了一些:“心魔难除,有时候活着比死更累。既然它已经走了,就别想了。”
“嗯,不想了。”妙真挥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咱们还是赶路要紧。前面有个废弃的山神庙,听说那里风水不错,虽然荒废了多年,但胜在干燥避风。今晚就在那儿凑合一宿吧。”
“也好。”我看了看天色,虽然看不见月亮,但能感觉到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几点微弱的星光,“找个干净地方歇脚,总比在这鬼地方耗着强。”
三人不再多话,顺着小径继续前行。周围的景色逐渐变得熟悉起来,那些原本狰狞扭曲的树木,在月光下显出几分原本的轮廓。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夜鸟飞过,发出几声凄厉的啼叫,很快便消失在黑暗深处。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出现在眼前。庙门半掩,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露出了黑乎乎的椽子。门口挂着两盏早已熄灭的残灯,随风轻轻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就是这儿了。”妙真指着庙门,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进去吧,至少不用再看那该死的水车了。”
我们推开门,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檀香气息,倒也不至于让人作呕。庙内供奉的神像早已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尊模糊的泥胎,不知是神是鬼。角落里堆着些干草,看起来还算干净。
“生个火吧。”阿蘅走到角落,熟练地捡起几块干柴,动作利落。
我则走到窗边,透过破损的窗棂向外望去。外面的湖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平静得有些诡异,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幻觉。但那股甜腻的腥气依然若有若无地飘进来,提醒着我们现实并不美好。
“沈大射手,发什么呆呢?”妙真不知何时已坐到了神像前的蒲团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眼神迷离地看着窗外,“你说,这世上真的有鬼吗?还是说,所谓的鬼,不过是人心里的影子罢了?”
“管它是人是鬼,只要不挡路,随它去。”我转过身,走到火堆旁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些干粮,递了一块给阿蘅,“先吃点东西,填饱肚子再说。明天还得赶路,说不定还要遇到更麻烦的家伙。”
我那块干粮还没递到阿蘅嘴边,火堆里的火星子突然“滋啦”一声炸开,原本噼啪作响的木柴瞬间熄了大半,连那点微弱的红光都像是被谁一口吹灭了。
“沈大射手,这火怎么烧得这么没劲?”妙真把玩铜钱的手停住了,那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火堆,嘴角却咧开一个有些诡异的弧度,“这火怕不是想罢工吧?它是不是也闻到了那味儿,吓得不敢说话了?”
阿蘅脸色一白,手里的符纸无意识地攥紧:“不对劲。刚才那股甜腻腥气变浓了,而且……好像是从外面往屋里钻。”
我心头一跳,刚要起身去拉弓,却发现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更离谱的是,我眼前的景象开始晃荡,就像有人拿着画笔在画布上胡乱抹了两下。刚才还黑漆漆的山门洞外,此刻竟透出一股浑浊的灰光,那光不照人,反而像是在吞噬光线。
“界门要关了?”我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什么门关?是妙真姐姐饿了要关门吃饭吗?”妙真突然跳了起来,手里那枚铜钱“叮”的一声弹向空中,又精准地落回她掌心,“不对不对,是时间要倒流了!你看,沈大射手,你的箭羽怎么变成树叶了?”
我低头一看,顿时头皮发麻。手中那张硬弓不知何时变了模样,弓身不再是坚硬的玄铁木,而是长满了青苔的枯枝,就连搭在弦上的箭,箭头也退化成了几片软趴趴的落叶。
“别闹了!”阿蘅惊呼一声,急忙掐诀念咒,一道淡蓝色的微光在她指尖亮起,试图稳住周围的空间,“这是时空扭曲!有人在强行拉扯这里的节点,想把咱们困在这个死循环里!”
