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牢房里没有漏刻,她只能靠天窗里的光线判断时间。月光从巴掌大的方框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缓慢移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动时间的刻度。
子时了。
她画在墙上的那个梅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很小,小到狱卒不会注意。
但那个人会来吗?
林知夏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太监总管说的话——“你父亲希望的是推翻皇权,而不是换一个皇帝。”
她父亲想要的是推翻整个皇权制度,建立一个没有皇帝的国家。
而太监总管想要的,只是换一个皇帝。
沈渡想要的,是复辟前朝。
皇帝想要的,是永生不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每个人都在利用她。
而她呢?
她想要什么?
林知夏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她想要回家。
但她更想活着。
不是为了活着而活着,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不用对任何人低头,不用对任何人说谎。
可是,在这个世道,这可能吗?
“吱呀——”
牢门被推开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知夏没有动。
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不是狱卒,也不是沈渡。
那个人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你找我来,想好了?”
声音苍老,带着一丝阴柔,像一条蛇在你耳边吐信。
林知夏睁开眼。
太监总管站在她面前,穿着灰色长袍,戴着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她认得——阴鸷、深沉、像深渊一样看不见底。
“想好了。”她说。
太监总管摘下斗笠,露出那张苍白的脸。
“说。”
“我帮你。”
太监总管眯起眼睛。
“条件呢?”
“两个。”林知夏说,“第一,我要我父亲的研究笔记。不是复印件,是原件。”
“可以。”
“第二,事成之后,我要离开京城。你不能拦我,也不能派人跟着我。”
太监总管沉默了片刻。
“你想去哪?”
“不关你的事。”
“你就不怕我答应了你,事后反悔?”
林知夏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我手里有比你更重要的东西。”林知夏说,“我能帮你完成你做不到的事。杀了我,你就永远得不到。”
太监总管盯着她看了很久。
“林姑娘,你比你父亲聪明。”
“过奖。”
“你父亲太相信人,我不一样。”太监总管说,“我要你发一个誓。”
“什么誓?”
“用你父亲的名义发誓。如果你背叛我,你父亲永不超生。”
林知夏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用父亲的名义发誓——在这个时代,这是最毒的誓言。
她沉默了很久。
“好。”她说,“我林知夏以父亲林昭的名义发誓,绝不背叛与你之约。若违此誓,父亲永不超生。”
太监总管满意地点头。
“现在,告诉我,你需要我做什么?”
“先放我出去。”林知夏说。
“现在不行。”太监总管说,“你出去太早,赵崇会起疑。他必须以为你是沈渡救出去的,这样他才会把矛头对准沈渡。”
“你让我继续当诱饵?”
“对。”太监总管说,“沈渡明天早朝会弹劾赵崇。以赵崇的脾气,他一定会反咬。到时候,两人都会来找你。你要做的,就是在他们之间周旋,让他们的矛盾激化。”
“激化之后呢?”
“激化之后,我会让皇帝看到赵崇的‘罪证’。”太监总管说,“皇帝早就想除掉赵崇了,只是一直没有借口。我替他找好借口,他一定会动手。”
林知夏皱眉。
“赵崇倒了之后,沈渡怎么办?”
“沈渡会暂时安全。”太监总管说,“皇帝需要他继续查盐税案。只要沈渡不暴露前朝后裔的身份,他就不会有事。”
“如果暴露了呢?”
“那就看他的命了。”太监总管说,“我只能保你,保不了他。”
林知夏攥紧了拳头。
“你让我看着他死?”
“你想救他,就自己想办法。”太监总管说,“我能给你的,只有时间和机会。”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
“好。那第二个问题——那个创始人,到底是谁?”
太监总管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还不知道?”
“我猜过很多人,但都不确定。”
太监总管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知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那个人,你见过。”他终于说。
“谁?”
“你猜。”
“我不猜。”
太监总管笑了。
“林姑娘,你不能什么都靠我。有些事情,你得自己去查。”
“至少给我一个提示。”
太监总管想了想。
“那个人,在你身边。”
林知夏的心跳加速。
“沈渡?”
“不是。”
“赵崇?”
“不是。”
“皇帝?”
“也不是。”
“那是谁?”
太监总管没有回答,而是重新戴上斗笠。
“时间到了。”
“你还没说完——”
“剩下的,等你活着出来再说。”太监总管转身,走向牢门,“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知夏喊了一声:“等等!”
没有回应。
她冲到牢门前,从栅栏缝隙里往外看。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墙上火把的光在跳动。
太监总管消失了,像他从来没来过一样。
林知夏靠在栅栏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在你身边。
那个人在她身边。
是谁?
她闭上眼睛,把所有认识的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沈渡、赵崇、皇帝、太监总管——都被排除了。
不是他们。
那是谁?
丫鬟?狱卒?同僚?
她突然想起一个细节——师父名册最后一页的那行字,字迹娟秀,像女子所写。
女人。
那个人是个女人。
林知夏猛地睁开眼睛。
她认识的女人不多。
阿檀死了。哑女失踪了。绣娘案的受害者都死了。
还活着的,只有一个——
她想起那个每次见她都低头不语、说话结结巴巴的丫鬟。
想起那个端粥进来、欲言又止的表情。
想起那个把碗放在桌上后、多看了她一眼的眼神。
不会吧?
林知夏的心跳得厉害。
如果是那个人,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每次她写下的现代知识都会消失——因为那个人认得现代文字。
为什么哑女案中“小心沈渡”会出现在沙土下面——因为那个人比哑女更早到了现场。
为什么梅花烙印会出现在那么多案件中——因为那个人一直在暗中标记。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还不能确定。
等出去之后,她要亲自验证。
林知夏退回桌前,重新坐下。
天窗里的月光又移动了一些,已经快到墙角的边缘了。
再过几个时辰,天就亮了。
沈渡要上早朝弹劾赵崇。
她要在牢里等消息。
成败,就在明天了。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脑子里全是太监总管的话。
“那个人,在你身边。”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
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缓慢而沉重,像一面鼓在敲。
咚、咚、咚。
每一下都在提醒她——她还活着。
至少,现在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