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妖，话不能乱说。”谢知微慢悠悠地晃了晃手里的判官笔，笔尖在空中虚画了一道符，却故意让那符纸在半空中散成一缕青烟，“我这是在观察环境。你看这酒吧里的酒客，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可你发现没有？他们连酒杯都没碰过一口。”

牛大锤正缩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他的帆布包，探出半个脑袋，声音都在抖：“老、老大，你是说……他们是在‘意念’喝酒？这也太邪乎了吧！我就说我不该来这种地方，我这人最讲究实际，喝不到嘴里的那都不叫酒！”

“闭嘴，大锤。”谢知微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压低声音，“别一惊一乍的。你看那边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还有那个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他们的影子……好像都不在脚下。”

沈青梧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原本慵懒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她身后的空气微微扭曲，一把巨大的镰刀虚影在她身后若隐若现，那是她妖族本能的战意具象化。

“确实，”沈青梧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这些家伙的影子都飘在半空，像是被什么东西提着的线偶。而且，我闻到了一股味儿，不是酒香，是那种……陈年的霉味，像是从棺材缝里钻出来的。”

就在这时，酒吧中央那张原本空荡荡的高脚桌突然“咚”的一声响，仿佛有什么重物落了下来。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者凭空出现，他手里端着一只缺了口的茶碗，脸上挂着一种极其僵硬的笑容。

“三位客人，”老者的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既然来了，总得交点‘过路费’。我们忘忧吧有个规矩，想要离开，就得先‘结账’。”

“结账？”牛大锤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糯米、朱砂、甚至还有一个不知名的卡通玩偶，“我、我有钱！虽然都是冥币，但也是钱啊！”

“谁要你的冥币？”老者眼皮都没抬，手中的茶碗猛地往桌上一顿，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吧台区域，“我们要的是‘念’。你们的恐惧、犹豫、贪婪，统统都要留下。否则，这扇门一旦关上，你们就永远只能在这里当酒客，直到把怨气喝干为止。”

谢知微心中一凛。他天生通幽眼，此刻清晰地看到，那老者身后站着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张痛苦人脸组成的黑影，正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吞噬眼前的一切。而所谓的“界门”，其实就在酒吧那扇看似普通的玻璃门外。只要这老者完成仪式，外面的世界和这里就被彻底隔绝，变成一座孤岛。

“念？”谢知微冷笑一声，身体却微微前倾，摆出了一副随时准备出手的姿态，“老头，你这生意做得不地道啊。我们还没开始讲故事，你就急着收税？再说了，我们三个身上除了那点烂命，哪还有什么值得你抢的‘念’？”

“哦？”老者似乎对谢知微的反应很意外，脸上的笑容更僵了，“那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

“我有‘记录’。”谢知微晃了晃手中的《万鬼录》，书页无风自动，发出哗哗的声响，“我负责记录世间一切奇闻异事。如果我把你们这群‘假酒鬼’的故事写进去，传扬出去，恐怕这忘忧吧的名声就要臭大街了。到时候，谁还敢来？你的‘过滤器’还怎么运作？”

这是一个赌局。谢知微在赌，赌这所谓的“恶念化丹”虽然恐怖，但也怕名声扫地。

沈青梧在一旁嗤笑一声，双手抱胸，脚尖轻点地面：“就是，本姑娘要是把这地方的丑事写进妖界八卦榜，明天估计连路边的野狗都不敢靠近。”

牛大锤也壮着胆子喊了一嗓子：“对啊！我要是把这事发到网上，标题就叫《揭秘：忘忧吧其实是大型诈骗团伙》，点击率绝对爆表！到时候警察叔叔来了，我看你们还怎么过滤！”

老者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那层僵硬的面具下，隐隐透出一丝慌乱。他身后的巨大黑影似乎也感受到了威胁，不安地扭动着。

“哼，人类总是喜欢用这种无聊的方式自保。”老者冷哼一声，手中的茶碗突然化作一团黑雾，直扑谢知微而去，“那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过滤’！”

