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宋屠。
没有大名。洛阳东市的人都叫我宋屠，因为我是屠户，杀牛的。我爹是屠户，我十六岁接手他的肉案，一杀，就是五十多年。
我的刀有名字，叫“往生”。
刀是爹传下来的，刃口上刻了两个极小的字——往生。字太小，要用拇指摸，才摸得出来。爹没跟我说过这名字的来历，我自己猜的。往生，是佛家的话，我懂的不多，可我知道，是送人走，送他到该去的地方。
我每天收摊后，要磨三遍刀。
第一遍，去血锈——杀了一天的牛，刀刃上沾了血气，要磨净。第二遍，修刃口——磨出利，磨出亮。第三遍，是用牛皮蘸了油，细细地擦——把刃擦得能照出人影。三遍磨完，天也黑了。我坐在肉案后头，对着案板上没卖完的骨头，念一段往生咒。
往生咒，是从白马寺一个老和尚那儿学来的。我念了四十年。经文，早不是原来的经文了，混进了我自己编的词句——我给牛编的。我念给牛听。我编的词，牛听得懂。
我这辈子，杀牛。可我也信佛。洛阳城里信佛的人不多，我算一个——不是皈依，是怕。
我快走了。七十年，我躺在肉案后头，老槐树下。我手里，拿着那把“往生”。我从肉案底下，摸出一枚平安扣——那是张氏临终前，送给我的。我把它藏在这肉案下，藏了三十年，不让客人看见。我挂这儿，是给牛，也给我自己。
我把这一辈子，讲给一个常来买牛筋的织工姑娘听。讲完，这枚玉，我要传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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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在洛阳，东市。
我爹的肉案，在东市最里头，靠墙。墙根有一棵老槐树，夏天遮阴，秋天落叶。我打小，就在这肉案边上长大。
我爹杀牛，手起刀落，利索得很。小时候我看他杀牛，只觉得快，牛“咣”地倒了，血流出来，我爹三两下，就把肉卸了。我问爹：“牛疼不疼？”
爹说：“疼。可人要吃肉，牛就得死。这是天理。”
我爹的刀，就是那把“往生”。他从不让我碰。他说，刀有名字，是有魂的东西。你一个孩子，别碰。
我十六岁那年，爹走了。他把肉案和刀留给我，说：“屠儿，你接手。杀牛这行当，脏，可养家。你记住，刀快一点，牛少受点罪。咱们杀牛的，能给牛的就这一点——让它少受罪。”
我接手了肉案。我爹说的，刀快一点，牛少受点罪。我年轻时候，手起刀落，觉得牛就是肉。我杀得快，杀得干脆，一头牛，哗啦一下就放倒了，没让它多疼。
我那时候，心里没有别的。只有肉案，只有刀，只有养家。
我的摊位，在东市最里头，靠墙。老槐树夏天遮阴，秋天落叶。我从来不扫那些落叶。有人劝我扫，我说，叶子知道该落哪儿，你别管它。它们落在那儿，是它们愿意。
我闻肉，不用鼻子凑上去。我站在三尺外，让风把味道送过来——好肉有草香，次肉有酸气，坏肉有铁锈味。这是杀了几十年牛练出来的本事。牛吃草，好肉就有草香；牛病过、肉放坏了，就有酸气、铁锈味。我站三尺外，一闻，就知道这块肉，新鲜不新鲜，能不能卖。
我磨刀，磨三遍。第一遍去血锈，第二遍修刃口，第三遍用牛皮蘸了油细细擦。磨到能照出人影。我爹说，刀快一点，牛少受点罪。我把刀磨得飞快，是想让牛，死得痛快些。
每次刀落之前，我要闭一下眼。
不是犹豫。是告别。
我跟牛，认识了这许多年。它吃草，我喂它；它活，我看着；它死，我送它。刀落之前，我闭眼，是跟它说——你走好。我这辈子，就是这么跟每一头牛，告别的。
那把刀，叫“往生”。往生，是送它到该去的地方。我信这个。我杀的每一头牛，我都想，它是往生了，不是死了。
往生咒，是我三十多岁那年，从白马寺一个老和尚那儿学的。
那年我大概是三十岁上下。有一回，我收摊，往白马寺方向走。不是去上香，是闲逛。白马寺是座庙，洛阳城里的和尚不多，可白马寺里有。我在寺门口，遇见一个老和尚，白须飘飘，坐在石阶上。
我鬼使神差地，在他旁边坐下了。
老和尚看了我一眼，问：“施主，做什么营生？”
我说：“杀牛。”
老和尚没恼，也没斥。他看着我，说：“杀生。”
我说：“是。可我不杀，一家老小没饭吃。”
老和尚说：“生计。”
我问他：“大师，我杀牛，是不是罪孽？”
老和尚想了想，说：“杀生，是业。可你杀牛，是养家的生计。业和生计，你分不开。和尚不劝你放下屠刀——你放下了，一家老小就要饿死。你放不下。你能放下的，是这颗心。”
我问：“心？”
老和尚说：“你杀它，心里有没有不忍？”
我沉默了。我想起刀落之前，我闭的那一下眼。我说：“有。”
老和尚说：“有不忍，就好。和尚教你一段咒，你杀牛的时候，念它。念给牛听，也念给你自己听。你杀它的身，可你渡它的心。你念着咒，它走的时候，心里就安。”
他没要我皈依。他说，你不必皈依。你杀牛，是生计；你念咒，是心。心到了，佛就到了。
我学了那咒。往生咒。我记不全老和尚念的原文，只记得大意——愿他往生，愿他离苦，愿他到光明处去。
从那以后，我每天收摊后，磨完三遍刀，就坐在肉案后头，对着案板上的骨头，念一段往生咒。念着念着，我把自己编的话，也加了进去——我给我杀过的牛，编词。我说：“牛啊，你吃草，你活着，你养活了人。你走了，别怨。你往生，到好地方去，下辈子，别当牛了，去当云，当草，当风，都比当牛好。”
那咒，我念了四十年。经文早不是原来的了，混进了我自己编的词。可我知道，牛听得懂。我编的词，是说给牛的。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