曰：
含元殿里良缘结，满目春衫绮色新。
九尾忽惊尘劫起，为谁辗转问前因。
话说上元元年（674年）春，裴府中庭设宴，武后驾临，亲为裴居道贺寿。宴间沉香曳地三寸，锦屏流光，宫灯映得满堂花气氤氲。裴居道举觞三拜，感戴圣恩之渥，后命各引家人相见。
及至众眷行礼毕，裴居道引一女至阶前，低声道：“小女秋雪，自幼长于深闺，腼腆含羞，言语拙讷，若触凤仪，万望皇后殿下恕其不谙礼数。”武后莞尔一笑，言道：“裴爱卿何出此言，年少女儿，天真最是难得，何罪之有？”语毕抬眸，细细端详裴秋雪。
只见裴秋雪一袭藕荷色春衫，肌骨莹润如新雪初霁，面容丰美似牡丹含露。一双秋水明眸顾盼生辉，转眄间流光溢彩，削肩细腰，长挑身段，仿佛一幅江南水墨，徐徐舒展。
武后望之，眉间微动，心中浮起春雾思绪，暗道：“世间竟有如此神形相似之人……莫不是天意如此，若入宫伴驾，弘儿或有慰怀。”指武后遂含笑问道：“令爱如今可有婚约？”
裴居道闻言一怔，垂首叹道：“回皇后殿下，小女命薄福浅，至今未有良媒问津。臣与拙荆每念及此，夜不能寐，只恐误其青春韶华。”武后闻言，笑意愈深，目视裴秋雪道：“今有一桩良缘，不知卿家可愿许女为东宫太子妃？”裴居道猝不及防，杯中酒水微微一晃，言道：“小女蒲柳之质，何敢攀附龙潜之贵！”武后语气温润，续道：“儿女情长，本是天意人事，裴卿何必过谦。”旋即将目光转向裴秋雪，声音低缓，如春风拂柳道：“太子殿下也算仪表堂堂，性情温厚，雪儿以为如何？”
裴秋雪立时霞飞双颊，粉颈低垂，双手交握罗带，半晌方才抬眸，悄觑父母一眼，轻语道：“雪儿一切……一切但凭阿耶阿娘做主。”语罢羞不可抑，罗袖掩面。裴居道观女儿此态，知其心中已动，遂拱手道：“既蒙皇后殿下垂爱，臣岂敢推辞？只太子殿下心意未明，若得两情相悦，臣愿竭力玉成此事，不敢辜负圣恩。”武后点头道：“裴卿之言甚合我意，待我问过弘儿，再作定夺。”
次日清晨，紫宸殿内炉烟袅袅，武后召李弘至偏阁，开口道：“弘儿，自前太子妃仙逝，你便孤影只身，虽朝堂有阿耶阿娘相伴，然长夜寂寥、病榻清冷时，谁人与你分忧解语？昨日裴卿寿宴上，阿娘见其爱女秋雪，容貌端丽，举止娴雅，聪慧内敛，颇有弘儿昔日几分所喜之态。阿娘已然问过，裴卿一家有愿，只不知弘儿心绪如何？”
李弘心孝，难得如今母子和睦，无了昔日猜忌，于是言道：“阿娘能为弘儿思虑至此，弘儿岂有不愿之理？只愿不负阿娘厚望，亦不负秋雪韶华。”武后听罢大喜，旋即命人传喻三清殿中清幽，速择良辰吉日，定下姻缘。
不日，良辰吉日既成。含元宫内外，早已悬灯结彩，朱绛绸缎自飞檐垂落，映得满殿流光。鼓乐之声铺天盖地，喧腾之势直透九重，真可谓一时之盛。忽而，锣鼓暂歇，宫门大开，只见太子李弘头戴远游冠，一身绛纱袍，骑青骢马，率左右金吾卫自皇城而出，身后彩舆华盖如云，浩浩荡荡，直往裴府迎娶太子妃而去。队伍过长街，两旁百姓争相举目，孩童攀肩，老妪拄杖，皆欲一睹东宫储君之威仪。
时麟德殿外，高宗与武后皆着新制朝服，坐于御阶之上，皇子宗室依次而立，群臣分列两班，衣冠整肃，静候佳音。数个时辰后，城门方向传来渐近的銮铃声。不多时，花轿已至含元殿前。只听“砰”然一声轻响，轿身稳稳落地，众人视线霎时汇聚于轿门。风过殿前，轿帘微动，碎金般的夕晖自轿顶流泻而下。俄而，帘起处，裴秋雪一身青褕翟衣，头戴九树花钗，履步轻稳，自轿中缓缓而下。
裴秋雪低眉垂目，莲步虽正，袖中指尖攥紧罗带。白雁而放，礼部尚书阳思敬趋步上前，于阶下展册朗声道：
初春逢金玉，良辰映画堂。
天心成佳偶，地久作红妆。
