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知夏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心里有事,睡不着。
她坐起来,发现天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漆黑变成了深蓝,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沈渡的早朝,就在今天。
她站起来,走到牢门前,透过栅栏往外看。走廊里静悄悄的,火把已经烧到了尽头,只剩下几簇微弱的火苗在苟延残喘。
“有人吗?”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她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
“来人!”
终于,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狱卒打着哈欠走过来,不耐烦地说:“喊什么喊?”
“我要见沈大人。”
“沈大人现在是上朝的时候,哪有空见你?”
“那帮我传个话——”
“传不了。”狱卒打断她,“上面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探视。你老实待着。”
说完,他转身走了。
林知夏攥紧了栅栏,指节发白。
她不怕坐牢,她怕的是坐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
沈渡弹劾成功了吗?赵崇反咬了吗?皇帝站在哪一边?
她什么都不知道。
林知夏退回墙角,重新坐下。
等待。
除了等待,她什么都做不了。
辰时。
阳光从天窗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框。
林知夏听到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铁锁响了,牢门被推开。
沈渡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知夏,跟我走。”
林知夏站起来,看着他的表情,心里一沉。
“怎么了?”
“别问了,走。”
沈渡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外走。身后跟着两个刑部的差役,面色严肃。
林知夏被他拽着穿过走廊、走过院子、出了刑部大门。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上车。”沈渡说。
“去哪?”
“宫里。”
林知夏的心跳加速。
“为什么去宫里?”
沈渡看着她,深吸一口气。
“皇帝要见你。”
马车上。
林知夏和沈渡相对而坐,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像要爆炸。
“沈渡,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渡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我弹劾赵崇了。”
“然后呢?”
“皇帝没有当场表态。”沈渡说,“他让我和赵崇当堂对质。”
“谁赢了?”
“没有人赢。”沈渡睁开眼,看着她,“赵崇拿出了你做的三份伪证,说你是我指使的。我拿出了他指使你做伪证的亲笔信。”
林知夏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拿到那封信的?”
“你留在停尸房暗格里的。”沈渡说,“我找到的。”
林知夏沉默了。
她确实把那封信藏在了暗格里,但她没想到沈渡会去找。
“皇帝怎么说?”
“皇帝说,你们两个各执一词,朕需要一个公正的证人。”沈渡看着她,“他要你当堂作证。”
林知夏的心沉了下去。
“他让我指认谁?”
“他让你说真话。”
“真话?”林知夏苦笑,“什么真话?我做了三份伪证,这是真话。但谁让我做的?是你,还是赵崇?”
沈渡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想指认谁?”
林知夏没有回答。
她知道沈渡在想什么——如果她指认赵崇,沈渡赢,但她会被视为“被胁迫的证人”,可能会从轻发落。如果她指认沈渡,赵崇赢,她会死。
但如果她说出全部真相呢?
说她被赵崇胁迫做伪证,但同时沈渡也知道并默许了?
那两个人都会死。
她也会死。
“沈渡。”她说。
“嗯。”
“皇帝到底想要什么?”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看谁赢。”
“什么意思?”
“赵崇倒了,朝堂上就少了一个权臣。我倒了,他就少了一个隐患。”沈渡说,“对他来说,谁赢都一样。他只需要一个结果。”
林知夏闭上眼睛。
所以她被当成了棋子。
一枚被皇帝用来平衡朝局的棋子。
“如果我保持沉默呢?”
“那你们俩都死。”沈渡说,“皇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马车停了下来。
车夫掀开帘子:“沈大人,到了。”
沈渡站起来,伸出手。
“知夏,不管你怎么选,我都不会怪你。”
林知夏看着他的手,没有去握。
她站起来,自己走下了马车。
金銮殿。
林知夏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宏伟的建筑。
高大的柱子、金色的龙椅、站成两排的文武百官。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被带到大殿中央,跪了下去。
“民女林知夏,叩见陛下。”
龙椅上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抬头的威压。
“抬起头来。”
林知夏抬起头。
皇帝比她想象的要年轻,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得像刀。
“你就是林昭的女儿?”
