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声音忽然从上方传来，带着几分笑意的好奇：“夏侯郡主，本宫听栾大都尉说，你的爱好很特别。”

夏侯琦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差点把桌上的茶盏带翻，扶了两下才站稳。她的声音磕磕巴巴，尾音还在发颤：“臣、臣女见过皇后娘娘。”她行了个礼，脑子里栾大都尉那张络腮胡脸和昨天在冶炼所他腰刀上还在滴血的画面同时浮现。完了完了，栾大都尉到底在皇后面前说了啥。

她站在殿前，双手在袖中微微发抖。皇后抿了口茶，声音柔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猫：“别急，慢慢说。”

夏侯琦想起母妃的叮嘱——不懂不会不要乱说。她脑子一热，脱口而出：“臣女……臣女喜欢……格物。”说完之后她整个人都傻了，恨不得当场把嘴缝上。我在说什么啊。

皇后一听，果然来了兴趣，放下茶盏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好奇：“格物？是否是格物致知那个格物？”

殿内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一个女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嘲讽：“是不是坐看竹子七天把自己看病那个格物？笑死人了。”另一个接话，声音更轻，却更刺耳：“听说那个夏侯郡主不只是格竹子，她被她哥哥从炼钢炉里捡出来的时候跟叫花鸡似的，身上还在掉灰。”那女子咯咯笑了两声，拿团扇遮住嘴，又补了一句，“那岂不是有违妇容，该有多脏呀。”

夏侯琦脸涨得通红。她攥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声音比方才大了好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只是牙齿在发抖：“臣女的格物是研究天地万物规律的那个！才不是格竹子！也不是掉炼钢炉！”

“安静。”皇后的声音不高，却让整座凤栖宫瞬间恢复了肃穆。所有人齐齐噤声，那些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贵女们纷纷低下头去，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

夏侯琦咬紧牙关，脸涨得通红，眼眶也在发酸，但她忍住了。她把下巴微微扬起，一字一句地说：“臣女的格物是研究天地万物规律，然后对世间事物进行改变，达到人们想要的成果。”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后排不知哪个角落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像是有人从鼻子里哼出了一个“吹牛”。旁边一个女子压低了声音附和道：“自然之道不可违，她还想改变，哼，她以为自己是谁，吹牛！”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内却格外清晰。

夏侯琦咬着嘴唇，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知道这时候应该闭嘴，母妃说少言多看随大流。可那句“吹牛”钻进耳朵里，炉膛里的火苗又在心底蹿动。她没再开口，但也一动不动。规矩要守，但她不想弯腰。

皇后没有追究那些私语，只是抬手示意夏侯琦坐下，又让其他女子依次说出自己的爱好与特长。接下来的时间里，殿内仿佛变成了一场精心编排的才艺展示。众女的特长除了琴棋书画便是诗词歌赋，或是刺绣女工。她们或献出自己手书的《心经》绢帛，或呈上绣着百鸟朝凤的锦缎，或是临场赋诗填词，用最精致的词句歌颂皇帝皇后的恩德，为大郢祈福。每一件作品奉上时，皇后都微微颔首，面上挂着温婉而得体的微笑。

皇后大喜，转过头对那太监道：“戴权，你将众人名字一一记下，散会后每人赏一匹锦缎。”戴权拿出朱笔在名册上每个人的旁边都画了一个红圈，除了夏侯琦。

戴权走到屏风后面，捧出一只锦盒递到皇后面前。皇后打开锦盒，从里面取出一张明黄锦帛，展开来先宣读了一遍大郢男耕女织的国策。夏侯琦看着那张明黄锦帛，只觉它亮得刺眼。她默默把目光收回来，心跳得很重，重到几乎能听见它在耳腔里撞击。完了，怎么办，我不会刺绣啊！

皇后念完国策，将锦帛搁在膝上，目光扫过满殿贵女，缓缓开口：“本宫听闻，在列国，有人研究出一天能织一百匹的百布机。”此言一出，众女纷纷摇头，窃窃私语像一阵风拂过水面般在殿内蔓延开来。有人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一天织一百匹布，怎么可能？三日织五匹都顶天了。”

夏侯琦坐在前排，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这不是《格物志》第四册第六章里介绍的百布机吗。她太熟了，在秦州时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那几页的插图都被她临摹了好几回。她咬着嘴唇，把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咽回去。母妃说过少言多看随大流，方才水沅已经说她是离经叛道，现在再开口就是自己往刀口上撞了。

可皇后正低下头去翻看那张锦帛，像是在查找什么。殿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锦帛翻动的细微沙沙声。没有人接话，没有人回答。那些方才还侃侃而谈的贵女们此刻都安静地坐着，表情端庄而茫然，仿佛在等一个正确答案从天上掉下来。

