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红袍影魅似乎真被老道士这一嗓子给整不会了。它那张布满尖牙的大嘴猛地一滞,原本蓄势待发的动作硬生生停在了半空。紧接着,它竟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童,发出“呜呜”的怪叫,脑袋歪向一边,似乎在认真思考那句“太丑了”的评价。
“这……这也能行?”老道士自己也愣住了,手里的桃木剑举在半空,不知是该继续喊还是该收回来,“我刚才那是急中生智啊!”
“别愣着,趁现在。”我低喝一声,身形微动,脚下步伐虚浮却极稳,借着雾气掩护,悄然绕到了影魅侧后方。
阿蘅手中的符纸无风自燃,她咬破指尖,将一滴殷红的血点在符文中央,口中念念有词。地上的北斗星图光芒大盛,原本有些黯淡的金光瞬间化作一道厚重的光墙,将我们三人护在其中。那红袍影魅想要冲破光幕,却被弹得连连后退,它那张巨大的嘴巴里喷出一股黑烟,试图腐蚀阵法,却被阿蘅眼疾手快地甩出几张定身符,将那黑烟死死压在地面。
妙真则早已摸到了影魅身后,手中捏着一枚泛着幽蓝光泽的钉子,眼神中透着一股子狡黠:“既然它怕丑,那咱们就让它更‘精彩’点。”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那枚摄魂钉并未直接刺入影魅体内,而是精准地钉在了影魅脚边的泥土里。刹那间,一股奇异的波动以钉子为中心扩散开来,周围的雾气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开始疯狂地向那枚钉子汇聚。
原本只是模糊不清的黑雾,在凝聚的瞬间竟化作了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它们张牙舞爪,发出凄厉的嘶吼,却不敢靠近妙真分毫,反而争先恐后地扑向那个没有脸的怪物。
“这是什么妖法?”老道士瞪大了眼睛,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这……这是把鬼都招来打鬼啊?”
“这叫‘群魔乱舞’,专治各种不服。”妙真得意地挑了挑眉,双手结印,控制着那些黑雾人脸不断冲击着影魅的防线。
那红袍影魅显然没料到会有这般变故。它被那些由雾气化作的人脸逼得节节败退,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消散。它拼命挥舞着双臂,试图驱散那些恼人的雾气,可每一次挥动,都有更多的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它层层包裹。
“沈大侠,就是现在!”妙真大喊一声。
我心头一动,不再保留。既然对方不怕物理攻击,那我就用纯粹的“意”去压制。我闭上双眼,感受着周围气流的细微变化,将全身的精气神凝聚于一点,随后猛地睁开双眼,双掌齐出,一道淡金色的气流如洪流般倾泻而出,直冲影魅的核心。
那道气流并没有直接撞击影魅,而是在接触到它的瞬间,化作无数细小的丝线,顺着它那裂开的缝隙钻了进去。影魅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原本鲜红的袍子开始迅速褪色,变成了灰白之色。
“不好!它在自爆!”阿蘅脸色大变,连忙加大法力输出,试图加固阵法。
“别慌,”我沉声道,手掌微微用力,控制着那些金色丝线的走向,“它在吸收周围的怨气,只要切断它的供给,它自然就散了。”
妙真心领神会,立刻停止了操控黑雾的动作,转而将那股汇聚的雾气全部导向影魅脚下的地面,仿佛是在给它挖一个巨大的坑。
果然,失去了怨气支撑的红袍影魅动作越来越慢,最终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它身上的尖牙慢慢消失,那张巨大的嘴巴也缓缓合拢,最后彻底变成了一具普通的、穿着破烂官服的尸体。
四周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了神树底下原本的模样。那些湿滑的青苔依旧湿滑,但那种令人作呕的甜腻腐臭味已经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草木清香。
“呼……终于解决了。”老道士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瘫坐在地上,“这玩意儿要是再晚一步,我这把老骨头怕是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妙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笑嘻嘻地凑过来:“沈大侠,刚才那一手‘金丝缠身’帅呆了!比戏文里的还要好看!”
