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深宫暗流，妙手仁心

第六十六章 太子妃的不孕症

四皇子的课刚上了没几天，太子那边又来了人。

那天下午我正收拾医箱准备回去，太医院门口站了个姑娘，穿藕荷色比甲，安安静静地靠着廊柱，手里攥着条帕子，帕子被绞得不成样子。我看了一眼，不认识。但能在这院子里站这么久的，身份不一般，宫里头的规矩就是这样，越是体面人越不会催。

小灵芝趴在窗台上探头看了一会儿，回头压低嗓门跟我说：“师父，那是东宫的人，太子妃身边的大宫女，叫青黛。”

“你怎么认得的？”

“她上回来给太子妃抓过药，我问了一嘴。”

我放下医箱出去。青黛见我出来了，先把帕子塞进袖口，整了整衣裳，这才迎上来福了一礼，动作不紧不慢的，但帕子塞进去那一下我看见了，手在抖。

“林御医，太子妃请您去一趟东宫。”

“娘娘怎么了？”

“娘娘说，想请您看看身子。具体什么缘故，奴婢也不太清楚。”

这话一听就是托词。一个贴身大宫女，主子为什么请大夫她能不知道？但她既然这么说，我也不好追问，跟着她走了。

东宫西侧那个小院我上回来过一次，给太子妃看风寒。那时她说话中气还挺足的，这回再见，人瘦了一圈。坐在正厅里披了件薄披风，五月天了还披着，手指细得像竹筷子。她给我倒了茶，又让青黛端了碟桂花糕，嘴上是客气的：“林御医路上辛苦了，先喝口茶。”

我喝了一口，等她开口。她端着茶杯坐在对面，低头看着茶水，杯盖掀起来又盖上，掀起来又盖上，反复了好几次。茶水都快凉了，她才抬起头，声音很轻：“林御医，我嫁进东宫三年了。三年了，一直没怀上。”

我那天心里咯噔了一下。皇后那边的事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这头太子妃又来了。

“娘娘，我先给您把个脉。”

她把手腕搁在脉枕上，我搭上去。脉象平和有力，不快不慢，跳得稳稳当当的。我又问了月事准不准、疼不疼、周期多长、量多不多，她的回答全在正常范围里。问完这些，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一直在盯我的脸，像要从我的表情里找答案，我一抬头她就赶紧把目光挪开了，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

“娘娘，您身体没什么大问题。”

“那……”她手指绞着披风的系带，系带被拽得歪到一边去了，“那为什么一直……”

“娘娘，怀孕是两个人的事。您这边没问题的话，原因可能出在太子殿下那边。”

她脸腾地就红了，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低头捏着茶杯盖，盖子碰着杯沿叮叮响了好几声。

“你意思是，太子他……”

“臣没有下结论。但臣建议让殿下也查一下。”

“这怎么开口跟太子说？”

“臣来说。”

她这才抬起头看我，眼圈有点发红，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赶紧收住。那一下我没看错，她是想哭但又觉得不该在外人面前哭。三年了，身边人都说是她肚子不争气，从来没人跟她提过另一种可能。

当天下午我去了太子的书房。太子在练字，写了大半张纸，头也没抬。等他落了最后一笔，才放下毛笔甩了甩腕子：“什么事？”

“臣今天去给太子妃娘娘诊了脉。”

他眉毛动了一下：“她怎么了？”

“娘娘身子没事，很健康。”

“那就好。”他又拿起毛笔，沾了沾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臣建议殿下也做一次检查。”

笔尖顿住了。一滴墨落下去，在纸上洇了个黑圆点。他慢慢把笔搁回笔架上，抬头看我，那个表情特别有意思，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想生气又觉得生气也不太合适，最后拧巴成了一个“你疯了吧”的味儿。

“你什么意思？”

“殿下，娘娘三年没怀上，她那边一切正常。那原因很可能在您这边。”

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黑，变了好几个颜色，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节奏很乱：“你是说，朕不能生？”

“臣没说您不能生。臣是说，需要查一下原因。”

“查？怎么查？你又想放朕的血？”

“不是放血，是另外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我沉默了两秒。这种事儿直说反而省事：“您需要提供一些身体分泌的东西，臣拿去做个化验，就能知道您的种子质量怎么样。”

“种子？”他脸又红了一个色号，这回是气得还是臊的我也分不清了，“你是说那个？”

“对。”

书房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又站起来，最后背对着我站在窗前：“朕是一国太子，你让朕做这种事？传出去朕的脸往哪儿搁？”

“殿下，这事儿只有您、我、还有我徒弟小灵芝知道，绝对不会传第四个人耳朵里。”

“小灵芝？”他猛地转过身，“你徒弟？女的？她知道朕要弄那个？”

“她不知道具体内容。她只负责帮我处理样本。”

他的脸这回红得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螃蟹。张了张嘴，脏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愣是没吐出来，又咽回去了。重新坐下来，手指在桌上敲啊敲，节奏毫无章法，像脑子里在打架。

