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京城的屋檐上，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

　　风比白天更急了，卷着沙尘，刮在脸上生疼。

　　江和走出余府的大门，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眉头微微皱起。冷风灌进他的脖领，带着刺骨的寒意，他却没有裹紧衣服，反而在台阶上站定了脚步。

　　他知道自己刚才失态了。

　　在余悠那种老狐狸面前，一丝一毫的破绽，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他太了解余悠的手段了，心狠手辣，多疑猜忌，一旦起了疑心，必定是宁杀错不放过。

　　刚才在密室里，听到余悠说要给皇爷爷下“猛药”，他那一瞬间的不忍，恐怕已经被余悠捕捉到了。

　　但他没有跑，也没有去太孙府报信。

　　江和惨然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悲壮和释然。

　　他这条命，从五岁那年被江鸿从疾驰的马蹄下救出来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这些年，他潜伏在文官集团和藩王势力之间，装疯卖傻，贪赃枉法，就是为了取得余悠的信任，摸清他们的底细。

　　那些京城卫里文官死忠的名单，那些藩王与西狄人勾结的证据，他早就通过暗线，一点一点地送了出去，送到了皇爷爷和江鸿的手里。

　　现在，该摸清的都摸清了，该传递的也都传递了。他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他需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死，来点燃最后的导火索。

　　只要自己死在文官集团手里，他的父亲，梁王江承业，就有了绝对正当的理由挥师入京，清君侧，诛佞臣。

　　而江鸿，也能借着这个机会，彻底清洗朝堂上的这帮乱臣贼子，稳固储君之位，为将来登基铺路。

　　这是他能为江家，能为江鸿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鸿儿，大哥只能帮你走到这了。”江和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眼底闪过一抹温柔的笑意，那是属于江和，而不是那个谄媚世子的、最真实的笑容。

　　随后，他挺直了脊梁，顺着长街，大步流星地往城外的方向走去，走向那张已经为他布好的死亡之网。

　　与此同时，太孙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江鸿正低头看着凤翔送来的第二批图纸，是改良后的燧发枪和小型火炮的设计图。

　　他看得十分专注，眉头微蹙，手指在图纸上轻轻点着，似乎在琢磨着什么。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护卫的惊呼：“有刺客！拦住他！”

　　“砰！”

　　书房的门被粗暴地撞开，木屑飞溅。一个穿着夜行衣的汉子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身上沾满了血迹，刚进门就再也支撑不住，直接栽倒在江鸿脚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那是留在城外负责接应江和、传递消息的梁王暗卫。

　　汉子后背上插着半截断箭，箭杆已经被鲜血浸透，伤口处的血还在汩汩地往外流，在光洁的地毯上拖出一条刺眼的红印。

　　他死死抓住江鸿的靴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嘴里不断吐着血沫，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却依旧拼尽最后一口气，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殿……殿下……世……世子……城……城外猎场……死……死局……”

　　话没说完，他的手猛地一松，脑袋歪向一边，彻底没了生息。

　　江鸿手里的毛笔“吧嗒”一声掉在宣纸上，浓黑的墨汁迅速晕开，在那张精心绘制的图纸上，染出一大片乌黑的痕迹，像是一块无法抹去的伤疤。

　　东宫太孙府的书房里，浓郁的血腥味迅速盖过了原本清雅的熏香味，让人胃里一阵翻涌。

　　江鸿蹲下身，手指探了探暗卫的颈动脉，冰冷僵硬，已经死透了。他的目光落在那半截断箭上，箭头带着锋利的倒刺，这种形制，他认得，是京城卫制式的军用弩箭，威力巨大，中者难活。

　　余悠动手了。

　　他竟然真的敢对梁王世子下手！

　　站在一旁在江鸿回京后就立马贴过来充作谋臣的祁永年，脸色瞬间大变，赶紧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急切地对江鸿说：“殿下，这是阳谋！余悠在城外废弃猎场布下杀局，摆明了是要除掉江和。