“少拍马屁。”我收回手掌,感觉手臂有些发酸,刚才那一击消耗了不少力气,“先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这地方不对劲,肯定没那么简单。”
阿蘅走到那具已经失去生气的尸体旁,仔细检查了一番,眉头又皱了起来:“沈烬哥,你看这个。”
她指着尸体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一块明显的印记,形状像是一只展翅的飞鸟,只不过这只鸟的翅膀上画着几道奇怪的纹路,看起来像是某种封印的标记。
“这是……‘飞鸢令’?”我凑近一看,心中顿时一紧。
“怎么了?”妙真好奇地探过头来。
“这飞鸢令,是大周朝廷暗卫专用的信物。”我低声说道,目光变得深邃起来,“看来,这神树底下的秘密,恐怕不仅仅跟僵尸有关,还牵扯到了朝堂之上的某些大人物的阴谋。”
“阴谋?”老道士一听来了精神,顾不得身上的泥水,蹭地一下站了起来,“难道说,这些官尸是有人故意养出来的?用来对付咱们?”
“未必是冲着咱们来的。”我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那片逐渐明亮的树林,“不过,既然有了这个线索,咱们接下来的路,恐怕就没那么轻松了。”
阿蘅轻轻叹了口气,收起那块飞鸢令,柔声道:“不管是什么阴谋,只要咱们在一起,总能找到解决办法的。”
“说得对。”我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两人,“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整一下,天快亮了,等太阳出来,这地方的邪气应该能散得差不多。”
三人相视一笑,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我们沿着一条隐约可见的小径,小心翼翼地往林外走去。脚下的路虽然依旧崎岖,但空气中那种压抑的感觉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宁静。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我们的身上,暖洋洋的。妙真一边走一边哼着小曲儿,老道士则时不时回头张望,生怕又有什么东西追上来。阿蘅则默默地走在最前面,手里紧紧握着那张黄符,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没有杀戮,没有恐惧,只有风声、鸟鸣和我们三人的脚步声。
“沈大侠,你说咱们这次出去,能不能吃顿好的?”妙真突然问道,肚子适时地“咕噜”了一声。
“等出了这片林子,我请客。”我笑着回答。
“真的?我要吃红烧肉,还要糖醋排骨!”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
“行行行,都依你。”老道士也跟着起哄,“我也要吃,还得加个酒!”
阿蘅看着他们打闹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丝笑意。
“对了,”我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神树,“刚才那只影魅死前,我好像听到它在说什么。”
“说什么?”妙真和老道士同时问道。
“它在说……‘火’。”我若有所思地说道,“而且,声音很轻,像是在警告什么。”
神树底下的风,不知怎么突然就停了。
刚才还呼呼作响的树叶,此刻像被谁按了暂停键,纹丝不动。那股子阴森森的凉意,非但没散,反而顺着地缝往上冒,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火?”妙真歪着脑袋,那双大眼睛骨碌碌转了两圈,忽然伸手在老道士的袖子上狠狠掐了一把,“老头子,你听见没?这‘火’字儿,听着不像是在报信,倒像是在骂街。”
老道士疼得龇牙咧嘴,捂着袖子嘟囔:“小祖宗,轻点!我耳朵灵着呢。不过……”他眯起眼,盯着脚下那块刚刚被我们合力轰出来的焦黑土坑,脸色变得有些古怪,“这影魅死前留下的飞鸢令还在呢,但这‘火’字,怎么闻起来一股子烧糊了的肉味?”
