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了三个徒弟。
头一个,是汉家的闺女,叫阿黍。黍是庄稼,她爹给她起的,图个好收成。阿黍性子稳,手巧,学认草、学摸胎位,学得扎实。
第二个,是羌人家的女儿,叫阿苜。苜蓿的苜。阿苜胆大,手快,她家在山里,她打小跟着族人跑,认山里的草,比我认得还全。
第三个,是匈奴降民的女儿,叫阿婠。婠是匈奴话里“花”的音。阿婠是那户降民家的孩子,她娘生她时难产,是我接的。她娘临终前,把阿婠托付给我:“苏手,你替我,把这娃养大。让她跟你学,学接生,学救人的本事。”
三个徒弟,一个汉女,一个羌女,一个匈奴降民之女。她们跟着我,认草、摸胎、接生。她们三个,肤色不同,口音不同,可她们学的,是同一门手艺;她们要救的,是同样的命。
阿黍说:“师父,咱接的孩子,有汉的,有胡的,有羌的,咱都接,图啥?”
我说:“图他们能活下来。孩子生下来,不分汉胡,都是一条命。两条命都是命,你接一条,就是让这世上,多一个能平安活下来的娃。”
阿苜说:“师父,咱认的草,是咱汉家的,还是咱羌人的?”
我说:“草不分汉羌。车前草在汉家地头长,也在羌家山里长。草是天的,命也是天的。你认草,认的是活命的门道,不分族。”
阿婠说:“师父,我娘是匈奴人,我是匈奴人的娃,我能学汉家的手艺吗?”
我说:“阿婠,你娘生你,是我接的。你是我接出来的孩子。你学的手艺,是救人的手艺。救人这事,不分你娘是哪族人。你学好这门手艺,往后你接的孩子,也不分汉胡,都是你的娃。”
三个徒弟,渐渐成了河西走廊上的“接生团队”。哪家要生娃了,请苏媪,苏媪不在,就请阿黍、阿苜、阿婠。她们三个,走村串户,把平安,接到一家家去。
我这个“苏手”,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召,是半年前到我这的。
召是个年轻的狱卒,长安人,押着一批囚徒,往西边来。路上染了疫病——发烧,咳嗽,浑身滚烫,眼看要不行了。押队的怕传染,把他撂在半路,说回城报信,就再没回来。是过路的乡人,把他抬到了我门口。
我看了看他,说:“抬进去。”我让阿黍烧水,我认的草药,捣碎了,给他退烧。那一夜,召烧得胡言乱语,我守在他床边,一遍遍地用湿布给他擦身,喂他喝药。天快亮的时候,他的烧退了,睁开了眼。
他看着我说:“阿婆……我这是在……哪?”
我说:“河西。你染了疫病,我救你。你好好养着。”
召在养病的日子里,知道了我的事。他看我认草、配药、给人看伤,看我那三个徒弟进进出出,问我:“阿婆,你一个接生婆,咋还管治病?”
我说:“接生,是管生;治病,是管命。都是命,都得管。我认草,草能治病,我就能救人。生和病,都是命的事,我管得了哪个,就管哪个。”
召病好了,不肯走。他说,他是押囚徒的狱卒,可他在路上,眼睁睁看着一个囚徒病死,没人管。他说:“阿婆,我在长安当差,见的都是罪人、囚徒,我从来没想过,人活着,还有这样一条路——认草,救人,让娃平安落地。你让我留下,跟你学认草,学接生,学救人。我想知道,人活着,还能这样活。”
我看着他,想起我年轻时,守着一块地,只想着自家那一亩三分。也想起我娘的歌谣,想起司马仓,想起那一碗粥,想起这一路走到河西,遇见的汉人、羌人、
匈奴降民。
我说:“召,你想学,就留下。可你要记住——你学这门手艺,不是为当官,不是为报恩,是为这世上的命,多一条能平安活下来。你押过囚徒,见过死,如今你学救生,你就知道,命这东西,不分贵贱,不分汉胡,都金贵。”
召留下来,跟我学认草,学配药。他学得慢,可学得认真。他记下我教的每一味草,每一道汤。他说,他要把这手艺,带回长安去。
我快走了。
我躺在河西屯垦村的土炕上,窗外的风,吹着晒架上的草药。召坐在炕头,红着眼。我的三个徒弟,阿黍、阿苜、阿婠,都围在床边。我的两个孩子——那些年,儿子成了家,女儿嫁了人,都在河西,都有了各自的平安。
