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隙外先传来车轮碾过山石的声音。

声音到了谷口便停下。

沈归仍坐在枣树下磨刀。

片刻后，两名随从抬着一乘小舆，沿着石隙缓缓往里走。通道中段有一道折角，前面的人贴着崖壁转过去；后面的人略抬舆尾，小舆沿着岩壁一点点挪进谷中。

舆身很窄，没有帷盖，两根抬杠磨得发亮。孙膑坐在其中，膝上覆着一方旧毡，毡下压着一个扁长的布包。灰布袍的下摆沾着干泥，左侧裂开一道长口，用颜色更深的麻线草草缝过。身上没有兵器。

小舆在石坛对面落下。

前面的随从落杠时偏了一寸，抬杠正压在引水竹管的接口上。麻线被碾松一圈，一滴水从缝里挤出来，沿着管壁落进碎石。

沈归把刀翻过来，磨另一面。

“竹管。”

随从一惊，连忙重新抬起小舆，往旁边挪开。

水仍从接口往下渗。

孙膑低头看了一会儿。

“去外面等。”

两名随从应声退出石隙。

沈归继续磨刀。

两人多年未见，谁也没问这些年去了哪里，又熬过了什么。沈归没有看孙膑膝上那方旧毡，孙膑也没有看刀刃上的豁口。磨石上的浆水渐渐变淡，谷口吹进来的风卷走一层细灰，又把枣树下几片枯叶推到舆边。

孙膑坐了很久，才从衣襟里取出两枚棋子。

他的手指在轻轻发抖。

一枚黑，一枚白，都是河滩石磨出来的。黑子表面有一道细裂纹，白子圆滑，边缘沾着一点洗不掉的灰。两枚石子在他掌心里相互碰了一下，声音很轻。

无眼木燕下方仍空着。孙膑把木簪挪到敖的旧绳结旁，在石坛另一侧腾出一小块地方。

他将新带来的黑子放在左边，白子放在右边。

“下一局。”他说。

沈归停下刀。

“还下盲棋？”

“嗯。”

“谁先？”

“我。”

孙膑将双手拢进袖口，闭上眼睛。

沈归把刀放在磨石旁，也闭上了眼。

谷底静了下来。竹管接口处的水一滴一滴落在碎石上，风从崖顶卷下，枣叶相互擦碰。远处偶尔有鸟从林间惊起，叫声越过谷口，很快又被山壁挡住。

孙膑执黑，先报了一个角。

沈归随即应了一手。

石坛上没有棋盘。两枚棋子也没有随着报位移动，只隔着一小段石面放着。真正的棋局落在两人闭起的眼睛里。每一手的位置、先前的气、眼和断点都须记住，错一处，后面的棋便接不上。

起初，他们下得很慢。

孙膑报完一手，要等沈归在心里走过整片棋形。沈归应子以后，孙膑又沉默许久。两人的声音隔着水滴落下，像从不同的地方传来。

中间有一次，孙膑把位置报错了一线，沈归没有提醒，只问：

“左边？”

孙膑停了停。

“右边。”

棋局重新接上。

多年前他第一次在谷中落子，总想抢在前面。棋形尚未展开，手已经压向中腹，仿佛迟一步，便会被人夺走什么。

如今黑棋从边角起势，一块一块地做活。白棋逼近，他便让开一线；再逼，他又退半步。退到边上，才补一手，把那一小块棋守住。

沈归没有催，也没有趁势追得太紧。

日影从崖壁移到枣树下。磨石表面的水慢慢干了，浅灰色的浆痕凝在边缘。孙膑有几次抬起手，指尖在袖口外停住，像要去碰石坛上的棋子，过了一会儿又把手收回去，只报出下一手。

棋至中盘，黑棋在左上做出两眼，右边也连成一片。中腹让出很大一块，局面并不难看。孙膑仍旧退，退得很稳，每次都给自己留一口气。

沈归忽然开口：

“庞涓死了。”

孙膑的手停在膝上。

竹管接口又落下一滴水。

风从谷口吹进来，掀动他的袖角。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布面绷出几道细纹。沈归听见他的呼吸变了一次，很短，随后重新压平。

过了很久，孙膑问：

“墨翟来过？”

“嗯。”

“他说了什么？”

“马陵道。”

孙膑没有再问。

他将手从袖中抽出来，指尖悬在新黑子上方，却没有碰下去。片刻后，他重新闭紧眼睛，报出一个位置。

那一步没有退。

黑棋从边上切入，舍掉已经安稳的三子，直逼白棋右下。原本平缓的棋形被骤然扯开，中腹露出缺口，边角也失了照应。

沈归在心里把那一步重新走了一遍。

“你会死一块。”

“我知道。”

“那三子已经活了。”

“嗯。”

“还走？”

“走。”

沈归落下一手。

孙膑继续进。

此后的棋快了许多。黑棋沿右下连走数步，先断白棋，再回头补自己的缺口。沈归没有顺着他退，白棋从外侧压下来，把黑棋逼向边缘。两人报位的声音仍旧很轻，停顿却越来越短。

黑棋挣出一口气，又被白棋封住。孙膑另寻出路，从中腹扳回一手，救出两子，先前舍下的三子却再也接不上。沈归在左边补棋，孙膑没有理会，继续往右下压。那块黑棋越走越重，外面却始终没有接应。