我没说话,只是把背上的长弓往肩上一扛,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作为玄甲军的首席神射手,我对危险有着本能的直觉。这里的空气不对劲,灵气不是流动,而是凝固了,像是一锅快要溢出来的热粥,随时可能炸开。
“别愣着,”阿蘅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手中的桃木剑已经横在胸前,指节泛白,“你们看地面。”
我低头一看,顿时心头一紧。那原本漆黑的泥土,此刻正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就像是被某种高温灼烧过,却又没有火焰。更奇怪的是,那些暗红色的纹路,竟然在缓缓蠕动,像是活物在呼吸。
“这是‘地火封’的变种!”妙真突然跳了起来,双手在空中比划出一个奇怪的姿势,嘴里念念有词,“不对,这不是封,是‘引’!有人在用这神树的根须当柴火,想烧点什么出来!”
“烧什么?”老道士一脸懵逼,“咱们刚把那只吃人的玩意儿给灭了,难不成还有第二只等着上菜?”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沉声道,手指轻轻搭在弓弦上,虽然手里没箭,但我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气正在顺着手臂游走,蓄势待发。只要我愿意,哪怕对着空气拉满弓,也能射出一记无形的劲风。
就在这时,脚下的土地猛地一震。
一声闷响从地下传来,紧接着,那暗红色的纹路瞬间亮了起来,像是一张张充血的眼睛。一股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周围的温度急剧升高,连汗水都还没流出来,就被蒸发成了白雾。
“不好,是尸傀!”妙真尖叫一声,身形鬼魅般地飘到了我的身后,“它们要借着地火复活!而且数量不少!”
话音未落,几具穿着破烂官服的尸体从土里硬生生地拔了出来。它们的皮肤已经被烧得焦黑,眼窝里却燃烧着幽绿的火焰,动作僵硬却迅猛无比。最恐怖的是,这些尸傀身上散发出的热量,竟然让周围的空气都扭曲变形。
“该死,这群畜生还想着占便宜!”老道士气得胡子乱翘,掏出一把朱砂符纸,嘴里大喝一声,“北斗驱尸,听我号令,去!”
几张黄符在他手中翻飞,化作一道金光罩住了我和阿蘅。阿蘅反应极快,手中桃木剑一点,地上的符文瞬间亮起,一道淡蓝色的光幕将我们三人护在其中。
“沈烬,左边三只!”阿蘅大喊。
“收到。”我冷哼一声,手腕一抖,弓弦震颤,虽然没有箭矢,但那股凝聚的气劲却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
三声脆响,左边的三只尸傀应声倒地,胸口的绿火瞬间熄灭。
“好样的!”妙真在一旁拍手叫好,随即又皱起眉头,“不过不行啊,它们越烧越旺,根本杀不完!这地火要是再烧下去,咱们都得成烤串!”
“那就别让它们烧!”我眼中寒光一闪,再次拉开弓弦。这一次,我没有攻击尸傀,而是瞄准了神树根部那些蠕动的暗红纹路。
“阿蘅,封锁右侧!妙真,帮我稳住阵脚!”我吼道。
“知道了!”阿蘅和妙真同时应声。
我深吸一口气,调动全身的精气神,将那口真气灌注于弓弦之上。这一刻,我感觉自己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那一瞬的爆发力,足以穿透金石。
随着我的一声低喝,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劲撕裂空气,精准地击中了神树根部的一处关键节点。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紧接着,那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被切断了电源,瞬间黯淡下来。那些原本疯狂涌动的尸傀,动作也僵在了半空,眼中的绿火忽明忽暗,最终彻底熄灭,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化为一堆焦炭。
“呼……”我长舒一口气,感觉体内的真气也消耗了不少,整个人有些虚脱。
“搞定!”妙真兴奋地冲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沈烬,你这手‘空发伤敌’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刚才那一招,帅呆了!”
老道士也凑了过来,看着地上的焦炭,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胸口:“差点就交代在这儿了。这‘地火封’果然厉害,亏得你反应快,不然咱们还真得变成红烧肉了。”
阿蘅收剑入鞘,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笑道:“刚才那场面,我都以为自己要被烤熟了。还好有你们。”
“行了,别贫了。”我收起弓,环顾四周,“这里暂时安全了,但那个‘火’字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有,这神树底下怎么会有这种阵法?”