我把胸前那枚补全的平安扣,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这玉,是司马仓留给我的。司马仓说,玉的根在长安——一个琢玉的爹,把“见玉如面”四个字刻进去,留给一个没能等到的人。玉从长安出来,转了一辈子——被一个叫豨的刑徒从墙里捡起,传给养女莠,莠掰成两半,半枚给了司马仓,司马仓用璞玉补全,又传给我。我把它带到河西,为汉人、羌人、匈奴降民接生,它贴在我胸口,护着一个又一个平安落地的孩子。
如今,它该回去了。
我把平安扣,放进召的手里。
“召,”我说,“这玉,你带回长安去。它从长安出来,转了一辈子,如今该回去了。你跟长安的人说,河西有这么个接生婆,带着这块玉,接了一辈子孩子——汉的,胡的,羌的,都是两条命,都是要平安活下来的命。这块玉,见证过这些。你把它带回长安,让长安的人知道,天下的平安,不分远近,不分汉胡,都是要修、要守、要传的。”
召接过平安扣,攥着,手在抖。他说:“阿婆,我替你,把它带回长安。”
我笑了。我这一辈子,生过五个孩子,夭折了三个;嫁过一个丈夫,饿死在饥荒里;逃过荒,走过难,最后在河西,接了一辈子孩子。我把“生”的艰难,化作了守护他人“生”的力量。我把平安扣,从河东带到河西,如今,让召把它带回长安。
我想起我娘的歌谣。我想,那支歌,我唱了一辈子,如今,我的徒弟们也会唱了。平安这东西,跟歌谣一样,是要一代代传下去的。
我闭上眼。恍惚间,我听见孩子的哭声——汉的,胡的,羌的,那么多孩子,平安地落地,哭声响亮。我想,这就是我这一辈子,接生了一辈子的东西。
平安。
尾声
苏媪走了那天,全村人都来送。
汉人来了,羌人来了,匈奴降民也来了。他们站在村口,看着苏媪的棺木,被抬向坡上的坟地。阿黍、阿苜、阿婠三个徒弟,走在最前头,捧着苏媪的遗物。召跟在后面,怀里,揣着那枚平安扣。
下葬的时候,阿黍、阿苜、阿婠,一起开口,唱起了苏媪教她们的那支歌:
“囡囡乖,囡囡眠,娘给你唱支歌。水边的芦花白,水里的鱼儿多,囡囡长大嫁个好人家,一辈子平平安安,不挨饿。”
歌声软软的,像水,像云梦泽的芦花。汉人听了,羌人听了,匈奴降民听了,都流下泪来。他们听不懂词,可他们听得懂那点东西——平安。
召在坟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他攥着那枚平安扣,说:“阿婆,你放心。我把它带回长安。让长安的人知道,你在河西,接了一辈子孩子,把平安,接给了所有人。”
他站起来,往东走。他要走很长的路,回长安。
那枚补全的平安扣,在他怀里,贴着肉。歪斜的刻痕,像一条走过的路。它从长安出来,转了一辈子——走过咸阳的墙基,走过北地的风雪,走过河东的粮仓,走过河西的屯垦村。如今,它要回家了。
召的背影,消失在秋天的风里。河西的风,吹着晒架上的草药,吹着坡上的新坟。
那支歌,还在风里,轻轻地飘。
无名者:
前面四个人,各守一段:韩生把平安扣砌进墙基,是埋;豨把它藏进发髻,是躲;莠把它掰成两半,是分;司马仓把断口补成一个环,是合。到了苏媪,这枚玉第一次开始“认人”——它不再只护一个家、一族人,它贴在一个接生婆胸口,接下了汉、羌、匈奴所有平安落地的孩子。她自己的三个孩子没能活,她就把那份没处安放的母亲心,摊给了天下所有的母亲。
这就是平安扣走到河西时,身上多出来的那层意思:玉是汉人的,可玉护的娃不分汉胡。一个接生婆没读过一句书,却替帝国的“天下”二字,补上了最要紧的注脚——天下不是打下来的疆土,是一个个被接到世上、平安长大的人。她把玉托给狱卒召带回长安,是让它回家,也是让它回去告诉长安:这一路接下的哭声,都是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