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面船长沉默了片刻,那张只有牙齿的大嘴缓缓张开:“这里……是遗忘之地。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最终都会来到这里。至于为什么……”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如何解释:“因为有些东西,注定无法被记住。”
“无法被记住?”谢知微若有所思,“那你们为什么要接应这些‘货物’?”
“因为需要有人替它们‘背负’。”无面船长淡淡道,“否则,它们就会彻底消散,连存在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原来如此。”谢知微点点头,“所以,你们并不是在害人,而是在做一件‘必要’的事?”
“必要与否,取决于你们怎么看。”无面船长站起身,背对着三人,“现在,船已经准备好了。你们可以选择登船,也可以选择离开。但无论选哪条路,都要付出代价。”
“代价?”沈青梧挑眉,“什么代价?”
“记住,或者忘记。”无面船长转身,那张空洞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丝笑意,“这就是代价。”
说完,他不再理会三人,转身走进了船舱。那盏红灯笼也随之熄灭,整个死水码头陷入了一片黑暗。
“谢哥,这算什么?”牛大锤压低声音问道,“我们要不要登船?”
死水码头的黑,不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墨色,倒像是有人把一整桶陈年的浓茶泼在了天幕上,黏糊糊的,带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
“登船?开什么玩笑。”沈青梧冷笑一声,脚尖的高跟鞋在湿滑的木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她那双暗红色的指甲在黑暗中泛着微光,“那船长刚才说了,这是‘遗忘之地’。咱们要是上了船,指不定就被洗成一张白纸,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忘了,到时候谢知微想把我写进《万鬼录》都找不到名字。”
谢知微没说话,只是微微眯起眼。他的“通幽眼”此刻正剧烈地跳动着,仿佛能穿透这层厚重的黑暗,看到某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他手中的判官笔在掌心轻轻摩挲,笔尖偶尔迸出一两星微弱的火星,照亮了脚边几块形状怪异的石板。
“别吵了,”牛大锤缩着脖子,手里的帆布包被他抱得像护着个刚出生的婴儿,“那个……两位大佬,我觉得吧,这‘记住或者忘记’是个陷阱。咱们要是不登船,万一这破地方突然塌了,或者从水里爬出来一堆长着触手的大章鱼怎么办?”
“那是你脑子里的章鱼。”沈青梧翻了个白眼,随手甩了一下那头红发,“大锤,把你包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收一收,再拿出来,小心被当成祭品扔下去喂鱼。”
“嘘!”谢知微突然抬手打断了她,声音压得很低,“你们听。”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潮水拍打岸边的声音,但这声音听起来不像是海浪,倒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深海里缓缓翻身,发出沉闷的喘息。紧接着,一阵若有若无的吟唱声从码头深处飘来,断断续续,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唱歌。
“是船夫的歌谣。”谢知微低声解释,“无面船长说船已经准备好了,其实这艘船一直都在,只是我们之前看不见。现在,它醒了。”
话音刚落,原本漆黑的水面上,忽然亮起了一排排幽绿的磷火。那不是普通的鬼火,而是无数双眼睛凑在一起发出的光。一艘乌漆嘛黑的长船不知何时停在了岸边,船身由不知名的黑色木头制成,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仿佛在缓缓蠕动,像是有生命一般。
“卧槽,这也太逼真了吧?”牛大锤瞪大了眼睛,差点把手里的相机掉进水里,“这木头上的纹路……怎么看着像人脸?”
“那是被遗忘的名字。”谢知微淡淡道,“每一道纹路,都是一个被强行抹去记忆的灵魂。大锤,你要是敢乱碰,小心你的脑子也被刻上去。”
沈青梧却是一脸玩味,她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到船舷边,低头看了看水面,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这船倒是挺有意思。谢知微,你说,如果我现在把这船砍个洞,让里面的‘货物’全跑出来,会不会很有趣?”