妙真蹲下身,捡起一块还在微微发烫的碎片,仔细端详了一番,忽然眼睛一亮:“沈烬,你看这个!”
她举起那块碎片,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鸟,但翅膀却被火烧了一半。
“飞鸢令……”老道士喃喃道,“看来朝廷里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啊。”
我接过碎片,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安的感觉。那只影魅临死前说的“火”,恐怕不仅仅是警告,更像是一个信号。
“走吧,”我把碎片收入怀中,站起身来,“既然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咱们就得赶紧离开。找个地方休整一下,顺便想想对策。”
“去哪?”妙真眨巴着大眼睛问。
“随便找个干净的地方,”我笑了笑,“只要不是神树下就行。对了,刚才说好的红烧肉和糖醋排骨,等出了林子,我可要兑现承诺了。”
林子里的风终于重新吹了起来,带着股草木被晒干的焦香,却不再像刚才那般阴冷刺骨。
我们没敢走远,就在神树旁的一处背风坡下停了下来。这里地势稍高,几块巨大的青石错落堆叠,勉强能挡住侧面的风沙。妙真一屁股坐在石头上,也不管裙摆沾了灰,从怀里摸出一壶水,仰头灌了一大口,长舒了一口气:“哎哟,可算活过来了。沈烬,你这‘空发伤敌’要是再练不好点,下次我可得让你先给我表演个‘徒手劈瓜’助助兴。”
老道士也顺势在石缝间找了个干燥的角落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个干瘪的葫芦,拧开盖子抿了一口酒,眯着眼瞧着远处那棵依旧静默的神树,嘟囔道:“这世道,连死人都想搞装修,把地底下挖得跟蜂窝似的。刚才那一阵动静,怕是惊动了不少躲在暗处的‘脏东西’,咱们还是歇会儿,别急着赶路。”
阿蘅走到我身侧,轻轻替我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目光落在我微微颤抖的手背上,低声道:“刚才那一击耗气太重,你脸色都白了。先别说话,闭目调息一会儿。”
我点点头,依言盘膝坐下。闭上眼后,周遭的嘈杂声仿佛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体内那股尚未完全平复的真气,像是一条温顺的小蛇,在经脉里缓缓游走、沉淀。刚才那种与天地共鸣的爆发感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疲惫感,像是刚跑完一场漫长的夜路,四肢百骸都透着酸软。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风声似乎变得柔和了许多。
“沈烬,”妙真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这次没了之前的咋呼,反而透着一股子慵懒,“你说那‘火’字,会不会是有人在喊饿?毕竟这林子都快被咱们烧成灰了。”
“少贫嘴。”老道士翻了个白眼,把玩着手里那张黄符纸,“那是‘祸’字的谐音,或者是某种暗语。不过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你看那边。”
他指了指神树的方向。
只见那原本被暗红色纹路覆盖的地面,此刻已经彻底恢复了泥土的本色,只是多了几处焦黑的坑洞。而那棵参天神树,依旧巍峨耸立,只是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无人能懂的故事。几只不知名的飞鸟掠过树梢,发出清脆的鸣叫,给这死寂的林间添了几分生机。
“看来那‘地火封’确实破了,”阿蘅轻声道,手中的桃木剑也收进了鞘中,整个人放松了下来,“至少暂时不会再有尸傀冒出来。”
我也睁开眼,感觉体内的气息已渐渐平稳。那种随时可能炸开的紧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宁静。
“那就先在这儿歇歇吧。”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臂,“等天色再暗一点,我们就往东边走。听说十里外的‘忘忧镇’最近不太平,但总比在这鬼地方强。”
“忘忧镇?”妙真眼睛一亮,“那里是不是有好吃的?我记得以前听人说过,那里的糖醋排骨做得一绝,就是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
“有是有,就怕没人敢去卖。”老道士苦笑着摇摇头,“如今这世道,连只野鸡都难找,哪来的闲工夫做糖醋排骨。不过……只要咱们能活着走出这片林子,别说排骨,就是喝口凉水,那也是甜的。”
我们几人围坐在青石旁,谁也没再说话。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斑驳地落在我们的身上,暖洋洋的,让人忍不住想要打个盹儿。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慢了下来。没有了刚才那种生死一线的紧迫感,也没有了那些诡异的符文和尸体,只有眼前这片宁静的树林,和身边这几个还算靠谱的同伴。
“对了,”阿蘅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刚才那块碎片,你收好了吗?”
