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蛰伏调息,堪堪压住身上旧伤与精神透支。破晓天光穿透层层晨雾,淌入肃穆的执事堂回廊,穿堂清风卷动案上堆叠的卷宗纸页,翻卷出哗哗轻响,也吹散了柴房残留的阴冷晦暗。
我一身朴素杂役衣袍,静静立在堂中,身姿挺拔,不露半分昨夜灵力透支的疲态。
负责登记大比名录的外门执事抬眸扫来,目光落在我那张自带媚色、极易引人偏见的面容上,眼底浮起浓重的不耐与戏谑。他眼皮轻掀,语气带着十足的嘲弄,仿佛听见了世间最荒唐的笑话:“慕晚歌?你隶属哪一峰弟子?合欢宗大比早有定规,炼气三层以下不得登台,炉鼎体质更是无参赛席位,这条规矩张贴公示三年,全宗弟子无人不知。”
清风再度掠过案台,吹得泛黄老旧的《外门弟子录》边角高高翘起,歪斜褶皱,看着格外碍眼。我抬手,指尖轻落,稳稳将翘起的书角抚平压正,动作平静又规整。
这突兀却从容的举动,让正要出言驱赶的执事骤然一怔。
我抬眼直视他,声音平稳清亮,字字掷地有声,句句贴合宗门律法,没有半分侥幸狡辩:“宗门旧律第七条明文规定:凡外门弟子,无分职司高低、功法品类、出身根骨,只要年满十四、修为达炼气一层及以上,皆可参与宗门年度大比。”
执事话音猝然卡在喉间,脸色一青,当场语塞,再挑不出半分驳斥的由头。
“我年十四,修为炼气一层,完全合乎参赛规制。”
话音落地,我掌心稳稳覆上冰凉的灵纹印台。
青石打造的验灵石台微微震颤,淡青色灵纹自台面缓缓升腾,一圈、两圈、三圈,层次分明,规整清晰。
三圈灵纹,是炼气一层的铁证,无可辩驳。
灵光存续的时间短暂,转瞬即逝,却足以击碎他所有的刁难与轻视。
执事神色彻底剧变,难堪又忌惮。他本想凭宗门俗成规矩将我草草打发,却没料到我熟记旧律、滴水不漏。不等他私心阻拦,案上名册无风自动,自行翻过一页,浓黑墨色缓缓洇开,一笔一划,落下我的名字——慕晚歌。
他咬牙合上册子,压着满心不悦,低声冷斥:“就算合规又如何?登台落败、当众出丑,自取其辱罢了。”
我懒得多余争辩辩驳,转身径直踏出执事堂。
粗布巾随意搭在肩头,我刻意放缓步履,均匀紊乱的气息,强行稳住身形。直至走出十余步,彻底脱离执事堂的视线范围,后背才悄然浸透一层细密冷汗。
不是畏惧擂台比试,是方才催动灵纹验明修为,几乎抽空了我昨夜艰难积攒的微薄灵力。极致的虚脱感顺着脊椎节节上窜,四肢发虚,肋下旧伤也隐隐隐隐作痛。
但我全程身姿笔直,未曾踉跄半步,更无半分扶墙借力的狼狈。
弱者露怯,便是给人拿捏的破绽。想要翻盘破局,必先藏好所有狼狈。
踏出执事堂,晨雾彻底散尽,天色大亮。朝阳攀上宗门飞檐,清冷日光铺洒在青石长街之上,折射出一片冷白刺眼的光泽。我避开人声鼎沸的主道,贴着墙根稳步前行,一路朝着中央演武场而去。
宗门大比的擂台矗立于广场正中央,三丈见方的黑石台面厚重稳固,边缘以精铁包裹加固,四角立柱镌刻着古朴沉凝的“止戈”二字。
此刻广场两侧早已座无虚席、人潮涌动。身份尊贵的内门弟子端坐前排席位,神色倨傲;人数众多的外门弟子簇拥在远端空地,三三两两扎堆低语,细碎的议论与嘲讽声此起彼伏。
我途经一处人群聚集地,细碎的讥讽谈笑清晰入耳。
“听说那个废炉鼎慕晚歌真的报名参赛了?真是胆大妄为。”
“她也配登台比试?难不成想靠媚术惑人,或是凭着一张脸投机取巧?”