“你敢。”谢知微立刻警觉起来,判官笔瞬间指向她的眉心,“别忘了,这里是死水码头,规则就是规矩。你动了船,就等于动了这里的根基,到时候别说离开,连魂儿都得留在这儿当燃料。”
“切,小气。”沈青梧收回镰刀,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不过谢知微,我总觉得这船有点不对劲。它的‘气息’……很熟悉。”
“熟悉?”谢知微一愣。
“对,就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沈青梧揉了揉太阳穴,眉头紧锁,“这种感觉很奇怪,好像我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跟这艘船产生共鸣。虽然我不是人,但我也感觉不到这种血脉般的牵引力……等等,不对,这不是血脉,是‘记忆’的残留。”
“记忆残留?”牛大锤一听就急了,“咱们不是说好不谈记忆的了吗?我这脑子本来就不够使,再回忆点啥,怕是要当场短路。”
“闭嘴。”谢知微和沈青梧异口同声地喝道。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盯着那艘船。随着他的注视,船身上的纹路似乎更加清晰了。他突然发现,那些纹路中有一处特别显眼,正对着他们三人所在的位置,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看来,这船不是在等我们要不要登船,”谢知微的声音有些干涩,“而是在等我们‘承认’自己的身份。无面船长说的‘记住或者忘记’,其实是个幌子。真正的代价,是我们必须面对自己内心最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意思就是,”沈青梧叹了口气,无奈地摊开手,“咱们谁也别想逃。要么登船,直面那些被封印的记忆;要么就在这儿等着被彻底遗忘,变成这船上的一块木板。”
就在这时,船舱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无面船长那张空洞的脸再次浮现出来,只是这一次,他的脸上似乎多了一丝期待。
“时间不多了,”船长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带着一种诡异的回音,“船就要开了。你们选吧。”
沈青梧咬了咬牙,转头看向谢知微:“谢知微,你怎么看?”
谢知微沉默了片刻,随后将判官笔收入袖中,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还能怎么看?走吧。反正咱们也不是第一次在鬼门关前走一遭了。大不了……就把那些该死的记忆重新翻出来看看。”
三人踏上船舷的那一刻,脚下的木板并没有发出预想中的吱呀声,反而像是一层薄冰下涌动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承托住了他们的重量。
沈青梧率先迈了一步,高跟鞋落地的瞬间,竟然没有激起半点水花,反倒像是踩在了一团温热的湿棉花上。她微微一怔,低头看去,只见原本漆黑如墨的江水此刻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银白涟漪,那些涟漪不是向外扩散,而是顺着船身的纹路缓缓向内汇聚,仿佛整艘船正在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光线。
“这感觉……”沈青梧收回目光,原本紧绷的嘴角松弛下来,她甚至伸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船壁,“不像是鬼物,倒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老兽,刚刚打了个哈欠。”
谢知微走在中间,手中的判官笔早已收起,但他那双通幽眼却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随着船只缓缓离岸,岸边的黑暗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远了一些。那黏糊糊的霉味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旧的、混合着干燥纸张和干涸墨汁的味道。
牛大锤缩在船尾,怀里死死抱着那个帆布包,眼睛瞪得像铜铃:“两位大佬,咱们这是要开往哪儿啊?刚才那船长不是说‘遗忘之地’吗?怎么现在闻起来一股子书卷气?”
“因为这里不是终点,是中转站。”谢知微低声说道,声音里少了几分之前的凝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无面船长没骗我们,但也没全说。登船不是为了让我们面对记忆,而是为了让我们在‘被遗忘’之前,先学会如何‘整理’。”
船身平稳地滑行在水面上,速度不快不慢,既没有乘风破浪的惊险,也没有随波逐流的慌乱。那种沉闷的喘息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规律的、类似心跳的律动,从船底传来,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沈青梧走到船头,双手撑在栏杆上,望着前方逐渐展开的视野。原本浓稠得化不开的黑雾此刻变得稀薄起来,露出了一片灰蒙蒙的水域。水面上漂浮着许多奇形怪状的物体,它们不像鱼虾,也不像沉船残骸,更像是一个个被折叠起来的纸人,静静地悬浮在半空或浮于水面,随着水流轻轻摇晃。
“看那边。”沈青梧指着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