我摸了摸怀中,指尖触碰到那块温热的碎片,点了点头:“在呢。飞鸢令……不管它意味着什么,总归是个线索。”
“线索也好,麻烦也罢,”妙真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反正咱们是一起出来的,就一起扛着。大不了到时候再让沈烬射两箭,或者让老头子画几张符,总能混过去。”
老道士闻言,瞪了她一眼:“小祖宗,我这符纸可是很贵的!别动不动就让我画符,画多了手都要抖了。”
“行行行,不画就不画。”妙真笑嘻嘻地凑过去,伸手去抢老道士手里的酒葫芦,“那您把这酒分我一口,解解乏。”
“去去去,这是给沈烬留的!”老道士一把护住葫芦,却也没真生气。
我看着他们斗嘴,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这种平淡无奇的日子,在这个丧尸横行、人心惶惶的世界里,竟显得如此珍贵。
“走吧,”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天快黑了,咱们得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过夜。今晚谁守第一班,谁守第二班,咱们轮流来,别偷懒。”
“遵命!”妙真敬了个礼,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神树底下的风,比林子深处还要阴冷几分。那棵巨大的古树像是一尊沉默的巨佛,盘根错节地扎进土里,树皮上布满了类似干涸血痂的暗红纹路。刚才那场“火封”阵法闹得动静不小,现在四周静得有些过分,连只苍蝇都不敢落地。
“沈大射手,你看这地皮。”妙真蹲在一块被烧焦的石头上,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枝,在地上胡乱划拉,“这地儿不对劲,像是个刚拆了伙计的赌坊,连桌布都没来得及收。”
我眯起眼,目光扫过地面。确实,原本该是泥土的地方,此刻竟泛着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像是某种陈年的旧墨泼洒上去,还没干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稻草味,混合着淡淡的腥气。
“别贫嘴。”阿蘅走到我身边,脸色有些苍白。她刚才为了加固北斗驱尸阵,指尖已经磨出了几道血痕,正拿帕子轻轻按着。她低头看了看那青灰色的地面,眉头微蹙:“这不是普通的泥土,是‘镇魂灰’。妙真,你刚才说这是赌坊……难道这里以前是个乱葬岗?”
“乱葬岗多没意思。”妙真吐了吐舌头,突然把枯枝往地上一插,“我说是‘鬼市’的旧址!听说大周初年,有个贪官死后不肯走,把全城的死人魂都关在这儿,后来被一道雷劈开了,这才有了咱们刚才看见的火封阵法。”
“胡扯。”老道士终于忍不住插嘴,他那一身破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手里还死死抱着那个酒葫芦,“什么鬼市,分明是前朝留下的‘锁灵窟’。这地底下压着的不是死人,是活人的怨气。刚才那火封阵法,就是有人想把这些怨气逼出来炼成丹。”
我皱了皱眉,没有接话。作为玄甲军的首席神射手,我见过太多这种所谓的“传说”。在这乱世里,传说往往是最要命的陷阱。
“不管是什么,”我伸手搭在弓弦上,虽然手里没箭,但周身的气机已经隐隐流动起来,“这地方不能久留。那阵法破了,底下的东西要是醒了,咱们谁都跑不掉。”
话音未落,脚下的青灰色地面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一声极轻的嘶鸣从地底传来,像是无数条蛇在同时摩擦鳞片。紧接着,那些青灰色的泥土开始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破土而出。
“来了!”阿蘅惊呼一声,手中符纸瞬间燃起蓝光。她迅速在身前画出一个复杂的符文,低喝一声:“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北斗七星,护我四方!”
