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抬手抚了抚额角,沉静的目光缓缓落向下首立着的水沅,语调温和轻柔,却带着身居中宫多年沉淀的、不容置喙的从容气度:“水沅,要是本宫没有记错的话,皇上曾在朝堂上当众提及,欲革新冶铸、提升大郢冶炼水准,以强军固本、充盈国用,此事应当不假吧?”
水沅闻言立刻敛神垂眸,端庄起身,福身行了个标准的闺阁大礼,方才席间几分轻松的笑意尽数褪去,语声恭谨规整,挑不出半分错处:“回皇后娘娘,属实。臣女兄长回家曾提及此事,圣上有心精进工造、改良铁冶,朝野皆知。”
“如此便好。那本宫今日问问在座诸位,探讨强国冶铸之术,以求精进国本,应当不算离经叛道、有违圣人诗书之道,对吧?”皇后靠在凤座上,目光缓缓扫过满殿贵女,最后落在水沅脸上。
满殿贵女皆是饱读四书五经的名门闺秀,自幼浸淫女红诗赋、礼教修身,所学皆是修身齐家的圣贤义理。圣人典籍从未谈及炉火冶炼、金石锻造,这本是朝堂工匠、工部官员的市井杂学,绝非闺阁女子该涉猎的范畴。
可谁都心知肚明,皇后此问,暗藏深意。
驳圣人之言,尚可引经据典辩经周旋,顶多落个年少轻狂、学识浅薄的名声;可若是当众否认圣上新政、直言冶炼之术不值一提,便是暗悖圣意、轻慢国本,轻则罚诫禁足,重则连累父兄朝堂前程,是足以撼动家族根基的大罪。
众人皆是心思剔透之人,谁也不敢贸然接话。
水沅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攥紧裙摆,唇瓣微微抿起,心头百般纠结。她万般不愿承认这旁门杂学合乎正道,可眼前局势容不得半分执拗。几番挣扎,她终究压下心底所有抵触,躬身垂首,清朗的嗓音里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生硬与不甘:“回娘娘,探讨强国之术,心系国本,自然不算有违圣人之道。”
皇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满殿贵女,像是在等什么人举手。殿内安静了一瞬,没有人动,没有人出声。水沅低着头,霍冰在整理自己的衣袖,后排的贵女们更是恨不得把脸藏到前面人的背影里去。方才献书画、献刺绣时她们一个比一个积极,现在却都安静得像一群被雪盖住了的麻雀。
夏侯琦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飞快地权衡了一下。皇后方才替她解了围,皇后说“交给前朝评判”,皇后又特地把话题引到了她最熟悉的冶炼上。皇后是故意的,她在给她台阶。她把心一横,举起手来,声音清亮而笃定:“臣女知道。”
皇后微微颔首:“那你说说吧。”
夏侯琦握紧拳头站起来。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发抖,眼神也不再闪躲,像是在冶炼所里跟章铁匠讨论配比一样,把自己的毕生所学一条一条地摆出来:“回皇后娘娘,如果要提高产能,应当首选旋转炉。如果要提高性能,可以用通天炉搭配反射炉。先用铁矿石和精炼焦炭在通天炉中发生还原反应,加石灰石除去铁矿石中的磷硫等杂质,铸成生铁锭。再将生铁锭和废熟铁块按比例投入反射炉中发生氧化反应,向里面加入含硅石料,和石灰石再次除硫。”
这番话一出,殿中彻底陷入茫然的寂静。
所有贵女面面相觑,眉眼间尽是懵懂困惑。半生只读圣贤书的她们,从未听过何谓旋转炉、反射炉,更不懂何为还原、氧化。
后排有贵女按捺不住,压低声音悄悄问询身旁同伴:“何为氧化反应?”
同伴亦是茫然摇头,眉眼间满是全然不解。这些陌生拗口的字词,于她们而言,无异于天书秘语,全然超出了认知范畴。
皇后抬手示意夏侯琦慢点说,自己又低头在锦帛上翻看起来,好像在找什么字。
夏侯琦有些着急,语速更快了,手势也比方才更大了几分:“就是……就是用耐火砖搭成特殊的炉子,炭火在外面加热,让生铁熟铁中的碳在炉子里面混合——”她看着满殿贵女那一张张茫然的脸上浮现出那种熟悉的表情,心猛地一沉。完了,她们听不懂。和母妃一样,和大哥一样,和她这辈子跟每一个长辈解释格物时一样。
皇后小声嘀咕了一句,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在锦帛上按住一行字,偏过头问戴权:“‘氧’是哪个字。”戴权忙凑过去看了一眼,指着锦帛上那个“氧”字给她确认。皇后点点头,继续翻看,又让夏侯琦继续往下说。
夏侯琦把石英石就是含硅石料解释了一遍。皇后看着锦帛上果然有“石英”两个字,心里叹了口气——又对上了。她把锦帛翻到下一页,继续问:“听工部的人说,你在旋转炉中加了白云石,是怎么回事。”
夏侯琦眼睛瞪得溜圆,心里直打鼓——皇后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她越发觉得蹊跷,但眼下容不得她细想,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她把白云石除杂的原理又解释了一遍,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发现皇后正低着头在锦帛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认,那专注的神情分明是在用心听,用力听。那些字对她来说大约也和满殿贵女听她讲格物一样,全是陌生的符号,但她还是在一字一句地往下看。
夏侯琦把白云石的成分和除杂原理讲完,皇后正好翻到锦帛的最后一页。她低头看了片刻,抬手抚额,闭了一下眼睛,那种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像极了一个终于把最难的那道考题填满的考生。她将锦帛整整齐齐地折好,重新放回那只锦盒里,动作轻柔而郑重。然后她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了那个端庄而温和的职业微笑,恢复了一国之后应有的从容,仿佛方才那个对着锦帛一个字一个字认、被陌生名词折磨得额头冒汗的人不是她。
“好了,你们都回家去吧。戴权,将宫花和锦缎赏给她们吧。”皇后摆了摆手,站起身,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例行公事,“本宫也该去皇上那里看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