哄笑声四起,浅薄又刺耳。
我全程置若罔闻,目不斜视,踩着青石砖缝稳步前行,步履不偏不倚,径直走到擂台下方。
值守擂台的弟子递来一块实木编号牌,木料粗糙,却打磨得四四方方、边角齐整,没有一丝毛刺。
“本次大比随机抽签定对手,你编号十七,本轮对战二十三号弟子,裴炎。”
我指尖摩挲着规整的木牌边缘,心底微定。我向来偏爱这类有规可循、可控可掌的事物,远比反复无常的人心靠谱。
片刻后,三声厚重钟鸣响彻整片宗门广场,清越落定,合欢宗年度大比正式开启。
前序场次的比试格外热闹,台上剑光起落交错,符箓炸裂流光,灵力碰撞的脆响不绝于耳。有弟子技不如人被直接击落擂台,也有自知不敌者主动认输退场,场面喧嚣热烈。
我静立广场角落,始终袖手旁观,目光牢牢锁定擂台之上的每一处细节。我不看花哨招式,只默记每名弟子的发力节奏、出剑落点、换气间隙与招式破绽,默默复盘推演,为自己的对局积攒胜算。
直至前一场比试落幕,钟声再度响起,轮到我登台。
我抬手扯下肩头的粗布巾,随手抛落台下空地,抬步稳步踏上高耸擂台。
我的对手裴炎早已立在台中等候。他身着精致规整的内门弟子蓝衣,腰悬青锋长剑,身姿挺拔,眉眼间满是矜贵傲慢,斜睨我的目光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嘴角挂着冰冷的讥笑。
我对他印象极深。
去年春日井边,原主偷偷修习宗门基础媚术,恰巧被他撞见。彼时他当众肆意羞辱,怒斥原主是天生妖女,直言“这般炉鼎废物,再怎么苦修,终究只是供人采补的工具”,更是当众唾弃,极尽鄙夷折辱。
时隔一年,这份轻视,分毫未减。
他定定看着我,嗤笑出声:“倒是有几分胆量,真敢登台献丑。待会儿被打疼摔哭,可没人会可怜你。”
我沉默无言,懒得做口舌之争。
裁判扬旗落下,一声洪亮的“开始”刚脱口,裴炎身形骤然暴冲,持剑直扑而来,锋利剑锋笔直锁死我面门,出手迅猛凌厉,毫无留情之意。
我迅速偏头侧身,堪堪避开致命一击,一缕乌黑发丝被锋利剑刃齐齐削断,轻飘飘散落擂台石面。
我无暇顾及细碎乱象,步步稳步后退避让。裴炎剑势连绵如雨,招招紧逼不休,攻势密集迅猛,不过数息,便将我彻底逼至擂台边缘,再退半步便是坠台落败。
台下的嘲讽起哄声瞬间此起彼伏。
“赶紧滚下台!别在台上丢人现眼!”
“炉鼎也敢掺和宗门大比,纯属浪费众人时间!”