含元宫阙暖，鸳锦结新芳。
莺燕歌白首，风月共流光。
此生常相守，鱼水两不忘。
声如钟磬，字字含情。读罢，阳思敬将册卷合拢，躬身道：“吉时已至，请行大礼。”李弘闻此，转首望向身侧裴秋雪，目光柔缓，那一瞬似有千言，却只轻轻伸手。裴秋雪指尖微颤，终于抬起手，搭入李弘掌中。李弘握紧了些，仿佛要将这一世的承诺，尽数按进掌心。
两人并肩入殿，于御座前行拜天地之礼。高宗微微颔首，武后眸中终浮出一丝真心笑意，缓缓靠向椅背。皇子宗室依次上前祝贺，群臣礼拜齐声，满殿贺辞如潮。礼毕，新人被宫人引向后殿洞房。
是夜，高宗于麟德殿宴请宗室群臣。宫灯如昼，乐舞升平。明崇俨献上所作《上元》《二仪》《三才》《四时》《五行》《六律》《七政》《八风》《九宫》《十洲》《得一》《庆云》等乐章，高宗览后大悦，命有司备于大祠奏之。
然世人不知，九尾灵狐因宫外寻访数日无果，心生焦灼，欲回宫中暗探线索。然皇城气象森严，神威压制，非其本体所能久居，遂附于裴秋雪之身。初时只为潜行，却不料日复一日，李弘待裴秋雪（九尾灵狐）温存体贴，眉眼之间尽是真诚。
裴秋雪（九尾灵狐）以此身承此深情，既惊且愧，却也在夜深人静时，倚窗望月，指尖拂过李弘亲赠玉簪，久久不语。自此，宫阙深处，帝子与妃，一朝一夕，竟生出几分真意。可谓：
情缘未必是天缘，人事纷纷暗自牵。
不解其中真意趣，偏教一世惹人怜。
忽有一日，裴秋雪见李弘于御书房理政终日，眉宇间尽是倦色，乃煮雪芽春茶一盏，盈盈捧至案前，柔声道：“殿下连日宵衣旰食，雪儿观之，心有不忍。尝闻家父言及，开国国师袁天罡与李淳风二人曾为大唐留《推背图》，言其可定国运、安社稷，殿下若依其而行，何须如此劳形？”
李弘接过茶盏，唇角微扬，却透几分无奈，言道：“雪儿但知其一，不知其二。那《推背图》虽称天机，终究是玄虚之数，天下事非一图可尽；再者，此书乃国师秘藏，阿耶阿娘屡次遣人求取，皆为其婉拒，此事便也搁置了。”裴秋雪垂眸低眉，眼底却掠过一丝幽光，心中暗忖：“原是在你处，怪我寻遍宫阙，竟一无所获。”
是夜，月隐星沉。李弘睡意渐浓，裴秋雪待其呼吸匀稳，乃悄然起身，盘坐于榻，自言自语道：“恩情虽深，只我仇恨难安，一切全凭天意。”言罢，玉指轻扬，十方灵光自掌心涌现，聚为一赤瞳灵鼠，形若朱丸，倏忽冲出殿外，直扑宫井深处，俄而隐没不见，只余一缕腥风。
裴秋雪心中低语道：“此番鼠疫蔓延宫掖，若能祸及李氏血脉，便是大仇得报；纵不能成，亦足以搅动风云，掩我寻书之迹。”语罢，一缕灵光脱出裴秋雪躯壳，化作淡影，悄向玄元皇帝庙而去。
次日，鼠疫果然于宫中暗起。李令月年齿尚幼，体弱不胜，先染其疾，寒热交作，气息微弱。御医诊之，未察其异，以风寒束表论治，上官婉儿依方取药，煎荆防败毒散以进，数日而症候愈深，面色青白，啼声渐弱。
武后闻讯，急召太医院首座刘神威入内。未及施礼，武后已拍案而起，凤目含霜，言道：“数日之间，公主病势不减反增，你等太医院，竟是何用？”刘神威额汗涔涔，心念道：“若实言误诊，则罪当斩；若托词延宕，又是欺君之罪。”进退维谷间，只得言道：“皇后息怒，药力需时，三日后必见转机。”武后目光如刃，冷冷扫过，半晌方道：“如此，三日为限。若公主未有起色，你等自取罪罚。”一言既出，殿内寒意顿生，刘神威唯唯而退，衣衫尽湿。
少顷，刘神威退归御医院后，即援笔开就一方补气之剂，付与上官婉儿，嘱其亲煎。而后自起身，疾步寻访恩师孙思邈，冀得尊长出手，以挽危局。