　　江和在朝堂上一直跟您作对，处处针对您，而且他是梁王世子，身份尊贵。

　　若是他死了，这笔账最后大概率会算在文官集团头上。

　　对殿下而言，死一个政敌，还能借机让梁王彻底倒向您，共同对抗文官集团，这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啊！咱们没必要为了一个江和，去冒险得罪余悠，甚至背上违抗律法的罪名！”

　　祁永年说得口干舌燥，唾沫横飞。在他看来，这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政治账，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江鸿没有出声，脸色阴沉得可怕，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水盆边，拿起铜盆里的清水，慢慢洗净手上沾染的血迹。冰冷的清水流过指尖，却丝毫冷却不了他心中的怒火。水盆里的清水一点点变成淡红色，像是被染上了血色。

　　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很多画面。

　　闪过五岁那年，他贪玩跑到马厩，被一匹受惊的烈马追赶，是比他大几岁的江和，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把他推到一边，自己却被马蹄蹭到，腿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伤疤。

　　闪过少年时，他在皇家学堂被几个年长的皇子欺负，也是江和站出来，替他挡下了那些拳头和嘲讽，说：“我弟弟，只有我能欺负。”

　　闪过江承业在梁王府书房里，偷偷给他看的那个带血的拨浪鼓，那是江和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当年江和被掳走，就是靠着这个拨浪鼓，才被找回来。江承业说：“鸿儿，和儿性子倔，但他心里是护着你的。”

　　闪过今天在朝堂上，江和看似激烈地反驳他，实则句句都在帮他坐实户部贪墨的罪证，引导着百官的注意力，让他能顺利地拿出黑册，一举击溃余悠的发难。

　　一个潜伏在敌营多年，忍辱负重，为了大局，不惜选择用自己的死来铺路的卧底。

　　一个从小护着他，把他当成亲弟弟一样看待的大哥。

　　这特么是政敌？

　　江鸿猛地攥紧拳头，水盆里的水被他溅出不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祁大人。”江鸿扯过一块干净的布巾，擦干手上的水珠，转过头看着祁永年，眼神冰冷，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力量，“你算的是账，孤算的是命。”

　　他走到书案前，猛地抬脚，一脚将那张沉重的金丝楠木桌案踹翻在地。

　　笔墨纸砚稀里哗啦地砸了一地，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门外的护卫都打了个哆嗦，纷纷探头往里看，却不敢贸然进来。

　　“孤在平峪关被五万人围着，弹尽粮绝的时候，那些文官在算账，算着孤能不能活下来，算着要不要派兵救援，算着救援能给他们带来多少好处！”江鸿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怒火和不甘，在书房里炸开。

　　“现在江和被当成弃子围杀，命悬一线，你们还在算账！算着他的死能给孤带来多少利益！若是孤连一个为了江家、为了孤，把命都填进去的兄弟都不救，孤就算将来坐上那把龙椅，跟余悠那帮冷血无情的老畜生有什么区别！”

　　江鸿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煞气，让祁永年瞬间噤声，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传令！”江鸿一把扯下墙上挂着的黑色披风，动作利落地摊开，套在身上，披风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狼藉，带着一股凛冽的风。

　　“把留在府里的那帮国公后辈全都给孤叫起来！告诉他们，穿甲，带枪，一炷香后，前院集合！谁敢迟到，谁敢推诿，以抗命论处！”

　　祁永年急得直跺脚，脸色都白了：“殿下三思啊！现在天色已晚，九门即将落锁。按大新律例，入夜后无圣旨强冲城门，形同谋反！您这是授人以柄，余悠正愁找不到借口弹劾您呢！到时候，文官集团群起而攻之，就算皇上想保您，也难堵悠悠众口啊！”

　　“谋反？”江鸿大步跨出书房，头都没回，声音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孤是大新的储君，这天下是江家的天下！孤去救自家人，去救一个忠臣义士，何谈谋反！谁敢拦，谁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