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着眼,盯住屋顶那道裂缝。
天快要亮了。灰白天光顺着瓦片缝隙渗进来,斜斜割在墙上,像一把钝刀,慢慢往下压。屋外风已经停了,连檐角那块松脱的瓦,也不再哐当作响。
草席投下一道人影钉在地上,是阿七。
他就站在那儿,身子挺得比门框还要直,一动也不动。
我没有回头。
他也不说话。
这份安静不是风波平息后的安稳,更像剧情直接卡壳。上一段冲突刚刚落定,下一段还没接上,悬在半空。我必须有所行动,但绝不能贸然乱动。
肋骨下方那道旧伤猛地抽痛一下,疼得我眼皮狠狠跳了跳。这是之前被打断骨头接歪留下的病根,每逢阴气浓重的凌晨就会发作。我慢慢吸气,硬生生把痛哼咽回去,指尖在草席边缘蹭了蹭,抹掉掌心掐出来那道浅浅血印。
贴在皮肤上的扑街令,正在发烫。
点数到账了,我心里有数。保底五十,只会多不会少。方才那番“你是第一把刀”的说辞,再加上那个临时标签【自我攻略中】生效,系统不可能不给奖励。可我不敢拿出来查看,更不能调出后台界面。
阿七就在我右后方半步远。他的呼吸压得极低,几乎听不见,可越是这样,越代表他所有注意力全锁在我身上。
他是真被我说服,还是在蛰伏,等着我露出破绽再下手?
我没法判断,也没时间纠结。眼下趁这片刻僵持,得赶紧扒一扒我这半残的作者后台,看看有没有解锁什么能用的东西。
我闭上眼睛,不是睡觉,是收拢心神。意识往下沉,好比伸手探进一口漆黑古井摸底细。脑海里浮起那套再熟悉不过的后台,灰扑扑的界面,跟我当年码字用的几乎一模一样,标题栏写着“九幽魔尊传V2.3”。大半功能区块都是灰暗锁死,只有“人设标签”和“剧情点数”两点微光亮着。
我的意识挪向废稿回收站。
以前这里一直暗着,标着未激活。此刻角落跳着一点暗红,忽明忽暗。我心头一紧,在心里默念:“开启。”
毫无反应。
我又试一遍:“启动废稿回收站。”
脑海里滚过一阵刺耳的电流嗡响,界面一阵乱抖,进度条终于蹦出来,爬得慢得折磨人。1%,2%……过了好一会儿,才挪到5%。
这破后台又卡了。
我脑子里开始复刻当年赶稿的状态,回想日更万字敲到键盘发烫的感觉,手指在腿上虚虚敲打,模拟打字。一堆男频网文开场台词一股脑往外蹦。
“少年抬眼,胸中烈火熊熊。”
“这一世,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世人皆不识,我才是真正的强者。”
进度条猛地窜到30%,随即又卡死不动。
我干脆把当年求更的吆喝都搬出来,心底默念:“兄弟们,更新来了!今天五更保底!”
“求月票啊各位!作者肝到吐血,就为给大家一个结局!”
进度条“噌”地跳满一百。
【废稿回收站:已启用。】
一层半透明地图蒙住我的视野,像隔着一块毛玻璃,现实景物和宗门地形图叠在一起。合欢宗的地貌缓缓铺展开,主峰居中,七座偏殿环绕,外门杂役峰缩在东南角,柴房的位置亮着一枚小黄点,正是我坐着的地方。
然后,一堆红点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密密麻麻。
我屏住呼吸,在心里清点。
厨房三处,藏经阁偏殿两处,药园角落一处,演武场东侧四处。外门弟子居所、山门哨位,就连掌门闭关静室外面,都有一个。
算下来,一共十九个。
每个红点都在微微跳动,颜色深浅各有不同。离我最近的#13,距离柴房西侧三十多步,怨念极高,距离数值来回小幅浮动,三十七、三十六、三十七……那人应该就在原地来回踱步。
我试着把意识凑过去想看详情,系统立刻弹出来:权限不足,无法读取个体资料。
行,不给看就算。
我咬咬牙继续在心里试探:能不能标出威胁,排个优先级?
回应我的只有一声短促刺耳的电流杂音,类似读者点差评的提示,一闪而过。
我立刻停下,不敢再折腾系统。
就这短短一瞬间的异样,还是被阿七捕捉到了。他微微抬下巴,目光落向我的后颈。方才我太过专注,憋气憋得久,脖颈血管突突直跳,这种生理上的变化藏不住。
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肩膀刻意放松,喉咙滚出几声含糊的梦呓:“……刀,别对着我……”
我侧过头望向他。
阿七神色平平,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动了动,像是想上前扶一把,又硬生生忍住。
“你一直在这儿?”我的嗓子干涩沙哑。
“嗯。”声音很低。
“没睡?”
