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深宫暗流,妙手仁心
第六十四章 四皇子的“秘密基地”
林逸从御书房回来三天了,整个人提不起劲儿。怎么说呢,不是累,是那根弦绷了太久,突然松下来,人反而像泄了气的皮囊,摊在那儿不想动。太医院院子里的日头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眼皮耷拉着,脑子放空,旁边有人扫地的唰唰声都进不了耳朵。
然后就跑来一个面生的小太监,十六七岁,圆脸,眼睛又大又亮,说话结结巴巴的。
“林、林御医,四殿下请您去一趟。”
林逸把眼皮撑开:“四殿下?”
“嗯。殿下说,有有有东西想给您看看。”
他犹豫了一下。四皇子那个人他见过一两面,平时不跟人来往,出了名的“空气人”,突然找上门来,怪得很。但他还是站起来了,拍拍衣袍上的灰,跟着那小太监走了。
四皇子的住处还是那个偏僻的小院子,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支棱着,像老母鸡炸了毛。四皇子站在门口等他,今天穿了件半旧的青色衣裳,颜色洗得发白,袖口倒是干干净净,连道褶子都没有。他迎上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林逸的鞋上,打量了一瞬,然后才抬起脸。
“林御医,你来了。”
他笑得有点局促。
“跟我来。”
林逸跟着他绕过正厅,走到院子最里面。那里有扇小木门,平时关着,挂着锁。四皇子掏钥匙开了锁,推开门,侧身让林逸先进。
林逸一脚踏进去,愣住了。
园子不大,两三间屋子见方,四面矮墙上爬着枯藤。地上整整齐齐辟了几垄地,土粒碎得像筛过,但垄和垄之间的间距歪歪扭扭,明显是手生的人一锄一锄挖出来的,没什么章法。地里种着各种草药,有的刚冒嫩芽,有的已经开了花。靠近墙角搭了个小棚子,两根支柱粗细不一,顶上的茅草补了又补,像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衣裳。棚子下面摆着几排竹架,架上晾着切好的药材,干透了,散着淡淡的草木香。
“这是……”林逸蹲下来看地里的草药,“你种的?”
“嗯。种了两年。”四皇子的声音不大,跟平时说话一样轻,“一开始就几棵,后来慢慢多了。反正我也没别的事干,就琢磨这些。”
林逸站起来,又去看棚子下面晾的药材。切得很细,厚薄均匀,摆得整整齐齐,比他见过的很多药铺的成品还规矩。
“你从哪儿学的?”
“看书。太医院的医书我都翻遍了,有些看不懂,就自己试着种。种死了不少,活下来的就继续种。”他走到一垄地前蹲下来,食指碰了碰一片叶子,动作轻得像摸一件容易碎的东西,“这个叫黄芪。我种了三年,今年总算长好了。”
“殿下,您种这些草药,是为了给自己调养身体吗?”
四皇子摇了摇头。他蹲在那儿没动,手指还搭在那片叶子上。“我的病调养不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跟说“今天没下雨”似的,顿了一下,又说,“种这些,是想弄明白它们到底是什么。书上写的‘黄芪补气’,补的是什么气?‘当归养血’,养的是什么血?翻了多少本书,没人告诉我。”
林逸看着他,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想起来自己在医学院上第一堂解剖课的时候,对着那具尸体,脑子里想的也是同一回事。书上写的是一个东西,亲眼看到亲手摸到,是另一个东西。
“您想弄明白,为什么不来找我?”
四皇子抬起头,那双因为常年缺氧而有点发暗的眼睛里亮了一瞬。“我可以来找你吗?”