过了好一阵，他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很多的话：“如果朕真有问题呢？”

“那就治。有办法治。”

“你确定？”

“我确定。”

他盯着窗外那棵树看了好久。那天风大，窗纸被吹得哗哗响，镇纸压着的纸都差点被掀起来。我伸手帮他把镇纸扶正了，他也没看我，就那么盯着树，像要从光秃秃的枝桠里看出点绿意来。

“行。你什么时候要？”

“明天一早。您准备好了让人来叫我。”

“准备什么？”

“就是找个没人的地方，收集好了放干净的碗里，盖上布，送过来。”

他看着我，那个表情吧，怎么说呢，就像你突然让一个天天上朝批折子的人去做一件他这辈子没想过要做的事，整个人都懵了。

第二天一早东宫那边还真送来了。小太监捧着个青瓷小坛，坛口用红绸扎着，外面又套了层素色布囊，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他把坛子搁在桌上，退后三步扑通跪下了：“林御医，太子殿下吩咐，这东西不能过第二人的眼。”说完这话他耳朵红得快滴血，爬起来就跑，鞋差点跑掉一只。

小灵芝正好在院子里，看见那个坛子好奇凑过来：“师父，这什么呀？”

“别碰。太子殿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嘛，包这么严实。”她伸手想去掀布，我一把握住她腕子。

“说了别碰。你先出去，把门关上。”

她看我表情不对，不太情愿地退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师父，那坛子怎么好像有股怪味？”

“你快出去。”

她吐了吐舌头跑了，门关上的时候还听见她在院子里嘀咕：“不说就不说嘛，凶什么凶。”

我把门闩插上，打开青瓷坛，处理了里面的东西，用小检测仪做了分析。数据跳出来的时候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精索静脉曲张，左侧，中度偏重。这东西在现代不稀奇，做个微创手术就行。但在这年头，没几个人听说过这病名，更没人在这上头动过刀子。我把屏幕关了，关了之后又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数字没跳错。

下午我带着结果去找太子。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本折子，但折子拿倒了。我看了一眼没点破。

“怎么样？”他故作镇定地问。

“殿下，您的左侧精索静脉有曲张。”

“精索什么？”

“就是您左边蛋蛋里头的血管有些胀大，影响种子质量。不是什么大病，但确实会影响生育。”

他沉默了十几秒。那只倒拿的折子被他放下来，手搭在桌沿上，指尖微微发白。“能治吗？”

“能。但要做个小手术。”

“什么手术？切东西？”

“不切。把胀大的血管结扎掉，让血循环恢复正常。手术不大，做完躺几天就行。”

“在蛋蛋上动刀子？”他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殿下，我知道听着吓人。但这手术我做过很多次，成功率很高。不做，以后可能还是怀不上。做了，机会大很多。”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房梁上雕着盘龙，涂了金漆，在下午的光线里晃眼睛。他看了好一会儿，我才发现他不是在看房梁，他只是不知道该看哪儿。

然后他说：“朕不用想了。什么时候能做？”

“您决定好了随时可以安排。”

“那就安排。”

他说完站起来走到窗前，伸手碰了一下窗台上那盆文竹。叶子已经枯了一半，黄不黄绿不绿的，蔫头耷脑地垂着。他把那片枯叶子揪下来，捏在指间转了转。

“朕生下来就是太子，这辈子写过的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没有一笔一划是朕自己想落的。”他把枯叶子丢进纸篓，“至少这件事，是朕自己选的。”

我拱了拱手退出去。走在回去的路上，太阳快落山了，影子被拉得老长。宫里头的石板路被一天的日头晒得发烫，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能觉着热。我步子放慢了——这路看着平整，其实坑坑洼洼的，稍不留神就崴脚。进太医院快一年了，别的没学会，走路看路的本事倒是练出来了。

小灵芝蹲在院子里剥橘子，见我回来了仰起脸：“师父，太子那个坛子里到底是什么呀？”

“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我都十六了还小孩。”

“十六也是小孩。”

她噘着嘴把一瓣橘子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凑过来：“那您能治好太子吗？”

“能。但他得配合。”

“他肯定配合。他那么想当个好太子，肯定想要孩子。”

我看了她一眼：“你懂得还挺多。”

“我娘说的。”她又剥了一瓣，递给我，“她说女人嫁了人要是生不出娃，在婆家就一辈子抬不起头。太子妃娘娘心里肯定可难受了。”

我接过那瓣橘子吃了，酸得牙根发软。也不知道是橘子酸，还是听了这话心里发酸。我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看她蹲在那儿继续剥橘子，头发乱糟糟的，有一撮翘起来老高，她自己浑然不觉。夕阳照在她头顶上，毛茸茸的，像只刚出壳的雏鸟。

明天还得去给四皇子上课。后天太子的手术步骤得再过一遍。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我看着自己这双手——指缝里还夹着检测仪上沾的灰尘，黑乎乎的一小条，在水盆里涮了涮才掉。

这双手这辈子要做的事还多着呢，急不来，也慢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