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深宫暗流,妙手仁心
第六十五章 收徒四皇子
四皇子那园子回来之后,我一晚上没怎么睡着。
也不是想那些草药长得怎么样,是想着四皇子这个人。宫里什么人没见过,拍马屁的有,装疯卖傻的有,憋着劲儿往上爬的也有。可一个从小没人搭理的皇子,没抱怨过一句,没求过任何人,闷头种了两年药。我想了想,这种人不拉一把,那我还算个人吗。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他园子。也没去太医院点卯,反正那边缺我一个不缺。
四皇子刚起来,发髻松松垮垮歪着,一看就是自己梳的,梳得跟鸡窝差不多。身上那件半旧的石青色常服沾着泥点子,袖口那块磨得发毛了,估计是常年蹲地上拨土蹭的。他正蹲在园子里给那株黄芪浇水,手指缝里嵌着没洗干净的泥,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水瓢一晃洒了一裤腿水。
"林御医?这么早……"他站起来,水淋淋的裤腿贴着膝盖,有点狼狈。
"殿下,我有话跟您说。"
他放下水瓢跟我进了正厅。我坐下来也没绕弯子,这人绕弯子没用,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什么处境。
"殿下,您真想学医,我正式收您做徒弟。但有几条规矩先说下。"
他眼睛亮了一下。怎么说呢,像那种阴天里忽然裂开一道缝透出来的光,不刺眼,但让人心里一热。他问:"什么规矩?"
"第一条,对外保密。谁都不能知道您在跟我学医。"
"为什么?"他歪了下头。
"您想想,一个皇子跟着御医学医,传出去像什么话?二皇子那边怎么想,端王又怎么想,皇上呢?到时候不光我麻烦,您也麻烦。我是怕麻烦的人,您应该看出来了。"
他想了一下,点了下头:"第二条呢?"
"第二条,学医不是玩。背书、记图、动手,比种草药累。您那两年种药顶多是个热身。"
他说我不怕累,这话说得挺轻的,但我看他手上的茧子就知道他是真不怕。
"第三条,不许叫我师父。"
他愣了一下,眉毛挑起来一点:"为什么?"
"叫师父显老。我又没比你大几岁。"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这规矩,倒跟别人不一样。"
"我这人本来就怪。"我从怀里掏出那卷纸,展开铺桌上。纸是昨晚连夜画的,墨线描的人体结构图,骨骼、肌肉、主要脏器,旁边用小字标着名称。说实话画得不算好看,我画画本来就稀松,但位置都对,尺寸也对。老御医当年传给我的时候说过,这图不是画给人看的,是画给心看的。我摸了摸纸角,犹豫了一下才说:"这是我师父传下来的图。你先把它记熟,记到闭上眼睛能背出每块骨头的位置、每个器官在哪儿。"
四皇子凑过来,整个人就定在那儿了。他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那道光又亮了。他说:"这就是……人身体里面的样子?"
"对。"
他手指悬在纸面上空,想碰又不敢碰,那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第一次摸到真银子,也是这种又怕又想的德行。"我……我能拿起来看吗?"
"能。送你了。"
他手抖了一下,特别小心地把纸卷起来,像捧着一只刚出壳的鸟似的。然后他把纸放桌上,转身去书架翻了翻,找了本空白册子出来,又坐回来。他这人有个毛病,紧张的时候就摸耳朵,这会儿摸了三回了。
"林御医,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书上说'心主神明',人用心思考。可您这图上脑子这么大一块,心就这么小。到底是心在想事,还是脑子在想事?"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这问题问得太准了,准得不像一个没学过医的人能问出来的。我盯着他看了两秒,说:"脑子在想事。心只是把血送到全身,管思考的是脑子。"
"那书上写错了?"
"写错了。写了上千年,没人敢改。"
他低头在册子上记了几笔,字迹工整,笔画有力。记完了抬起头又问:"那我以后给人看病,是信书上的,还是信您这张图?"
"信你亲眼看见的。"
他又记了一笔,放下笔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林御医,你说我要是从小学医,是不是就不会被人说'不成器'了?"
这话问得我鼻子酸了一下。我没接话。他也没等我接,低下头继续翻那张图了,像是在把那些线条一根一根地往脑子里刻,刻得特别用力。
从那天起,四皇子每天傍晚都来太医院找我。不走正门,从小侧门进来,绕过药房后面那条僻静的巷子。那条巷子雨天积水,晴天有股霉味,但他一次没抱怨过。来了待不长,有时候一个时辰,有时候半个时辰,学完就走。小灵芝有回在院子里撞见他,吓得手里的针线差点掉地上,嘴张得能塞个鸡蛋进去:"四……四殿下?"
