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节《入职》
书接上节,张纤缓步上前,眉眼弯弯带笑:“嗨,江涛!我是最后一个面试的,还记得我们之前的约定吧?”
江涛唇角淡淡一勾,语气散漫又疏离:“你觉得,我们两个同时被录取的概率,能有多大?”
张纤俏皮抬手,比出一个饱满的满格手势,眼底满是笃定的光亮:“我觉得,就有这么大!”
一旁的苏长青静静望着二人轻松说笑的模样,心底悄然漫起几分感慨。少年意气鲜活,朝气热烈,正是人生最澄澈明媚的年纪。他年过三十,早已历经世事、成家立业,再看这般纯粹热烈的青春模样,难免生出几分怅然与怀念。
片刻后,第七名考生推门走出面试办公室。门口值守的保安扬声喊道:“最后一位,张纤!进场!”
张纤抬手规整了一遍衣襟仪态,抬步走入办公室,对着主位端坐的程祖光微微躬身,举止得体:“您好,程组长。”
程祖光面上噙着温和笑意,语气温和却不失郑重:“你好,张纤。辛苦你应邀入局,为国效力。今日的面试只是常规流程,你此前便以特聘顾问身份协助专案工作、积累颇丰,今天只需签下聘任合同,便可正式转正归队。”
张纤眼底瞬间漾起清亮喜色,连忙追问一句:“程组长,那专案组的最终人选,已经定下来了吗?”
程祖光指尖轻叩实木桌面,稍作沉吟,缓缓开口道出结果:“苏长青深耕刑侦一线多年,办案经验老道扎实,心性沉稳、行事稳妥,是专案组的骨干人选。至于江涛,此人洞察力极致敏锐,逻辑推理缜密通透,最为难得的是,他与这桩尘封旧案,有着一段非同寻常的宿命渊源。”
他稍作停顿,缓缓揭开这段尘封的过往:“你或许并不知晓,江涛的太奶奶,是民国时期《北方日报》的资深记者。当年她曾与你的先祖张云骁元帅有过一面之缘,深为张元帅的赤胆忠心、家国大义所震撼。自那以后,她毅然弃笔从戎,奔赴前线成为战地记者,于枪林弹雨之中,一字一句忠实记录日军侵华的滔天罪证。建国之后,她依旧半生奔走四方,潜心搜集侵华史实、整理受难同胞史料,穷尽毕生之力为家国正名,为枉死逝者伸冤。”
“方才我已向上级递交录用申请,批复已然下达,准予破格录用江涛。”程祖光目光澄澈,神色转为严肃,“只是我们铁棺专案组规矩森严,入职必须签署顶级保密协议,所有约束全凭个人自愿。倘若他们二人不愿受此严苛条款束缚,我也只能另行择优录取。”
听闻这段跌宕过往,张纤满心震动,眼底亮光灼灼,由衷感慨:“原来还有这般宿命羁绊,当真天意使然。我一切听从程组长安排,绝无异议。”
程祖光微微颔首:“事不宜迟,你先签署聘用合同,我再依次传唤他们二人单独面谈。”
张纤从容应下,提笔落笔干净利落。待她签字完毕、退出办公室后,程祖光随即起身,出声传唤:“江涛,你进来一趟。”
长椅上静坐的江涛应声起身,步履沉稳上前。与张纤擦肩而过的瞬间,女生微微侧首,压低声音,语气藏着几分深意:“你我之间,当真有缘。”
江涛神色平淡寡淡,未曾接话,目不斜视,径直跟着程祖光走入了办公室。
程祖光开门见山,语气郑重肃穆:“我们隶属国家绝密专项单位,入职第一准则,便是签署最高等级保密协议。协议条款严苛,入职后所有专案工作、涉密信息,严禁向任何亲友、至亲泄露分毫,违者触犯国家刑法,后果自负。你仔细审阅清楚。”
说罢,他将一叠厚重的保密协议与制式聘任合同,一并递至江涛手中。
江涛垂眸俯身,目光沉静,逐字逐句仔细审阅通篇条款,全程面无波澜、神色坦然。片刻之后,他提笔落笔签下自己的名字,指尖按压下一枚鲜红指印,整套动作干脆利落,不见半分犹豫。
程祖光看着手续完备的签约文件,眼底露出几分满意:“很好。今日你可以先行返程休整,明日上午九点准时到此集合,我带你前往本部报到,正式上岗履职。”
办公室外,其余等候的考生全程默默观望。只见江涛抽出纸巾,慢条斯理擦去指尖残留的朱红印泥,步履从容地走出办公室。
一名心急的考生立刻起身追问:“兄弟,被录取了?”
江涛一边擦拭指尖,一边轻轻颔首。目光下意识扫过四周,寻不到张纤的身影,心底暗自松了口气:还好她走了,想来是未能入选,先行离开。如此,便不算违背当初的约定。
他思绪刚落,身后再次传来程祖光的声音:“苏长青,进来一下。”
余下一众考生闻言,尽数面露落寞,心知所有名额已然尘埃落定,再无机会。
江涛转身走出国考局大楼,驻足路口等候红绿灯。
春日正午的风温煦柔和,街道两侧柳絮纷飞,满目新绿盎然。河面之上,春燕掠水翻飞,逐浪起舞。暖融融的艳阳驱散了晨间残留的微凉,褪去面试的紧绷感,他步履松弛,难得享得片刻清闲安宁。
就在这时,身后一道清亮张扬的女声骤然喊住了他:“江涛!你被录取了?”