一道淡蓝色的光幕以她为中心迅速展开,将我们三人一老圈在其中。然而,那光幕才刚成型,就听到“咔嚓”一声脆响,像是玻璃裂开了一样。
“坏了!”妙真眼睛一亮,兴奋地跳了起来,“结界破了!这玩意儿比豆腐还脆!”
“闭嘴!”老道士骂了一句,却也没闲着,猛地灌了一口酒,然后对着那翻涌的地面喷出一口酒雾。那酒雾在空中瞬间化作一团火球,轰然砸向地面。
火球炸开的瞬间,一只惨白的手掌从地下探了出来。那手掌只有半截露在外面,指甲漆黑如墨,上面还沾着新鲜的泥土。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手……
“是‘尸傀’,但不是刚才那种。”阿蘅的声音有些发颤,“它们的身体很软,像是被泡烂了的水草,而且……它们在学我们的动作!”
我定睛一看,果然。那些从地里钻出来的尸傀,动作僵硬却诡异,它们似乎正在模仿刚才我们防御时的姿态,甚至有一只尸傀还学着阿蘅的样子,试图去画符,只是它的手指根本弯不过来,只能笨拙地挥舞着。
“有意思。”妙真笑得花枝乱颤,“这帮家伙还会模仿?看来是脑子没坏透。喂,那边的,别学了,再学也学不像!”
那只模仿阿蘅的尸傀闻言,竟然真的停下了动作,歪着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妙真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妙真的鼻子。
“哎哟,还会指人呢!”妙真拍手大笑,“这世道真是疯了,丧尸都会骂人了!”
“别跟它们废话!”我沉声喝道,手中的长弓猛地拉开,虽然没有箭矢,但我手腕一抖,一股无形的劲气顺着弓弦激射而出。
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尖锐刺耳。那股劲气精准地击中了那只指着妙真的尸傀的眉心。尸傀的头颅瞬间炸开,化作一团黑烟消散。
“好准!”老道士赞了一声,随即又警惕地看向四周,“这只是开始,下面还有更多。”
果然,随着第一只尸傀的倒下,地下的震动更加剧烈。更多的苍白手臂从地下伸出,有的甚至直接拖着半个身子爬了上来。它们不再模仿,而是张牙舞爪地扑向我们。
“阿蘅,继续撑住结界!”我一边指挥,一边再次拉满弓弦,这一次,我将所有的力气都灌注在弓弦上,准备来一次更猛烈的打击。
“妙真,你会控尸,能不能让它们自己打自己?”阿蘅一边维持着结界,一边喊道。
“当然能!”妙真眼睛一转,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黑色的粉末,撒向那些扑上来的尸傀,“给你们吃颗糖,甜不甜?”
粉末落在尸傀身上,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怪物突然动作一滞,接着,它们竟然开始互相攻击起来。一只尸傀抱住另一只的腿,狠狠地咬了下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妙真,你这招太损了吧!”老道士看得目瞪口呆。
“这叫以毒攻毒,懂不懂?”妙真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再说了,它们本来就是死人,咬死几个算什么?”
我趁机再次射出劲气,又有几只尸傀倒飞出去。但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强,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即将破土而出。
“不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喘了口气,看着越来越近的黑暗,“必须找到源头,切断它的联系。”
“源头?”妙真眨了眨眼,“你是说地底下那个最大的?”
“对。”我点点头,“阿蘅,你能不能通过符咒感应到它的方位?”
