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出来那天,林逸没急着去找太子。
他坐在太医院院子里的石阶上,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精索静脉曲张,左侧,中度偏重。精液里精子数量偏少,活力不到正常人的一半。这毛病搁在他来的那个地方,就是个门诊小手术,做完当天就能回家,晚上还能吃顿火锅。可搁在这儿——他低头瞅了瞅自己手底下这张纸——要在一个太子的命根子上动刀,换了谁不得哆嗦两下。
他正发愣,小灵芝端着一碗面过来,脑袋凑过去瞅了一眼他手里的纸:“师父,这上头写的啥?蝌蚪?”
“差不多。”
“蝌蚪?”小灵芝把碗搁在石阶上,蹲在他旁边,“太子殿下肚子里有蝌蚪?”
“是打比方。就是特别小的东西,你看不见的那种,跟米粒差不多。”
小灵芝“哦”了一声,脸上那表情分明是懂了又没全懂。她没再追问,蹲在旁边看林逸吃面。林逸挑了两筷子,面条有点坨了,但热乎。他吃了几口,小灵芝忽然冒出一句:“师父,这面我搁了半勺猪油。”
“……难怪这么香。”
“您说过的,猪油补气。”
林逸笑了一下,低头把碗里的汤也喝了。喝完他站起来,把那几张纸折好揣进怀里,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我下午去东宫一趟。”
“您要跟太子殿下说实话?”
“嗯,早说早踏实。”
“那他会不会发脾气?”
“会。发完就没事了。”
小灵芝蹲在石阶上看他往外走,忽然又追了一句:“师父,他要是砸东西您就跑。”
林逸回头冲她摆摆手,没接话。
太子在东宫院子里练剑。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劲装,招式比上个月利索了不少,那条伤腿看着已经不大碍事了。他收剑的时候余光扫见林逸进来,把剑扔给旁边的侍卫,喘着气擦了把汗:“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
“进去说。”
两人进了书房。太子把门带上,坐下来倒茶。他给林逸也倒了一杯,推过去的时候茶汤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桌面上。他没擦,直接问:“说吧。”
林逸坐下来,把那几张纸摊开,指着其中一行数据:“殿下,您这个精索静脉曲张,是左边,中度偏重。”
“精索什么?”
“就是……左侧睾丸那里的血管,有点胀大。胀大了以后血流不通,温度会比正常高一点,影响种子质量。”
太子手里的茶杯停住了。他盯着林逸看了几息,然后把杯子搁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是乱的:“你说的那个种子……是让女人怀孩子的东西?”
“对。”
太子的手指又敲了几下,这回更没规律了。他的脸色先是泛了一层薄红,然后那红从脖子一直漫到耳朵尖,又慢慢褪下去,有点发白:“那孤这个毛病……能治?”
“能治。但要做个小手术。”
“什么手术?”
“不是切东西,是把胀大的血管扎起来,让血流换条路走。不影响您正常的那些功能,只是让温度降下来。”
太子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一句:“在哪儿动刀?”
林逸沉默了一瞬,实话实说:“在左侧睾丸上。”
太子“腾”地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的脸从白又涨成了通红,声音提高了不止一截:“在……在孤那地方动刀?你拿刀割孤的……?”
“不是割,是切开一个不到一寸的口子,找到那条胀大的血管,用线扎起来,再把口子缝上。”
“切开?”太子的声音又高了半度,“那地方能切开?”
“能。臣做过很多例。”
“很多例?”太子的脸由红转白,“你在谁身上做过?”
“臣早年跟师父学的时候,在尸体上练过,也在活人身上做过。”
太子不吭声了。他转过身去站到窗前,背对着林逸,两只手撑在窗台上,肩膀绷得死紧。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风一过就唰啦啦响。林逸没催,从怀里又掏出两张纸放在桌上:“殿下,这是手术的步骤和恢复期要注意的事。您先看看,不用急着定。什么时候想好了,叫臣一声就行。”
太子没转身,声音闷闷的:“你出去。”
林逸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砰”的一声——不重,闷闷的,像是拳头砸在桌面上,又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终于找到个出口。他没回头,拉开门走了。
第二卷 深宫暗流,妙手仁心
第六十七章 太子的问题
回到太医院的时候小灵芝还在后院练缝合。她把一块猪皮绷在木架上,拿着针线一针一针往里穿,线脚还算齐整,就是手劲儿时轻时重,有几针勒得太紧把猪皮都拽皱了。看见林逸回来她把针一撂就跑过来:“师父,太子殿下咋说的?他答应了吗?”
“还没。他说要想想。”
“那他能答应吗?”