江涛脚步未顿,脊背挺直,语气疏离冷淡:“与你无关。”
“切,装什么高冷,有什么了不起的。”张纤快步追上前来,脸上挂着明媚得意的笑意,扬声说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也被录取了!”
江涛唇角勾起一抹轻嗤,眼底带着几分明显的不信,随口轻讽:“怕是靠着家里的人脉关系,破格走的捷径吧?”
张纤满脸讶异,睁圆了眼眸:“你怎么知道?”
“直觉。”江涛语气敷衍,淡淡应声。
张纤却丝毫不恼,认真向他解释:“我家中留存着大量民国旧案的一手线索,对部门案件侦查助力极大,所以才被特招入职,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对这个心思通透、洞察力远超常人的男生愈发好奇,步步追问:“你国考笔试满分答卷,通篇滴水不漏,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江涛漫不经心,随口杜撰打趣:“这是秘密调查组,我们查的案子,和秦始皇有关。”
张纤浑身一震,满脸惊愕:“天啊!这种绝密你居然也知道?”
“直觉。”
简简单单二字,轻描淡写,云淡风轻。
话音未落,张纤趁他不备,骤然伸手一掠,顺势夺过他揣在手中的笔记本,转身拔腿就跑。她指尖飞快翻动纸页,一心想从这本本子里,找出两人宿命缘分的蛛丝马迹。
江涛神色骤然一凛,即刻抬步紧追,声线沉冷喝止:“还给我!”
张纤脚步不停,快速翻阅纸页,视线骤然定格,死死盯住夹层里夹着的一张老旧将军黑白照片。
她猛地驻足站定,高高举起照片,眼底星光闪烁,满是惊叹:“太帅了!这是谁啊?”
江涛快步追至近前,抬手一把护住照片,心头莫名窜起几分燥意,不耐地脱口而出:“你祖宗。”
张纤笑意瞬间肆意盛放,眉眼弯弯,故意逗他:“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江涛微微一怔,转瞬恢复淡然,依旧是清冷的两个字:“直觉。”
“行啊你。”张纤笑着调侃,“以后干脆叫你直觉帝好了!”
江涛淡淡蹙眉,语气平静却带着明确的态度:“不用,你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张纤顺势接话,兴致盎然:“没问题!那你老实回答我几个问题!”
江涛无心纠缠,随意颔首:“随便。”
张纤当即开启查户口式追问:“你今年几岁了?家里有兄弟姐妹吗?”
江涛言简意赅:“快二十七,独子。”
张纤眼前一亮,语气轻快:“这么巧?我也是独女,今年快二十四了。”她稍作停顿,犹豫片刻,还是轻声追问,“那你……有女朋友吗?”
江涛脚步微微驻足,神色坦荡坦然:“有,她叫徐巧儿。”
一丝落寞悄然爬上张纤眉眼,她轻声感慨:“也是,以你的性子气质,怎么会没人喜欢。她一定特别好看吧?”
江涛轻轻摇头,语气真诚无伪:“论长相身材,确实不如你。但我们在一起很久,感情根基很深。她很爱我,我也真心待她。”
温柔直白的话语,像一阵微凉的风,拂过张纤心头,漾起莫名的酸涩。一颗透亮的泪珠悄然滚落眼角,她轻声呢喃:“真好啊。如果我也能遇到一个像你这样的人,被人真心爱着,就好了。”
江涛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心头微动,抬手轻轻擦去那滴泪珠,一贯疏离的语气骤然柔和几分:“以后会有的。”
他迅速收回心绪,刻意拉开分寸,守住本心底线,语气重回平静:“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巧儿还等着我,我先走了,再见。”
这句划清界限的话,像一把微凉的尖刀,轻轻刺进张纤心底。她强压下心口的酸涩,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再见。”
与江涛分别后,张纤驱车来到一家安静的咖啡厅。她独坐窗边,一页页翻阅着手中的《简·爱》,翻至罗切斯特隐瞒婚史的章节,终究忍不住低头失声痛哭。
闻声赶来的服务员轻声关切询问:“小姐,你没事吧?怎么了?”
张纤指着书页,哽咽难言:“原来罗切斯特他早就有妻子……”
服务员温柔安抚:“这本书很多人都看哭过,你慢慢看,看到结局就会释然了。”
情绪郁结的张纤,不知不觉趴在桌面沉沉睡去。直到深夜咖啡厅打烊,才被服务员轻声唤醒。
她没有回家,在附近酒店开了一间客房。简单冲了个淋浴后,便斜靠在床头,静静翻阅书籍,直至深夜两点,终于将整本《简·爱》读完。
合上书页的瞬间,心头郁结的情绪尽数释然。
简·爱最终重回失明落魄的罗切斯特身边,放下怨恨、放下执念,放下过往的委屈与不甘。她放下报复、放下远走,在宽恕与相守之中,寻得了灵魂真正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