话音未落,庙外的风停了。
那种甜腻的腥气不再是从缝隙里钻进来,而是直接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浓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紧接着,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响起——那是水车转动的嘎吱声,还有拖沓的、像是赤脚踩在烂泥里的动静。
“来了。”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手上那些树叶做的箭,眼神重新冷了下来,“看来刚才射杀的那个傀儡只是个开胃菜,正主在水车那边等着呢。”
“沈大射手,你手里拿的是叶子啊!”妙真指着我的弓,笑得花枝乱颤,“要是射出去,怕是连只蚊子都吓不走,除非那只蚊子刚好也想光合作用。”
“闭嘴。”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但心里清楚,现在的状况确实荒谬。这哪里是打丧尸,简直是在跟疯癫的现实过招。
庙门“吱呀”一声开了,不是被风吹开,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扯开的。门外站着的,正是那个之前被我们射杀的灵媒傀儡。
它身上的伤口还在渗着黑血,但诡异的是,那些黑血并没有滴在地上,而是像有了生命一样,顺着地面蜿蜒爬回它的体内。它的脑袋以一种人类绝对无法做到的角度扭转了一百八十度,空洞的眼眶里闪烁着幽绿的光,嘴里机械地重复着:“请……喝茶……好喝……甜……”
“这玩意儿怎么又活过来了?”阿蘅皱眉,“刚才明明用‘镇魂符’封住了它的怨气核心。”
“因为这里的时间乱了。”妙真突然收敛了笑容,小手一挥,一张黄符凭空出现,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刚才那一箭射出去的,可能只是它的影子。真正的本体,早就顺着水车的轮轴,溜进这庙里了。”
我猛地转头看向庙角。那里原本放着一尊破败的土地神像,此刻神像背后的墙壁上,赫然印着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旋转的水车轮印。轮印的中心,正是那个傀儡的脑袋。
“原来如此。”我冷笑一声,手中的枯枝弓虽然看着滑稽,但我体内的气运却在疯狂运转,“它以为躲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就能安全?它忘了,我是玄甲军首席神射手,哪怕是用树叶做箭,我也能射穿这该死的时空裂缝。”
“沈大射手,你要干嘛?别冲动!”阿蘅想要拉住我,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别废话,挡路的都得死。”我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枯枝箭上。刹那间,那片软塌塌的落叶仿佛被注入了灵魂,边缘泛起一层寒芒。
“妙真,帮我个忙。”我头也不回地说道,“等会儿我把箭射出去的时候,你记得把庙里的‘界门’彻底堵死。如果不小心让这东西跑出去了,咱们三个都得变成它的新茶壶。”
“好嘞!”妙真笑嘻嘻地比了个手势,嘴里念念有词,“小道士这就给各位表演一个‘关门大吉’,保证让外面的鬼都进不来,里面的鬼出不去,嘿嘿……”
我拉满弓弦,那根枯枝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那股甜腻的腥气都停滞在半空。
箭离弦的瞬间,没有风声,只有一道刺目的白光划破了浑浊的灰暗。那不是射向傀儡的箭,而是直接射向了它身后那面布满轮印的墙壁。
墙壁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仿佛某种枷锁被打破。与此同时,庙外的水车声戛然而止,那股甜腻的腥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属于清晨露水的清新气息。
“哇!成功了!”妙真拍着手,一脸崇拜地看着我,“沈大射手,你这箭法真是越来越像‘返璞归真’了,居然能用一片树叶射碎时空裂缝,以后我要是把这招教给师父,她肯定高兴得把青鸾观的招牌都吃了。”
“少贫嘴。”我收起枯枝,感觉浑身虚脱,刚才那一箭几乎抽干了我所有的力气,“赶紧收拾东西,趁着界门还没完全合上,咱们还得赶路。刚才那一下,估计把附近的丧尸都震晕了,但也可能引来更多麻烦。”
阿蘅走到墙边,看着那道裂开的缝隙,若有所思:“刚才那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很多画面……有水车在转,有无数人在喝茶,还有……好多张脸。”
“别想了,走了。”我背起行囊,率先走出庙门。
外面的世界恢复了正常,但那股甜腻的腥气似乎还残留在地面上,像是一道无形的警戒线。我们三人沿着湖边的小路继续前行,脚下的泥土松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生物的呼吸上。
“沈大射手,你说,”妙真突然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如果有一天,我们也变成了那种‘傀儡’,会不会也像刚才那样,一边喊着‘喝茶’,一边被射杀呢?”
我瞥了她一眼,淡淡道:“那就让你和阿蘅先把我埋了。不过在此之前,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切,真没情趣。”妙真吐了吐舌头,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对了,刚才那个傀儡身上好像有个东西掉出来了,我去捡回来看看,说不定是什么宝贝呢!”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我和阿蘅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脚下的路比预想中要平缓许多。刚才那场诡异的时空崩塌似乎耗尽了周遭的邪祟,原本阴森压抑的空气此刻竟透出一丝难得的清冽。湖边的芦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低语,不再带着那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妙真没走多远就折了回来,手里捏着个黑乎乎的小物件,正对着太阳翻来覆去地看。
“找到了!”她眼睛一亮,把那东西递到我面前,“是个玉佩,成色不错,就是上面沾了层黑泥,看着脏兮兮的。这玩意儿是那个‘傀儡’掉出来的?它不是早就死了吗?怎么还随身带着这种凡俗物件?”
我接过玉佩,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质地,却感觉不到任何灵力波动。那玉佩表面刻着繁复的云纹,中间嵌着一块浑浊的琥珀,里面似乎封着一只早已干瘪的飞虫。
“别乱动。”阿蘅伸手拦住妙真想要把玩的手,神色凝重,“这东西虽无灵气,但刚才那傀儡盯着它看了许久,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眷恋。在这满是杀伐的乱世,丧尸或傀儡身上若有私物,往往藏着比武器更麻烦的东西。”
“怕什么?”妙真撇撇嘴,随手从腰间摸出一块干净的白帕子,仔细地将玉佩擦拭干净,“沈大射手刚才那一箭都射穿了时空裂缝,还能怕一块破石头不成?再说了,咱们现在可是逃难呢,能捡到点顺手的家伙事儿也是好的。你看这玉佩,握在手里还挺沉实,以后要是没钱买酒,拿去当铺也能换二两银子。”
我没接话,只是将玉佩收入怀中,目光投向远方。湖面波光粼粼,几只水鸟掠过水面,激起层层涟漪。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轮廓柔和,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异变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