阿蘅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手中的符纸微微发光。片刻后,她睁开眼,指向神树的根部:“在那边,树根下面,有一个黑色的结。那是控制所有尸傀的节点。”
“交给我吧。”老道士说着,就要冲过去。
“等等!”我一把拉住他,“太危险了。我去。”
“你一个人怎么行?”阿蘅担忧地看着我。
“你一个人怎么行?”阿蘅担忧地看着我,指尖的符纸光芒忽明忽暗,显然刚才那一波攻势已经耗去了她不少心神。
“你们三个守在这里。”我松开老道士,目光扫过那棵巨大的神树,“它既然在树根底下,那便只能从树上绕过去。妙真,你负责盯着那些还在乱咬的尸傀,别让它们爬上来;阿蘅,继续维持结界,别让它漏进一个活物;老道长,您……”
老道士正欲反驳,被我抬手打断:“您就守着这酒葫芦,万一我回不来,这酒分给它们喝,也算没白糟蹋。”
老道士瞪圆了眼睛,胡子都要翘起来:“你这小贼!老子还没死呢!”
我没再理会他的碎嘴,身形一矮,借着神树粗壮的盘根作为掩体,悄无声息地滑向树干。那树皮粗糙如铁,上面干涸的血痂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冷光,踩上去竟不发出半点声响。
这棵树大得离谱,树干足有十人合抱粗细,枝叶早已枯死,只剩下几根扭曲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我抬头望去,树冠高得有些离谱,仿佛能刺破云层。好在风停了,四周除了偶尔传来的咀嚼声和泥土翻涌的闷响,竟安静得有些压抑。
我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地攀上第一层横生的巨枝。树枝虽然干枯,却异常坚硬,像是某种经过千锤百炼的铁木。每向上攀爬一段,那种阴冷的压迫感便重一分。空气里那股烧焦稻草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腐的霉味,像是深埋地底的棺椁开了封。
爬到半腰时,我停下了动作。脚下是一片巨大的树洞,里面黑漆漆的,隐约能看到无数细小的骨节堆叠在一起,像是一座微型的白骨塔。几只瘦小的尸傀正趴在上面,手里拿着不知从哪捡来的碎骨片,像是在打磨什么工具。
我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粗糙的树皮,尽量让自己融入阴影之中。这些尸傀似乎对高处并不在意,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手中的动作。
“原来如此。”我低声自语。
它们不是在模仿我们,而是在“修补”。刚才那只模仿画符的尸傀,此刻想来是在试图修复自己断裂的四肢。而树根下的那个黑色节点,或许正是它们共同的“中枢”,就像是一个指挥所有傀儡的线头。
既然要切断联系,那就不能硬碰硬。
我悄悄从腰间摸出一枚备用的铁丸——那是平日里用来练习指力的暗器,虽无箭矢之威,但胜在轻便无声。我将铁丸捏在掌心,感受着它冰凉的触感,手腕轻轻一转,铁丸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细的弧线,精准地落在那只正在打磨骨片的尸傀头顶。
一声轻响,那尸傀的动作瞬间停滞,随即歪倒下去,化作一滩黑水。紧接着,周围的几只尸傀似乎察觉到了异样,纷纷抬起头,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我藏身的方向。
但我没有动,也没有立刻射出第二枚铁丸。
“既然它们是靠那个节点控制的,”我眯起眼睛,观察着下方树根的走向,“那只要破坏了节点上方的连接点,下面的控制就会失效。但这树太粗,直接打树根怕是伤不到根本。”
我的目光落在了一根垂下来的气生根上。那根气生根比手臂还粗,末端深深扎入地面,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青苔,看起来摇摇欲坠。
“赌一把吧。”
我再次调整姿势,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左臂上,右手高高扬起,这一次,我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瞄准了那根气生根与主干连接的关节处。
铁丸脱手而出,带着轻微的破空声,直直地射向那根气生根。
一声脆响,气生根应声而断。那根粗大的根系失去了支撑,轰然砸向地面,激起一片尘土。与此同时,地底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惊醒后重重地撞了一下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