台下的聒噪吹捧,让裴炎愈发心骄气躁,剑招愈发急躁凌厉,急于速战速决,将我当众碾压羞辱。
而我,自始至终冷静观察、默记于心。
我摸清了他所有的细微陋习破绽:左脚踏前发力,膝盖必然微沉,重心偏移不稳;挥剑劈出之后,收肘永远慢上半拍,留有极大空档;招牌招式流云斩起手蓄力前,必定会下意识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极其明显。
所有致命短板,尽数被我精准捕捉。
就在他提气蓄力、全力施展出流云斩,剑势最盛、身形最僵化的刹那,我骤然停住所有退势,静立原地,纹丝不动。
裴炎身形一怔,剑势瞬间出现刹那凝滞。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半秒破绽,便是我翻盘的唯一契机。
我迅速抬起左手,用力撕开掌心层层缠绕的旧布条。滚烫的鲜血瞬间涌出伤口,顺着掌心纹路肆意滴落,砸在干燥的擂台石面上。
原主体内与生俱来的媚毒不具致命杀伤力,却最擅惑乱心神、迷蒙视线,遇空气即刻蒸腾而起,化作一缕极淡的绯红薄雾,贴着擂台地面悄然弥散开来。
晨间日光穿透薄红雾气,漾起细碎迷离的微光,刚好遮挡视野、扰人心神。
裴炎的剑尖猛地一顿,心神出现短暂恍惚。
机会稍纵即逝,我绝不迟疑。
我骤然提速前冲,舍弃所有花里胡哨的修仙招式,只用最直接、最刁钻、最贴合绝境近身搏杀的实战狠路数。
近身瞬间,坚硬手肘精准撞向他肋下软肋,裴炎吃痛闷哼,身形骤然僵硬;紧随其后,膝盖狠狠顶在他腿窝之处,令他双腿发软、身形踉跄;脚尖发力,狠狠踩落他脚背,刺骨剧痛瞬间打乱他所有章法。
不等他回过神挥剑格挡,我直接贴身欺近,一手精准扣住他后颈锁死动作,一手死死攥住他持剑的手腕,猛然发力拧转。
腕骨受制,重心彻底崩塌。
裴炎扑通一声重重跪砸在擂台之上,手中长剑脱手飞出,叮当作响坠落台下,彻底失了战力。
喧嚣嘈杂的广场,刹那间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我缓缓松手,后退半步,身姿笔直站定,气息平稳无波。
裴炎狼狈伏跪擂台,颜面尽失,浑身僵硬良久,迟迟无法起身。我垂眸俯视他,声音清淡低沉,却清晰传遍寂静全场:“你输了。”
他猛地抬头,整张脸面涨得通红,眼底翻涌着极致的羞愤、恼怒与不甘,死死瞪着我,厉声怒斥:“你这是旁门左道!下三滥的卑劣伎俩!修仙者当守风骨、行正道,你这般投机取巧,根本不入流!”
我未曾急于辩驳。
缓缓抬起受伤的右手,彻底扯碎残破布条,狰狞的伤口全然暴露在天光之下。滚烫的鲜血顺着指缝、腕骨不断流淌,在漆黑的擂台边缘积起一小滩刺目的猩红。
我抬眼缓缓环视四周神色各异的围观弟子,语气平淡却字字铿锵:“你们人人自诩正道,满口风骨体面。可从来没人告诉过我,身处泥沼绝境,想要活下去,需要讲究旁人定义的体面规矩。”
全场死寂,无人敢应声反驳半句。
我不再停留,转身稳步走下擂台石阶。一级一级,步履沉稳扎实。掌心撕裂的伤口持续崩裂,温热鲜血顺着腕骨不断滴落,砸在青白石阶之上,留下点点斑驳的血色痕迹。
全场无人上前拦我,亦无一人为我喝彩。
我独自立于台侧空旷之地,清风拂过,吹乱额前碎发。身后千百道目光死死锁定我的背影,震惊、疑惑、忌惮、难以置信,五味杂陈。我自始至终,未曾回头分毫。
远处偏厅之内,方才登记名录的执事执笔悬于纸上,墨汁欲落未落,遥遥凝望我的身影,面色复杂凝重,眼底再无半分轻视。