“守夜。”他回答得十分认真。
我点了点头,不再多聊,转回去借着微弱天光瞟自己的手掌。手心全是冷汗,掌纹都被浸得发糊。我悄悄在裤子上蹭干净,不让他看见我这副慌神的模样。
十九个觉醒的纸片人。
不是后台冰冷的数字,是实实在在活在这座宗门里的人。他们记得自己原著里惨死的下场,记得那些潦草的剧情,记得没有交代的遗言,心里压着化不开的怨,随时可能提刀寻过来。
反观我自己,十四岁外门弟子,旧伤缠身,手里攥的还是个动不动卡顿掉链子的作者后台。
单单一个阿七,就差点把我交代掉。现在还有十九个同类藏在暗处。
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很直白:跑。
连夜溜下山,找个荒山洞窟躲起来装死。只要我不露面,他们找不到执笔人,时间久了,怨气总能慢慢平复。
可紧跟着另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与其被动等着他们一个个找上门,不如主动出击。
既然系统能定位,那我就去找他们。一个个碰面,提前把说辞备好。你是被乱剑砍死的?说实话那段我写的时候也觉得离谱。你掉进陷阱死的?那是我当年卡文赶剧情糊弄过去的。但你能挣脱剧本醒过来,就证明你已经不受原著束缚,比原本设定更强。不如联手,把这套该死的旧剧情掀翻。
念头浮上来,连我自己都愣了愣。
不是我多么英勇,只是这法子,好像真的有可行性。
我不是原主慕晚歌,我是陆沉,写了五年男频,扑街扑到账号注销的写手。我懂网文那一套,知道怎么戳中人的心结,也知道怎么靠画饼、讲兄弟道义,诱导对方自我攻略。
阿七不就是现成的例子。
我嘴上说他是第一柄刀,心里其实清楚,多半是忽悠成的。系统识别绑定成功,发放点数。这不是装大佬,纯粹是求生手段。
那剩下这些人呢?
他们恨的不是我这具躯体,是那个随意决定他们生死的作者。可偏偏现在,我就是那个唯一有机会改写结局的人。只要我稳住姿态,未必不能撬动他们。
难处在于,我对他们一无所知。不知道长相,不知道身份,不知道每个人临死前经历了什么。
我重新看向脑海中的地图,十九枚红点安静跳动。最近的#13依旧在原地徘徊,就在柴房西侧水井旁的洗衣棚,平日里杂役轮值干活的地方。
这时我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阿七从满心杀意变成站在我这边,这种立场的剧变,系统都能捕捉。那其他觉醒者,会不会也感知得到同伴怨念的变化?
倘若他们之间可以互通感应,察觉到阿七倒戈,那接下来来的,就不会只是单独一人。
很可能是成群结队。
我下意识想扯个笑,结果牵动肋骨旧伤,疼得眉头一拧。
阿七往前踏出半步:“哪里难受?”
“没事。”我淡淡回道,“旧伤而已。”
他没有退回去,又靠近几分,我能嗅到他衣料上沾的尘土气息。他不继续追问,但我明白他在等。等我下命令,等我拿出行动,证明我不是空口说白话。
眼下我不能露怯,至少现在不行。
我慢慢坐直,脊椎一节一节往上撑,每动一下骨头都咯吱作响,如同老旧门轴。忍着疼,后背稳稳靠住土墙。
抬眼望向窗外,天色由灰转青,院角柴堆轮廓渐渐清晰,几根断枝搭成个三角小窝。我恍惚想起从前在城中村楼顶,流浪猫就爱钻这种地方产崽。
“一个就差点弄死我……”我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现在还有十九个。”
没有人回答。
我本来也没指望谁回应,这话是说给自己警醒的。别因为搞定一个阿七就飘,这个世界比我当年写出来的还要疯狂,而我手里唯一的优势,就是清楚剧本里全部漏洞。
既然躲不开。
那就先搞清楚他们都在哪儿。
我把意识锁定雷达界面,盯住#13号红点。对方依旧在小范围来回走动。我记牢位置:柴房西侧,水井洗衣棚。
明天,我借取水的名义过去。
去会一会这个等着杀我的人。
意识收回,悬浮的地图彻底消散。扑街令的热度缓缓降下去,不再灼皮肤。我垂手看自己指尖,还在微微发颤,连忙把手拢进袖子藏好。
阿七还在看着我。
“你怕吗?”他忽然开口。
我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他不是试探,也没有嘲弄或是怜悯,只是很纯粹地想知道我的真实感受。
我扯了扯嘴角,笑容算不上好看,却足够实在。
“怕,当然怕,怕得要命。”
顿了片刻,又补了一句。
“可怕归怕,该活还是得活下去。”
阿七沉默几秒,轻轻点了下头,退回到半步开外,重新站回护卫的位置。
我没有再躺下休息。
就这么靠着土墙坐着,睁着眼,看着天色一点点放亮。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紧接着,柴门吱呀开启,宗门里有人陆续起身。
新的一天来了。
点数还在缓慢累积,后台依旧在运行,雷达持续扫描整座宗门。那十九枚红点,如同十九颗埋在合欢宗各处的暗雷。
我只能一个一个,慢慢拆解。
我伸手碰了碰衣襟下的扑街令,确认它还好好贴在身上。
嘴唇微动,压着声音说了一句:“兄弟们,更新来了。”
说完,撑着墙壁站起身。双腿发软,是彻夜紧绷加上旧伤折磨所致,我稳稳把身形稳住。
阿七立刻跨步上前。
我抬手制止他:“你留在这儿,别跟着。我出去一趟。”
他停下脚步。
我扶着墙慢慢挪出柴房,脚步不快,但没有停顿。清晨阳光扑面而来,刺得我微微眯眼。
外面的世界,醒了。
我也该真正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