“是。”
“你父亲是朕见过最聪明的人。”皇帝说,“可惜,走错了路。”
林知夏没有说话。
皇帝扫了一眼殿下的沈渡和赵崇。
“好了,你们两个各执一词,现在证人来了。让她说,到底是谁指使她做伪证的。”
赵崇先开口:“陛下,林知夏是微臣的下属,她做的每一份验状都是微臣授意的。沈渡说微臣胁迫她,完全是污蔑。”
沈渡冷笑:“赵大人,你授意的?那为什么她会在验状上写‘畏罪自尽’?那明明是谋杀。”
“你——”
“够了。”皇帝打断他们,看向林知夏,“你说。”
林知夏跪在大殿中央,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她的脑子里飞速运转。
指认赵崇?沈渡赢,她活。
指认沈渡?赵崇赢,她死。
保持沉默?两个都死,她也死。
三种选择,三种结果。
但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皇帝让她来作证,真的是为了知道真相吗?
不。
皇帝知道真相。
皇帝什么都知道。
他让她来,只是想看她会怎么选。
选赵崇,说明她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
选沈渡,说明她是个有情有义的傻子。
保持沉默,说明她是个不怕死的疯子。
无论她怎么选,都会成为皇帝日后评判她的把柄。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陛下,民女可以说真话吗?”
“当然。”
“那民女的真话是——三份验状,都是民女自己写的。没有人指使。”
大殿里一片哗然。
赵崇的脸色变了,沈渡也愣住了。
皇帝眯起眼睛。
“你自己写的?为什么?”
“因为有人拿刀架在民女脖子上。”林知夏说,“但那个人既不是赵大人,也不是沈大人。”
“那是谁?”
“民女不知道。”林知夏说,“那个人每次出现都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他给民女写了一封信,信上说,如果不按他说的写,就杀了民女收养的孤儿。”
皇帝沉默了片刻。
“信呢?”
“被那个人拿走了。”
“那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民女不需要证明。”林知夏说,“因为陛下心里清楚,民女说的是不是真的。”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
“林知夏,你知不知道,你在朕面前说谎,是死罪?”
“民女知道。”
“那你还敢说?”
“因为民女说的,是陛下想听的。”
皇帝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靠在龙椅上,“林知夏,你比你父亲有趣。”
林知夏低着头,没有说话。
皇帝扫了一眼赵崇和沈渡。
“你们两个,各打五十大板。赵崇身为大理寺卿,滥用职权,罚俸一年。沈渡弹劾无据,妄议上官,降职一级。”
赵崇和沈渡同时跪下:“谢陛下隆恩。”
皇帝站起来。
“退朝。”
林知夏被带出大殿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沈渡追上来,扶住她。
“你疯了?”
“也许吧。”
“你为什么要那么说?你差点把自己害死。”
林知夏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渡,如果我指认赵崇,你赢了,但我成了趋炎附势的人。如果我指认你,你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沈渡愣住了。
“所以这是最好的结果。”林知夏说,“两个都不指认,两个都活。”
沈渡沉默了很久。
“知夏,对不起。”
“别说了。”林知夏推开他的手,“我想回停尸房。”
“我送你。”
“不用。”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沈渡。”
“嗯。”
“那个创始人,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沈渡的脸色变了。
“谁?”
林知夏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她走出宫门,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门口,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人站在那里,戴着斗笠。
太监总管。
“林姑娘,你今天的表现,我很满意。”
林知夏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我会那么说?”
“我知道你聪明。”太监总管说,“聪明人,会在最危险的时候,找到最安全的路。”
“你找我还有事?”
“有。”太监总管递给她一个布包,“你父亲的研究笔记。原件。”
林知夏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魂归录》。
她的手在发抖。
“还有一件事。”太监总管说,“你猜的那个创始人,是对的。”
林知夏抬起头。
“你确定?”
“确定。”太监总管说,“但你确定要现在去见她吗?”
林知夏沉默了片刻。
“不。”她说,“我要先看完这本笔记。”
太监总管点头。
“月圆之夜,只剩三天了。”
“我知道。”
林知夏抱紧布包,转身走向停尸房的方向。
身后,太监总管的声音飘来。
“林姑娘,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