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交锋落下,风波看着像是平息了。
日头比昨日升得更高,滚烫日光泼在山间土路上,晒得泥土发白。昨夜那场险些掀翻柴房的对峙,就这么被白日的喧嚣盖过去,宗门内外看着照旧,弟子往来,劳作不休,半点异样都瞧不出来。
我拄着半截断扫帚柄当拐杖,腿上旧伤还在抽疼,每挪一步,皮肉都像被慢慢撕开,钝感一阵阵往骨头里钻,只能慢慢往柴房西侧挪。
我心里有数,林婉儿还在。
昨天对峙到最后,她手里那把小菜刀脱手落地。她既没有扑上来同我拼命,也没趁着混乱逃掉。那一瞬间的迟疑,就是松动。压在她心底多年的恨意裂开了缝,复仇不再是她唯一要走的路。
走到柴堆跟前,厚厚的干柴挡住头顶烈日,身前落出一片阴凉。林婉儿就站在阴影里,后背抵着粗糙木桩,双手垂在身侧,身子绷得紧紧的,戒备一点没松。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嗓子干得像是很久没有喝水:“你来了。”
我靠在旁边一截朽坏的木墩坐下,屁股往下一沉,伤口跟着受力,牙猛地一磕,硬生生把那阵刺痛咽回去。
“说好的。”我语气平平,“我说话难听,但从不放空话。”
她嘴角扯出一点冷笑,目光钉在我脸上:“那你老实说,我娘到底是不是被人毒死的?”
我迎着她的视线,没有避开。“我没亲眼看见,不敢随便下定论。”
她眼神瞬间冷下去。
“可我写过太多这种故事。”我慢慢开口,“宗门里身居高位的人,要捂住秘密,就会用不留痕迹的法子灭口。这种勾当,在这里不算少见。”
“要是你娘死得蹊跷,查来查去找不到半点线索,就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压住了所有消息。那个能一手捂住所有痕迹的人,至今还好好待在宗门里面。”
她呼吸猛地一顿,胸口起伏,安静好一会儿。
“然后呢?”她追问。
“我给你指一条新路子。”我稍稍直起身,声音压低,“昨天我说的话你可以不全信,但有一件事你得认,你已经醒了。”
“你能自己想,能分辨好坏,能动手反抗,不再是剧本里任人摆布的杂役棋子。你的命,现在攥在自己手里。”
她身子没动,耳朵却悄悄竖起来,所有心思都落在我这番话上。
“我不收奴才。”我语气沉下来,“我打算拉起一支只属于我们的队伍。外门这么多人,心里揣着冤屈的绝不止你一个。那些被剧情写死、被踩在底层,连名字都留不下的人,怨气重,下手也狠。”
“用好了,是锋利的刀;一旦压不住,就是一桶火药,能直接把我炸碎。”
她眉头拧起:“你想集结人手,做反贼?”
“不是反贼。”我摇摇头,“是改规矩。从前这里谁修为高谁说了算。往后换一套,能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开口。”
她嗤了一声,满是怀疑:“你自己都顾不好,走路都费劲,还想去管旁人的生死?”
“先攒班底,才有地位。”我咧嘴笑,“当年魔尊起家的时候,只是个吃不饱饭的逃奴。他先寻到三个死士,夜里摸进主家,屠了满门,夺了功法躲进深山。五年之后,领着三千黑甲杀回来,踏平旧主宗门。你说,他是先拿到权势,还是先有帮手?”