“可以。我不在太医院的时候就在宅子里。您随时来。”
四皇子低下头,又去摸那株黄芪。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父皇说过,让我别折腾。我身体不好,安安静静待着就行。别给太医院添麻烦。”
“治病不是添麻烦。”林逸说,“您想学我就教。不用管别人怎么说。”
风吹过园子,竹叶沙沙响。四皇子没说话,蹲在那儿,手指来回蹭那片叶子,蹭了好久。林逸也不催他,就那么站着,看那些晾在棚子下面的药材。说实话他有点意外,四皇子这么一个不声不响的人,两年时间弄出这么个园子,用心到这个份上,谁看了不觉得意外。
四皇子终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问他:“林御医,你觉得我这个园子还缺什么?”
林逸看了看四周,想了想说:“缺一个能坐的地方。”
四皇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笑,眼睛弯了弯,嘴角往上翘,虽然幅度不大但能看出来是真的高兴。
“那我回头让人搬个石凳来。”
“搬两个。我也能坐。”
四皇子的笑声大了些,虽然还是不大,但比那些客气的笑真太多了。他蹲回那垄黄芪前面,把松动的土轻轻拍实。
“殿下,您想先从什么开始学?”林逸问。
四皇子想了想:“从肠痈为什么会死人开始。您给孙院正女儿做手术的时候我听说了一些,没听全。”
“行。那就从那台手术开始讲。”
太阳偏西了,光线斜照进来,把那些草药染成暖黄色。四皇子坐在田埂上,林逸坐在他对面。他开始讲阑尾在哪儿、为什么会发炎、发炎了怎么穿孔、穿孔了怎么死人。一边讲一边在地上画图,画出人的轮廓,又画出阑尾的位置。四皇子听得眼睛不眨,手在膝盖上跟着比划。
讲完了,四皇子抬起头问了一个问题:“林御医,您说的那些……从哪儿学来的?”
林逸顿了一下。“一个叫现代医学的人。”
四皇子沉默了一会儿,像在琢磨这几个字。“现代医学……这名字听着不像个人。”
“确实不是人。是一套法子。”
“法子?”四皇子的眼睛亮了,“那我能学这套法子吗?”
“能。慢慢来。”
四皇子没再追问。他站起来,走到棚子下面,拿了一小包切好的黄芪递给林逸:“这个给你。我自己种的,比药铺的好。”
林逸接过来掂了掂,心里暖烘烘的。“谢殿下。”
“谢什么。以后我还能问你更多问题吗?”
“随时可以。”
林逸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园子。一个从小不被当回事的皇子,没抱怨也没自暴自弃,找了个角落种草药,一种种了两年。他把那包黄芪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清苦的药味钻进鼻子里,提神醒脑。
回到宅子门口,小灵芝正蹲在台阶上剥橘子,看他回来了,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师父,您去哪儿了?四皇子找您干嘛?”
“他带我去看了他的草药园。”
“草药园?他还有草药园?”小灵芝又塞了一瓣,“他那小院子我路过好几回,没见着什么园子。”
“藏在后面的,一般人看不见。”
“哦。”小灵芝站起来拍屁股上的灰,跟着他往里走,“师父,四皇子人是不是挺好的?”
“挺好的。安安静静的,不惹事,不害人。”林逸推开院门,“比有些人强多了。”
“那您以后多教教他呗。反正您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
林逸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大方。”
“我这不是大方,我这是替您着想。多收一个徒弟,以后多一个人给您养老。”
林逸被她这句话噎住,走进屋里把那包黄芪放在桌上,坐下倒了杯水。窗外的天全黑了,柿子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晃来晃去,像谁在暗处摆了摆手。他掏出手机给神农发了条消息:“今天去看了四皇子的草药园。他确实想学医,也用了不少心思。”
神农回得很快:“一个好的教学对象。求知欲比太医院很多人强。”
“我也这么觉得。”
“方舱信号正常。黑衣人这几天没再出现。”
林逸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二皇子在等,端王没动静,黑衣人像沉进水里一样没了影。所有敌人都缩了回去,蜷在各自的位置上不动。他关了手机,把那包黄芪压在枕头底下,清苦的药味慢慢散开来,像一道很轻的堤坝。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他翻了个身,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