"别喊。"我赶紧压着嗓子,"收的徒弟,保密的。"
小灵芝捂着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等四皇子走了才凑过来,气声说:"师父,您收皇子当徒弟?皇上知道吗?"
"不知道。你别说出去。"
"那他学了本事,能给人看病吗?"
"学了本事是他的,能不能给人看病他自己说了算。我管教。"
小灵芝那丫头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反正估计不是什么好话。
四皇子学得比我预想的快太多了。第三天就能说出人体主要骨骼的名称和位置,到了第七天已经开始在纸上画结构图了。画得歪歪扭扭的,比例也不太对,肋骨画得跟篱笆似的,但意思到了。我让他画心脏,他画出来像个倒扣的梨,但位置是对的,大小也对,血管开口的方向一个没标错。
"你以前画过画?"我问。
"小时候学过一点。后来没人管了,就没再画。"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像在讲别人的事。我就没再问了。皇帝那天说的"他虽然不成器"又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我替四皇子酸得慌。一个人被说"不成器",真不赖他。他连画画的天赋都有,就是没人教没人管罢了。
半个月之后一个傍晚,四皇子把整张人体图背完了。他合上册子坐在椅子上,长长呼出一口气,脸上那种轻松是我头一回见。他说:"林御医,我背完了。"
"全背完了?"
"全背完了。头顶到脚底,哪块骨头在哪儿,哪个脏器在哪儿,都能画出来。"他顿了一下,又说,"我觉得以前看的医书,好多都不对。也不是写错了,是太笼统了。'胃在脐上',脐上那么一大块地方,到底在哪儿?您这张图不一样,清清楚楚告诉我在左边,偏上,挨着肝。"
"因为画图的人亲手摸过。"
他眼睛又亮了一下:"摸过?您说的摸过,是……"
"解剖。把人打开,亲眼看过,亲手摸过,才能画这么准。"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他被吓着了,结果他低声说:"我也想摸一下。"
我愣了一下。这人的胆子比我以为的大多了。
"以后有机会的。"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把那卷图小心收进怀里。"林御医,今天学了够多的,我得回去消化消化。"
"走吧。明天还来?"
"来。"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背对着我说了句,"林御医,谢谢你。从来没人这么认真教过我东西。"
然后他推门走了,脚步声很轻。那院子里有棵歪脖子槐树,他走过去的时候一片叶子落他肩上了,他没察觉。我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觉得这人活得真够孤单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回了自己院子没进屋。他站在月亮底下,把图铺在石桌上看了很久。夜里起了风,图纸吹得哗哗响,他用手压住纸角,就那么站着。他那院子墙根漏风,他一早就知道,可他从来没找人修过。有张图能让他避避风,大概也是好的。
晚上我回了宅子,小灵芝蹲在院子里剥橘子。我走过去也蹲下来,捡了一个剥。
"师父,四皇子学得咋样?"
"比你好。"
"不可能。"
"真的。人家十天背完一张人体图,你到现在黄芪和党参还分不清。"
小灵芝被我噎住了,剥了一半的橘子攥手里,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我明天也背图。"
"行。明天给你画张简单的,先认主要器官。"
她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剥橘子。她那毛病我知道,吃橘子得把每瓣上的白丝都揪干净了,不揪干净不吃。她就那么一瓣一瓣地揪,揪完了递给我,忽然问了一句:"师父,四皇子以后要是当了皇帝,您是不是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我正往嘴里塞橘子,一听这话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谁说他能当皇帝了?"
"我猜的嘛。他那么聪明,又肯学,比二皇子那股做作的劲儿顺眼多了。"她眨了眨眼睛,"您把他教出来了,往后他好歹能护着您不被端王欺负。"
"我教他,不是为了让他护着我。"
"那为啥?"
我想了想,把橘子全塞嘴里嚼了:"为了让他往后不只会在土里刨食儿。"
小灵芝"哦"了一声,蹲在青石板上把自己那几瓣橘子吃了,吃完舔了舔手指头,说:"反正我觉得您收这个徒弟,收对了。"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在地面上。这种巷子白天看着还行,晚上总有点阴森森的,隔壁院子的狗不知道被什么惊着了,忽然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了。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这时候巷口卷过来两片干透了的落叶,打着旋飘远了。秋天快到了吧,我想。也不知道四皇子那件磨了毛边的衣裳够不够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