林婉儿沉默着,没有接话。
“我们眼下要做的,就是当年那三个人做的事。”我盯住她,“我不要你做下属,我要你来管人事。”
“……什么?”她愣了。
“识人、挑人、管束人手,全都归你。”我解释,“这支队伍里,留谁赶谁,你我一人一半话语权。具体挑人我不插手,只定底线:只收那些死过一次,对这世道憋着恨的。能熬过来活下来的,才算合格。”
她瞳孔微微一缩。
“凭什么信你能做成?”她看向我,“你现在只是个受伤的杂役,一无所有。”
“正因为一无所有,才不容易被盯上。”我笑了笑,“没人盯着蝼蚁。等慢慢攒下十人、二十人,再一步步往上挪。我不搞大动静,只悄悄铺暗线。”
“你去接触外门杂役,专门找那些死得古怪的人:莫名坠崖、练功走火入魔、夜里失踪之后又重新回来的。这些人心头都憋着一团火,就缺一个翻身的机会。”
林婉儿安静许久,说出心里最大的顾虑:“要是我去拉拢人,消息漏出去,我们两个都活不成。”
“规矩我来定,尽量压低风险。”“第一,不许提我的名字;第二,不聊各自的过往死因;第三,只传一句话:有翻身的机会,但嘴必须封死。”
“愿意赌的,才算过关。心志不坚、守不住秘密的,不用我们动手,迟早自己露馅。”
她眼底光芒来回闪动,心里反复掂量。
“明日午时之前,带三个愿意面谈的人到后山破庙。不见光,不记名,只看胆量。这件事,你能不能办到?”
她抬眼望过来,目光锋利:“你就不怕我转头带人去告密?”
“怕。”我坦然点头,“但刚才这一席话,本身就是试金石。你真想告密,方才直接走了就行。你愿意留下来跟我讨价还价,说明你也想赌一把。”
她嘴角轻轻抽了一下,说不清是想笑,还是心绪翻涌。
“我没有义务帮你。”她说。
“没错。”我点头,“所以我们是合作者。你帮我收拢人手,我保你性命。将来要是我败了,你想抽身反水都随你。只是眼下,我们得先把这盘棋支起来。”
风从柴堆缝隙钻进来,卷着碎草打转。远处传来扫地的沙沙声,庭院一如往常,仿佛方才这场密谈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我清楚,一切不一样了。
她不再一门心思只想着杀执笔人泄愤。她开始盘算后路,分辨谁能用,谁不能用。心底那股烈火没有熄灭,只是换了去处,不再向内灼烧自己,转而向外,去撞碎这旧有的世道。
“后山破庙,午时之前。”她低声重复一遍。
“对。”
“不见光,不记名,只看胆量。”她抬眼,“要是没人肯来呢?”
“不来,就不算。敢踏进庙门的,才是我们要的人。”
林婉儿慢慢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我叫住她。
她回头。
“你不是单纯跑腿传话的探子。”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是这支队伍第一任主事。往后招多少人,怎么分权,由你来拿主意。我只看一件事——有没有人愿意跟着我们搏命。”
她怔了片刻,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脚步很轻,一步一步踩得扎实。
我坐在木墩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角。掌心浸出一层冷汗,混着旧伤渗出来的血丝,黏糊糊贴在皮肤上。抬手一抹,把血珠甩进泥土里。
十九道宿命枷锁,我已经拆开两道。
阿七是刀,林婉儿是网。
棋局,正式启动。
日头爬到头顶,烤得柴堆发烫。我撑着断扫帚柄慢慢起身,腿依旧疼,可比清晨稳了不少。没有立刻回柴房,站定望向远处的外门杂役区。
一排排低矮屋舍,烟囱飘着炊烟,人来人往,烟火如常。没人知道,这群不起眼的杂役里,藏着不少死过一回的人,等着挣脱命运。
我转身往回走,步子慢,但没有停下。
刚到柴房门口,身后响起一声极轻的响动。
我回头。
昨日掉落的那把小菜刀,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捡起来,斜插在柴堆缝隙,刀尖朝上静静立着,像一块无声的碑。
我没有伸手碰它,沉默片刻,推门走进柴房。
屋里还是老样子,破席烂被,墙角蛛网层层。我躺回草铺,闭上眼睛,脑子里挨个过备选人选,盘算下一个该找谁接触。
屋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再慢慢消散。
我睁开眼,看着屋顶缝隙漏下的点点光斑。
林婉儿不会让我失望。这种人,一旦尝到自己掌控命运的滋味,就再也不愿回去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我只需要铺好棋局。
做大做强,共创辉煌。
八个字,写男频写了十年,百试百灵。
从前只是纸上笔墨,如今轮到真人下场,落子对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