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旅舍，是这条大道上的一个歇脚处。
往来的书生，天没亮就起来读书，我把灯给他们留着，煮一碗粥，多放几粒米。发配的犯人，戴着枷，灰头土脸，我给他们盛汤，不敢多说话，可那碗汤，是热的。西域的胡商，牵着骆驼，满身风尘，我听不懂他们的话，可我给他们端上热汤，他们朝我笑，我也朝他们笑。
我一视同仁。不管你是赶路的，是犯案的，是胡商，是和尚，是达官，是乞儿，进了我这旅舍，都是一样——一碗热汤，一张床，一个歇脚的地方。
我娘说，要做个对人有用的。宋殷说，一碗热汤比房钱金贵。我把这两句话，合成了一件事——我的旅舍，就是给赶路人，一碗热汤。
有一年，来了位西域的和尚。他穿着袈裟，风尘仆仆，话不多，可一双眼睛，温和得很。他自称安息人，法号世高。他在我旅舍住了几日，每日只在房里打坐，我给他端素汤，他接了，双手合十，说：“施主慈悲。”
我问：“大师，我不懂佛法。我只知道，给赶路人一碗热汤。”
他说：“慈悲，就是一碗热汤。你渡的不是我的身，是赶路人的饥渴。以慈悲待人，如以热汤待人。你做的，就是佛说的。”
我听了，心里暖。我这一辈子，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我知道，一碗热汤，能让一个赶路的人，暖一暖身子，歇一歇脚，再上路。这大概，就是我这一辈子的道理了。
后来我听人说，那位世高和尚，在洛阳译了很多经，是汉地最早译佛经的人之一。我听了，心里高兴——我想，他在我旅舍喝过的那碗素汤，大概也算，是他译经路上的一点点缘。
康先生，是那一年秋天，住进我旅舍的。
那是个黄昏，我正要关店，一辆骆驼队，停在我门口。领头的是个西域商人，个子高大，风尘仆仆，操着生硬的汉话，说：“大嫂，借宿。一宿，多少钱？”
我打量他一眼，说：“进去吧。先喝碗汤，再算账。”
他进了店，坐下。我给他盛了碗汤。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忽然抬头，看着我，说：“好汤。大嫂，你这汤，咸淡正好。”
我笑了。我说：“赶路的，先喝口热的。你从哪来？”
他说：“撒马尔干。粟特，康国。我姓康，跑这条商路，走西边，卖货到洛阳来。”
我问他：“撒马尔干，远吗？”
他想了想，说：“远。出了阳关，过了大漠，翻过葱岭，才到。路上要走一年。”
我听着，心里想着那样远的城，说：“走一年。那真是，很远的地方了。”
康先生住下了，一住，就是一个月。
他说他每年这个时候路过洛阳，要在这落脚，歇马，卖货，进货，等商队会合。一个月后，再往西回。他住下后，每日早出晚归，忙他的生意。可每到黄昏，他回店，我给他留着一碗汤。他喝了，就给我讲西域。
他讲大漠——说大漠的沙，风一吹，像金色的浪；说大漠的夜，星星多得能掉下来；说大漠里走迷了路，骆驼能闻出水。他讲撒马尔干——说那城里有金桃，甜得能淌蜜；说那城里的集市，热闹得比长安还盛；说他们康国的人，从祖上就沿着这条路，把货卖到天边去。
我听得出神。我这一辈子，没出过洛阳，没见过大漠，没摸过骆驼。可康先生讲的那些，我听着，就像我也跟着他，走了一趟西域。
一个月后，康先生要走。他结账，多给了钱，说：“大嫂，你这汤，我记着了。明年这个时候，我还来，还喝你的汤。”
我给他装了干粮，又给他盛了一碗汤，让他带着上路。我说：“路上小心。明年，还给你留汤。”
他走了。我看着他的骆驼队，慢慢消失在城西的官道上，心里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滋味。
第二年秋天，康先生又来了。
他还是黄昏进店，还是操着生硬的汉话，还是说：“大嫂，借宿。”我给他盛汤，他喝了，说：“还是那个咸淡。大嫂，你记得我。”
我说：“我记得。你爱喝淡的，汤里不放葱。”
他愣了一下，笑了：“你怎么记得这么清？”
我说：“开旅舍的，记客人的口味，是分内的事。”
他住下，又是一个月。白天忙生意，黄昏回来喝汤，喝完了给我讲西域。这一年，他讲西域的集市，讲波斯的商人，讲更西边的、比撒马尔干还远的城。我听着，心里想，他走过那么远的路，见过那么多的城，可他每年，都回到我这一碗汤跟前。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康先生每年秋天都来。每年住一个月，每天黄昏喝一碗汤，给我讲一个月的西域。我渐渐习惯了——秋天到了，我就想，康先生快来了；他来了，我就给他留着灯，留着汤。
我记着他的口味，记得比谁都清。他不吃葱，爱喝淡的，汤里要多放一撮盐的工夫他都不要——他就爱那个清清淡淡的味。他爱喝我煮的豆粥，说那粥有家里的味。我记着，他每年来，我都给他熬一锅豆粥。
我们之间，隔着那碗热汤。
谁也没有越过那碗汤。他讲他的西域，我听；我煮我的汤，他喝。我们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可我知道，那八年，我每年最盼的，就是秋天；他每年秋天来，就是要喝我那一碗汤。
有一年秋天，他没来。
那年我等到深秋，等落了叶，等过了他往常来的日子，也没等到他的骆驼队。我夜里坐在账房，对着门楣上的平安扣，心里空落落的。我想，他是路上出事了？还是，不再走这条路了？
我没处打听。我只是，把那碗汤，多温了几夜，等他。他到底没来。
第二年，他又来了。他进店，风尘仆仆，瘦了些。他喝汤，我没问他去年为何没来，他也没说。他只是喝完汤，说：“大嫂，你还在。”
我说：“我一直在。”
那一年，他住满了一个月，走的时候，我照例给他盛了一碗汤，让他带着。他接了，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忽然说：“大嫂，你是个好人。”
我没说话。我把那碗汤，又给他多盛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