被同门搀扶起身的裴炎,离去前依旧满眼怨毒地回头瞪视。我全然漠视,毫不在意。
我太清楚这群宗门弟子的固有偏见。
胜之不武、手段卑劣、不守体统、投机取巧。
不过是我打破了他们既定的认知,用他们鄙夷的方式,赢了他们高高在上的内门天才。
可世道从来如此,强者定规矩,弱者求生存。从来没有任何铁律,要求绝境求生之人,必须活得体面光鲜。
我垂眸看向自己流血不止的掌心。脉搏依旧沉稳有力,只是体内灵力彻底枯竭,胸口闷堵酸胀,肋下旧伤被剧烈动作牵动,隐隐传来持续钝痛。
满身伤痛,灵力告罄。
但我稳稳站着,没有倒下。
脑海里响起一阵细微卡顿的电流杂音,系统提示断断续续跳出:
【跨频道认知误解达成……剧情偏差修正中……奖励剧情修正点数+50】
我全然无视这虚无的系统奖励。
点数、标签、各类buff,终究只是外在工具。我今日所求的,从来不是系统馈赠的虚数福利。
是这一刻全场死寂的震动,是众人眼底挥之不去的忌惮,是彻底撕碎“慕晚歌只是废物炉鼎”的固有标签。
从今往后,再无人敢随意轻贱、拿捏、定义我。
清风掠过广场,淡淡血腥味随风散尽,冲淡了擂台之上的杀伐气息。远处渐近的脚步声,预示着新一轮比试即将开启。
宗门大比规则,只限定登台对战规则,从未规定胜者必须离场退场。
我赢了,我便有资格留场守擂。
我抬眼望向人头攒动的候场区,目光清淡坦荡。不少弟子不慎与我视线相撞,皆神色慌乱,迅速移开目光,无人敢轻易上前应战。
我收回视线,自袖中摸出一方提前备好的粗麻布。
这方布条我昨夜在井边反复淘洗三遍,彻底洗净杂质、晒干捋平,精心叠成四寸方巾,四边规整划一,分寸不差。
我垂首低头,专注缠裹掌心伤口。温热血水浸透第一层麻布,我浑然不顾,匀速缠绕、层层加固,一圈、两圈、三圈。最后将布角死死塞进绷带底层压实卡紧,杜绝松脱。
轻轻握拳活动手腕,松紧适宜,既护住伤口,又不影响抬手发力。
此时,裁判再度高举令旗,新一轮比试一触即发。
日光缓缓偏移,擂台铁边的冷白光晕慢慢移动,一点点爬上石阶。
候场区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走出。
蓝衣束发,身姿颀长挺拔,后背负一柄厚重玄铁重剑,步伐沉稳落地无声,周身气场凛冽冷寂,生人勿近。
是宗门大师兄。
他拾阶而上,一步步朝着擂台走去,周身沉静的压迫感,让喧闹的广场再度安静大半。
我立在台侧原地,未曾移动分毫。
他行至擂台边缘,脚步顿住,垂眸看向我。
我抬眼,坦然与之对视。
四目相对,无人言语。穿堂长风卷过广场,扬起细碎尘土,氛围静谧又紧绷。
良久,他率先开口,声线清冷低沉,不带半分情绪:“你的比试,打完了?”
“打完了。”我淡淡应声。
他目光落向空旷擂台,语气平直无波:“那我上。”
我轻嗯一声,侧身退让半步,给他登台的空间。
他抬脚正要迈上擂台石阶,我忽然淡淡出声:“你鞋带松了。”
大师兄身形微顿,明显一怔,下意识垂眸看向自己左脚鞋履。
我精准点明:“左边鞋带,松了。”
他眉头微蹙,难得露出几分迟疑,顺势俯身,想要低头整理鞋履。
日光尽数铺落他挺拔的后背,将紧绷的肩线勾勒得凌厉分明。我指尖轻轻活动了一圈刚刚缠好绷带的手腕,随即慢悠悠开口,语气随性坦荡,带着独有的松弛气场:
“男人,不要在乎这些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