“能。但得给他两天工夫。”
小灵芝不懂这事有什么好想的。在她心里,治病就跟吃饭一样,肚子饿了就吃,病了就治,哪来那么多弯弯绕。但她看她师父的表情不像着急,就把那半拉子猪皮又捡起来接着练了。
转过天来,傍晚。林逸正在教四皇子认药材。四皇子捏着一片干薄荷放在鼻子底下闻,问林逸这和鲜薄荷有啥不一样,林逸刚想说“鲜的挥发油更多”,太子的贴身太监就站在了院子门口,弯着腰,声音不高不低:“林御医,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林逸让四皇子先回去,洗了把手,跟着太监走了。
太子坐在书房里。桌上那两张纸摊开着,边角卷了,纸面上有好几道折痕,显然被翻来覆去看了不少遍。他看见林逸进来,把纸合上,端起来又搁下,指头在杯沿上蹭了一圈,才开口:“那个手术,哪天能做?”
“殿下定下来了?”
“孤想了一天一夜。”太子的声音比昨天稳当了些,但语速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一个一个往外放的,“孤是大燕的太子,要有子嗣才能稳住朝堂。要是这辈子无后,父皇那边先不说,朝里那些老东西也得拿这事作文章。”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所以,做。”
“那臣就安排了。明天早上做个查验,后天动刀。做完了歇三天,七天后拆线。这七天里殿下不能骑马,不能练剑,不能使大力气。”
“七天?”太子皱了下眉,“要那么久?”
“七天算短的。您要是不当回事,伤口发了炎,躺着一个月也不是没可能。”
太子嘴角抽了一下,半晌挤出两个字:“行吧。”
林逸低头把日子定下来,正要走,太子忽然又叫住他:“林逸。”
“殿下。”
太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只摆了摆手:“没事了,你回吧。”
手术那天林逸起了个大早。他头天晚上拿猪皮又练了两遍缝合,练到子时才躺下,翻来覆去烙了半宿饼。做这种手术他心里有底,可底归底,在太子身上动刀跟在旁人身上到底是两回事。他起来洗了把脸,把器械又清点了一遍,才去东宫。
房间选在东宫一间偏殿。门窗关严了,地上泼了水压灰,桌案上铺了好几层煮过的白布。小灵芝被他叫来当助手,一进门就开始搓手,掌心全是汗。
“师父,我干啥?”
“递东西。我叫你递啥你就递啥。别乱看,别咋呼。”
“中。”
太子进来了。换了一身宽袍子,脸色不大好看。在桌案前躺下来的时候他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好一会儿,林逸都开始消毒了他才冒出一句:“林逸,你确定没事?”
“确定。”
“你要是割错了……”
“臣的刀不会割错。”
太子闭了眼。林逸开始动手。
小灵芝站在旁边,手心黏糊糊的,大气不敢出。林逸每伸一次手她就得从托盘上找东西递过去——镊子,小剪子,针,线——每递一回她指尖都哆嗦一下,但没有一次递错。林逸的动作很快,切开皮肤以后顺着精索走行钝性分离开筋膜,用弯钳把那根曲张的静脉挑出来的时候,太子身体绷了一下,但没出声。林逸双道结扎,剪断,止血,逐层缝合——全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最后一针收完,他用纱布盖住伤口,直起身:“好了。”
太子睁开眼,低头往自己小腹下方那块纱布上瞅了一眼:“完了?”
“完了。歇几天就行。”
太子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小心翼翼挪了挪腿:“好像……也没多疼。”
“麻药还没退。退了会疼两天。”
太子那脸上刚松下来的一点表情“唰”地又绷回去了。
林逸收拾器械的时候,发现小灵芝已经把用过的纱布整整齐齐叠了一摞,针线按长短排好了序,镊子和小剪子也分开放好了。他看了她一眼,小灵芝红着耳朵说:“我怕您回头嫌我乱,下回不叫我了。”
林逸没说什么,把器械包好夹在胳膊底下往外走。小灵芝跟在后面,出了偏殿,院子里的晚风扑在脸上,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走了几步小灵芝憋不住了:“师父,我刚才看见您下刀了。就那么一小点口子,您就把那根血管给扎死了。我在旁边站着,心里头翻来覆去就想一件事——我这手要是一抖,剪刀掉殿下身上,我这颗脑袋今儿就得搬家。”
“你不会抖的。你手稳。”
小灵芝低头看自己的手。已经不抖了。五根指头伸得直直的,她自己都奇怪刚才那阵子抖是怎么来的。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师父,太子殿下以后能生娃了不?”
“应该能。只要恢复得好。”
小灵芝“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两个人走回太医院,小灵芝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两条腿伸直了,看着院墙边那棵槐树发呆。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只剩下几片黄叶挂在枝头,风一过就晃,就是不落。
林逸在她旁边坐下来。
安静了一会儿,小灵芝忽然开口:“师父,您说那几片叶子咋还不掉呢?”
“扛着呢吧。”
“跟太子殿下似的?”
林逸没接话。他看着那几片叶子,心想,这手术做完了,太子的坎算是过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得靠日子慢慢养。
晚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吹得地上的落叶沙沙响。小灵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又看了那棵槐树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等春天吧,春天就都长新的了。”
林逸听着,没应声。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