黑雾瞬间弥漫开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谢知微不退反进，判官笔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口中喝道：“万鬼录·镇魂！”

一道金光从笔尖迸发，瞬间将黑雾逼退三尺。然而，那黑雾并未消散，反而像是有了生命一般，迅速变形，化作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朝着三人扑来。

“小心！它们想钻进脑子里！”沈青梧大喝一声，身后的镰刀虚影猛地挥出，带起一阵腥风，将几张扑向她的鬼脸斩得粉碎。

“妈呀！这是什么鬼东西！”牛大锤尖叫着，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一瓶“幸运喷雾”，胡乱喷了一通，“别过来！我有洁癖！我不跟脏东西说话！”

谢知微一边抵挡着鬼脸的冲击，一边快速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他发现，那些鬼脸虽然凶猛，但每次被击碎后，都会在原地留下一缕淡淡的黑气，而这些黑气似乎正在汇聚到酒吧的某个角落。

“它们在聚集能量！”谢知微喊道，“大锤，把你包里那个黑色的盒子拿出来！快！”

“黑色盒子？那不是上次在古墓里捡到的破玩意儿吗？”牛大锤一边躲闪一边抱怨，“这东西能行吗？”

“信不信由你！现在不是废话的时候！”谢知微咬牙坚持。

牛大锤一咬牙，从包里翻出一个黑漆漆的铁盒，颤抖着递了过去。

谢知微接过盒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并没有打开盒子，而是直接将其扔向了那个正在汇聚黑气的角落。

“既然你们喜欢聚集，那我就帮你们凑个整！”

随着铁盒落地，一股奇异的波动瞬间爆发，原本狂暴的黑雾竟然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疯狂地向后退去。而那老者更是脸色大变，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你……你做了什么？”老者惊恐地问道。

谢知微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没什么，只是把你们这群‘恶念’给集中了一下，顺便给它们找了个新家。至于能不能住进去，就看它们的造化了。”

此时，酒吧的玻璃门外，原本紧闭的“界门”竟然真的出现了一丝裂缝。

“看来，我们的策略奏效了。”沈青梧收起镰刀，整理了一下裙摆，得意地瞥了谢知微一眼，“不过，老头，游戏才刚刚开始。你要是再敢动歪心思，下次我可就不只是斩断鬼脸那么简单了。”

老者看着逐渐扩大的裂缝，又看了看三人，最终咬了咬牙，身形渐渐淡去：“好，很好。你们等着，这忘忧吧的大门，迟早会再次为你们敞开……或者，永远关闭。”

随着老者的消失，酒吧内的诡异氛围也稍稍缓和了一些。但那股压抑的感觉依然存在，仿佛在预示着，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随着老者的身影彻底消散，酒吧内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并未立刻消失，而是像退潮后的海水，缓缓沉淀在角落的阴影里。空气中残留的霉味变得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像是陈年旧书页混合着潮湿苔藓的味道。

谢知微并没有立刻收起判官笔，他依旧保持着警惕的姿态，目光扫过四周那些“酒客”。此时，那些原本面红耳赤的人影似乎失去了某种支撑，动作变得迟缓而僵硬。他们手中的酒杯依旧悬在半空，却不再散发那种诡异的波动，只是静静地悬浮着，仿佛时间在这里被按下了暂停键。

“呼……”牛大锤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瘫软在吧台上，手里的花露水瓶子差点没拿稳，“吓死我了，老大，刚才那黑雾要是再近一点，我这洁癖都要被治好了。那个什么‘恶念’集中营，听起来怎么跟收废品似的？”

“少废话，收拾东西。”谢知微收回目光，语气虽然恢复了平日的慵懒，但眼神深处仍有一丝凝重，“这里的气场还没完全散干净。刚才那老头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规矩’还在。这地方是个活物，刚才只是打了个喷嚏，现在正在缓口气。”

沈青梧从吧台上轻盈地跳了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身后的镰刀虚影渐渐隐去，只留下一双幽深的眸子盯着那些静止的酒客：“这些家伙……好像真的睡着了？或者是被抽干了魂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