“可以做到！”夏侯琦的声音清亮而笃定，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只要做出蒸汽推动活塞带动飞梭就可以。”

说完她才想起王妃的话，手已经捂上了嘴，但话已经出口了。完了，别人都没有说，只有我一个人在说，大家会不会把我当怪物。可是确实有这样的机器，书上就是这么写的。怎么办。

殿内忽然安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她，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困惑、有嘲讽，还有几张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皇后依旧低着头在看锦帛，没有抬头，但从身旁宫女手里接过手帕，示意戴权将锦帛翻到下一页，然后淡淡地吐出六个字：“夏侯琦，说下去。”

夏侯琦紧张得咽了口唾沫，手指在袖中攥得指节发白，索性不管不顾了。反正已经开了头，再坏也坏不到哪去。她的声音从发颤慢慢变得平稳而笃定，像是在冶炼所里跟章铁匠讲解反射炉的蓄热室结构一样：“就是用炭火把水烧开得到的力，推动活塞做往复运动。再通过曲柄连杆机构，将往复直线运动转化为圆周旋转运动，为整机所有部件提供持续动力。”

众女从来没有听过这些名词，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塞了一整本《九章算术》又要求她们倒背如流。有人微微张着嘴，有人皱起了眉头。

夏侯琦看见她们那一张张茫然的脸，急得手心直冒汗。这些词在《格物志》上写得清清楚楚，她背得滚瓜烂熟，可此刻看着她们的表情，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又犯老毛病了——讲的没人听得懂。

她深吸一口气，把语速放慢，从最朴素的地方重新说起：“就是……就是烧开水！水烧开会产生气体，气体就会把壶盖顶起来。就跟……就跟锅里煮粥差不多。煮粥时粥会溢出来对吧？那是因为锅盖被气体顶起来。就是水变成气体后会产生很大的力，只要想办法控制这个力，就能带动机器运转。”她越说越急，说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比划什么了，两只手在空中划了一圈，差点碰到旁边霍冰的发簪，赶紧缩回来，“哎呀，我在说什么啊！”

皇后低头展开锦帛，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眉头微微蹙起，嘴里轻轻念叨着什么，手指在锦帛上划过一行又一行的文字。“夏侯琦，你等等，慢点说，本宫有点乱。”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夏侯琦，又低下头去继续翻找。

夏侯琦瞪大眼睛看着皇后，心里咯噔一声。她好像在找什么。

水沅站起身来，朝皇后行了个礼，然后转向夏侯琦，声音清朗而义正辞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女诫》里抠出来的：“臣女觉得，夏侯郡主刚才说的东西太过于离经叛道。女子应该学习的是妇容、妇言、妇德、妇功，不是这些旁门左道。臣女想劝夏侯郡主一句，还是以规矩为重。”

她的语气越来越严肃，转过身面朝夏侯琦，眼中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轻蔑，“皇后娘娘治下贵女们都在学习孔孟之道，只有夏侯郡主在说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臣女认为，这有违贵女风范。夏侯郡主，京城贵女们向来守礼教、懂规矩，你说的这些，我们从没见过。”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刀，声音里多了几分清冷的不屑，“而且，臣女听兄长说过，《格物志》这样的杂书归于子类，此书专言兴利之术，不言教化之道，读之易失本心。夏侯郡主精读此书——不知本心尚在否？”

众女纷纷起身附和，声音整齐而响亮：“水郡主所言极是，请皇后娘娘明察。”

夏侯琦脸涨得通红，腾地站起来，再也顾不上母妃的叮嘱了。什么兴利之术，什么失本心——《格物志》上那些白云石、反射炉、百布机，哪一样不是为了让百姓过得更好。她握紧拳头，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本心？研究万物、造福百姓就不是本心了？”

皇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音量不大，却让满殿的议论声瞬间安静下来。她微微侧头看了水沅一眼，把手里的锦帛搁在膝上：“好啦，本宫也就随口问问。至于《格物志》如何评判，就交给前朝的皇上和百官吧，这些并不是我们内眷该议的。”

夏侯琦憋着一肚子气坐回椅子上，眼眶还在发酸。怎么就内眷了，女人就不能研究学问了。她想起在秦州时自己拿着炭笔在军械司的图纸上画膛线，那些工匠们从起初的不服到后来的服气；想起昨天在冶炼所里，老六蹲在泥地上用树枝写下那行化学反应式，他从来不会问“女人怎么能懂这些”。可在这里，她只是说了一句“蒸汽推动活塞”，就被扣上了一顶“失本心”的帽子。

水沅站在原地，心里也憋着一股气。明明圣贤已经说过这类书籍重器轻道、有悖纲常，皇后娘娘却说要交给前朝评判，分明就是在袒护夏侯琦。她咬了咬嘴唇，终究没敢反驳，只是不甘不愿地重新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