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最近的一个酒客身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对方悬浮在空中的酒杯。没有预想中的反弹或攻击,那酒杯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静止。
“不是睡着了,是‘卡住’了。”谢知微走上前,指尖在那酒杯上轻轻一弹,一道微不可察的波纹扩散开来,“刚才那老者试图用‘过滤’把他们变成纯粹的怨气容器,结果我们的干扰打断了这个过程。现在他们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夹缝状态,既回不去现实,也进不了鬼域。”
“那我们要不要帮他们一把?”牛大锤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那个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小女孩依然保持着僵硬的姿势,脸上的表情空洞无神,怀里的布娃娃看起来破破烂烂,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帮?”沈青梧嗤笑一声,伸手将小女孩怀里的布娃娃拿了过来,“这种状态最麻烦。一旦我们强行介入,可能会打破这种脆弱的平衡,反而引发新的混乱。而且,你看这布娃娃,它的眼睛……好像刚刚眨了一下。”
谢知微闻言,瞳孔微微一缩。他凑近仔细看去,果然发现那布娃娃原本漆黑的纽扣眼睛,此刻正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似乎在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看来,这忘忧吧里的‘货物’,比我们要想象的复杂得多。”谢知微叹了口气,重新坐回高脚凳上,拿起桌上的茶杯——那是老者刚才用来喝茶的缺角茶碗,此刻里面盛着的不再是黑雾,而是一杯清澈见底的清水,“既然不想动武,那就先歇会儿。这地方虽然邪乎,但胜在安静。”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入口清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瞬间驱散了刚才战斗带来的燥热。
“老大,你不觉得奇怪吗?”牛大锤一边擦着额头的冷汗,一边小声嘀咕,“刚才那老头说我们要交‘念’,结果最后什么都没拿走,反而把我们赶跑了。这生意做得也太亏了吧?”
“因为他在试探。”谢知微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外面的世界一片漆黑,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远处闪烁,仿佛隔着厚厚的迷雾,“他不敢真的动手。这忘忧吧虽然是个灵异之地,但也讲究个‘规矩’。如果轻易杀了我们三个,引来更大的因果,对他来说未必是好事。他现在的策略是拖延,等待我们露出破绽,或者等待这里的‘养料’再次成熟。”
沈青梧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街道,突然轻声道:“其实,我觉得这地方没那么危险。刚才那一战,更像是一场表演。那老者演得像个恶霸,实则是在守门。只要我们不主动破坏这里的‘秩序’,它就不会主动攻击我们。”
“秩序?”牛大锤挠了挠头,“什么秩序?一群鬼脸乱飞也算秩序?”
“一种诡异的平衡。”谢知微解释道,“你看,那些酒客虽然诡异,但他们没有伤害任何人;那些鬼脸虽然凶猛,但也被限制在特定的区域。这说明,这忘忧吧内部有一套自己的运行逻辑。我们刚才的反击,恰好打破了这个逻辑的边缘,让它不得不暂时退让。”
三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酒吧内的灯光似乎变得更加柔和,那些原本扭曲的影子也逐渐变得正常起来。空气中那股压抑的霉味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像是雨后青草般的清新气息。
“既然如此,”沈青梧转过身,靠在窗边,双手抱胸,“我们就先在这里待一会儿。反正那老头说了,想要离开就得‘结账’。既然他没收到钱,那我们就当是来免费品酒的。”
“免费品酒?”牛大锤眼睛一亮,“那我可得尝尝!刚才那老头给的茶碗,我还没喝呢!”
“别乱动。”谢知微伸手拦住了他,“那茶碗是‘界器’,你喝了可能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不过……”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们可以试试用里面的水泡茶。听说这忘忧吧的水,泡出来的茶能让人做最真实的梦。”
“做梦?”牛大锤咽了口唾沫,“什么样的梦?不会是做噩梦吧?”
“谁知道呢。”谢知微耸了耸肩,“也许我们会梦见自己变成了酒客,永远留在这里;也许我们会梦见自己回到了过去,见到了那些未曾谋面的故人。只要不做噩梦,我就无所谓。”
“切,你这人真会给自己找借口。”沈青梧白了他一眼,却也没有反对,“行吧,那就听你的。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做了噩梦,我可不管救你。”
“放心,我有《万鬼录》护身。”谢知微拍了拍身边的书卷,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再说了,就算做了噩梦,那也是别人做的梦,又不是我的。”
三人就这样坐在吧台旁,享受着片刻的宁静。酒吧内的音乐声不知何时响起了,那是一首舒缓的爵士乐,旋律悠扬而略带忧伤,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个不为人知的故事。那些原本僵硬的酒客们,似乎也随着音乐的节奏,开始慢慢苏醒,他们的动作不再那么僵硬,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这音乐……”沈青梧侧耳倾听,眉头微皱,“怎么听着这么耳熟?感觉像是在哪里听过。”
“可能是某种‘回响’吧。”谢知微淡淡地说道,“这忘忧吧收集了太多的‘念’,有些声音自然就会留下来。就像风经过山谷,总会留下回声一样。”
“那我们要不要听听看?”牛大锤好奇地凑了过去,“说不定能听到什么秘密。”
“不用听了。”谢知微摇了摇头,“有些秘密,听到了反而不好。不如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看这忘忧吧到底还有什么花样。”
三人相视一笑,气氛变得轻松了许多。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但酒吧内的温暖却让人感到安心。或许,这只是一场暂时的休整,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等待着他们。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可以暂时放下戒备,享受这份难得的宁静。
“对了,”沈青梧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谢知微,“你那本《万鬼录》,最近有没有什么新发现?比如关于这忘忧吧的记录?”
谢知微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说来惭愧,这书最近总是自动翻到空白页,无论我怎么催它,它都不肯记录任何内容。就像……它在故意回避什么。”
“回避?”牛大锤瞪大了眼睛,“难道这忘忧吧有什么特殊的禁忌?”
“也许吧。”谢知微合上书卷,目光深邃,“也许这地方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题,而我们,只是刚刚揭开了一角而已。”
就在这时,酒吧的门再次被推开,一阵冷风灌了进来。一个身穿黑色雨衣的身影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那人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与之前的老者截然不同,更加冰冷、更加纯粹。
“谁啊?这大晚上的,穿雨衣进酒吧,是怕淋湿还是想演什么恐怖片?”牛大锤缩在沙发角落里,手里的帆布包抱得死紧,像只受惊的鹌鹑。他探头探脑地瞅了一眼门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喂,那哥们儿,咱们这儿不卖雨衣,也不收尸,您找错地儿了吧?”
那人没理他,径直走到吧台最阴暗的角落坐下。他把那个黑色的行李箱放在脚边,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块烫手的山芋。紧接着,他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却紫得发黑,像是被冻僵了许久。最诡异的是,他的脖子上缠着一圈暗红色的布条,上面用朱砂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看起来既像封印,又像某种诅咒。
“忘忧吧”里的灯光似乎都暗了几分,原本还在角落里晃荡的几个鬼影,此刻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缩回了阴影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谢知微眯起那双能看穿虚妄的眼睛,手中的判官笔在指尖轻轻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哟,这位‘客人’,你的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最近水逆,还是被哪个不长眼的东西盯上了?”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轻轻拍在吧台上。纸条上只有两个血红的字:【还债】。
沈青梧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绕着那一头红发打转,暗红色的指甲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她瞥了一眼那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还债?你是来讨债的,还是来送命的?这年头,鬼界也流行搞金融诈骗了?”
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上摩擦:“不是讨债……是复仇。”
话音刚落,他脚边的黑色行李箱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仿佛里面关着什么急着想出来的猛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