两人都知道它活不了。

孙膑仍往里走。

棋局进入官子时，日光已经越过石坛，照到孙膑膝上的旧毡。毡角磨得发白，靠近左膝的一处缝线已经松开。

沈归报出封口的一手。

孙膑没有回应。

他仍闭着眼睛，右手搁在膝上，指节微微弯曲，像握着一枚并不存在的棋子。

“还有一处劫。”沈归说。

“打不赢。”

“可以试。”

孙膑睁开眼。

他先看向新白子，又看了看那枚新黑子。随后将黑子拿起来，在掌心里翻了一面。那道天然裂纹从指腹下露出来，又被合拢的手指遮住。

过了一会儿，他把黑子放进石坛外的碎石堆。

“我输了。”

声音很平。

沈归看着那枚混入碎石的黑子，没有说话。

孙膑也没有再看棋。他的目光沿石坛移过去，在量尺第七格旁的枣花刻痕上停了一下，又掠过茶饼、干草和对合在一起的无眼木燕。两截木头仍隔着一道细缝，光从缝里穿过去，在石面上留下一条窄线。

孙膑的指尖停在石坛另一侧的新白子上。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手，掀开膝上的旧毡，取出下面那个扁长的布包。

布结解开，里面是两只草鞋。

一只是他当年在谷里编的。鞋底偏宽，鞋尖仍向一侧歪着，拆过又编的麻线留下几处深浅不一的勒痕。

另一只是沈归交给他的三层麻鞋。那是杨朱编的，鞋面原有的暗褐血迹已经磨淡，鞋底也补过几次，脚掌着力处只剩薄薄一层麻。

两只鞋上的泥都已干透。鞋扣解开，麻绳绕在鞋面上，像是许久没有再穿。

孙膑把它们并排放在石坛前的薄灰上。

自己编的那只鞋底多了几道杂乱的针脚。新线比旧麻粗，穿过鞋底时有几处没有收紧，线头硬硬地翘着。针脚有的挨得很近，有的隔开一大段，中间还有两处拆线留下的小孔。

沈归伸手碰了一下。

“什么时候补的？”

孙膑看着那几道针脚。

“马陵以后。”

“当天？”

“夜里。”

“补了多久？”

“天亮。”

孙膑说完，把鞋从沈归手边拿回来。他用指甲压住一根翘起的线头，线头弯下去，手一松，又慢慢弹起。

沈归把三层麻鞋翻过来。鞋底最薄的地方只剩一层麻，几道补线从边缘斜穿过去，针脚比孙膑那只整齐，却已经磨出毛边。

“多久没穿了？”沈归问。

“很久。”

“还带着？”

“嗯。”

沈归拿起孙膑自己编的那只鞋。鞋底仍然偏宽，鞋口却被后来重新收紧，麻线已经干硬。他用两根手指撑开鞋口，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原处。

“为什么带走？”

孙膑用拇指按了按鞋口。

“以为走远一点，会合脚。”

“现在呢？”

“鞋不会长。”

沈归没有接话。

孙膑拿起三层麻鞋，横放在膝上。手掌在鞋底最薄的地方停了一会儿，随后将旧毡掀起一角，把鞋盖在下面。

他又将自己编的那只草鞋收进怀里。翘起的线头抵住胸前衣料，撑出一小块不平的轮廓。

空下来的布包被他折好，重新压回旧毡下面。

沈归仍坐在原处。

“棋还没下完。”他说。

孙膑低头看了看石坛上的新白子，又看向外面的碎石堆。

“已经下完了。”

“黑子还在。”

“棋子一直都在。”

沈归抬眼看他。

孙膑没有再说。

他俯下身，看了一眼仍在渗水的竹管接口。那一滴水正好落下，碎石间的湿痕又深了一点。他伸出手，似乎想碰那道松开的麻线，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孙膑用指节在抬杠上轻轻敲了两下。

石隙外很快传来脚步声。

两名随从重新进谷，一前一后抬起小舆。前面的随从特意将抬杠抬高，从竹管上方越过，没有再碰到接口。

到了石隙前，两名随从放慢脚步。前面的人贴着崖壁转过折角；后面的人略抬舆尾，小舆依着来时的方向缓缓退出。

片刻后，谷口外传来小舆落上车架的轻响。随后，车轮重新碾过山石，渐渐远去。

沈归没有起身相送。

他等到外面完全安静，才站起来，从碎石堆里找出那枚新黑子。裂纹里嵌进一点湿泥，他用衣角擦了两次，仍留下一线很细的暗色。

沈归没有把它放到无眼木燕下方，只放回孙膑新带来的白子旁边。

新黑子在左，新白子在右。

中间没有棋盘。

孙膑放过两只草鞋的地方留着两块浅淡的印子。沈归用手拂去旁边的灰，没有把别的东西移过去。

随后，他把被抬杠压松的竹管接口重新缠紧，水珠停了。

沈归坐回枣树下，拿起刀。指腹在刃口上停了一下，往磨石上添水，重新推刀。

那天余下的时辰里，磨刀声一直响在谷底。

石坛上，新黑子仍挨着新白子。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