上官婉儿领命，于药炉前悉心候火，待汤成，倾入玉盏，捧至李令月榻前。然彼时李令月面色如金纸，气息微弱，唇间只余一丝游息。上官婉儿俯身，欲以银匙喂之，李令月却颤声启唇，目中含泪道：“婉儿姐姐，月儿此身，可是将赴黄泉了？月儿不甘，月儿尚未得见恩人一面……”言未竟，声已哽咽，眸中清光点点，如残荷承露。
上官婉儿闻此，心头如遭重击，眼底倏然泛起一圈红晕，恨不能以身代其沉疴。上官婉儿强抑酸楚，柔声宽慰道：“月儿休要胡思乱想，天必佑善。”语毕，轻轻吹散勺中浮热，将药汤送至李令月唇边，又温言道：“月儿且饮下此药，待元气渐复，婉儿便偕月儿同往寻访恩人，可好？”
李令月勉力张口，啜了数匙。孰料苦汁入喉，竟惹胃气翻涌，李令月蹙眉摇头，低声乞道：“此药苦若黄连，月儿实难下咽。婉儿姐姐，容月儿缓一缓，待下次再服，可使得？”声如蚊蚋，软若无骨。上官婉儿见李令月这般羸弱，心知强灌无益，只得将药盏轻搁于案，叹道：“既如此，月儿且先安卧养神，待气力稍回，再进不迟。”遂替李令月掖紧锦衾，拢好床帷。
李令月依言躺下，双眸痴痴望着绣帘上垂落的流苏，目色渐渐涣散。帘外斜阳透入，光影斑驳，恍惚间，那日宫门，小道士回眸一笑之景，竟如潮水般漫上心头。李令月唇角微动，似唤一个名字，却又寂然无声，唯余两行清泪，悄没声息地滑入枕中。窗外晚蝉嘶切，更衬得一室幽寂，时光仿佛凝在那段初见里，再不肯前行。
此事权且按下不表，且说太子李弘。自闻李令月染恙，弘连朝探视，见其玉容憔悴，药石无功，心中怛忧，寝食俱废。数日间，虽强理东宫庶务，然每至夜分，辄望月长叹，恨不能以身代之。
一日，卯刻方交，弘即盥栉而起，疾趋案前，将紧要文书批阅过半，余者尽付侍从，嘱道：“待午后再处。”语罢，匆匆更衣，乘快马径出东宫。至承天门，金吾卫见是太子，急启门扉，弘扬鞭一策，蹄声如雷，直向西市而去。
初，李弘尝闻李哲所言，西市有一老庖，善制奶酪浇鲜樱桃，其味清甘沁脾，李令月素所钟爱。今念及李令月病中厌食，惟此物或可稍开其胃，遂不避远途，亲往购求。然西市距宫甚遥，李弘纵马疾驰，及至市门，恰值辰中，坊市初启，人烟尚稀。李弘暗忖：“此时庖者当方设案，若迟片刻，则酪性失温，樱桃过时，其味尽去矣。”遂催马愈急，襟袖生风，不顾街衢侧目。
及至铺前，勒马下鞍，举目一望，却见檐下立着三人，不是别个，正是李贤、李哲、李旦。三弟见弘骤至，亦各讶然，旋即相视而笑。李弘亦敛容展眉，兄弟四人遂各择座，点取甜点。
但见那庖师取新摘樱桃，赤珠莹润，盛于白玉盘中，倾以密制奶酪，乳白映红，如雪覆丹，此一份奉与李弘。复取酥油微火炙之，几近融液，拌入蔗浆蜂蜜，以杓挑之，滴落器上，堆叠如山峦起伏，再入冰窖凝定，出而插彩树、缀假花，玲珑剔透，号曰“酥山”，奉与李贤。又将熟豆滤泥，精制成“灵沙臛”，色泽澄黄，香腻扑鼻；更取糍糕一枚，裹以灵沙为馅，外皮半透明，内馅隐约，映光可见，名曰“透花糍”，奉与李哲。末了，庖师复入内厨，捧出一盒“樱桃毕罗”，以蜜渍樱桃为馅，粉皮薄如蝉翼，紫红之色透皮而出，朦影玲珑，宛若含珠，奉与李旦。
李弘、李贤、李哲三人见此毕罗，皆愕然惊叹，目为之夺。李弘不禁赞道：“妙哉！此皮若冰绡，果若玛瑙，观之已觉甘香满口。”李贤与李哲亦连声附和，啧啧称奇。三人六目，齐齐凝视李旦手中食盒，馋意毕露。李旦见状，心头一紧，忙将盒盖紧紧扣住，退后半步，面有惶色，连声道：“三位阿兄，此乃专为月儿所备，月儿病中思此一味，弟费尽周折方求得。阿兄们若尝了去，月儿那里，如何交代？”言罢，把食盒抱入怀中，一副誓死捍卫之态。
李弘见其状，先是一怔，旋即失笑，摇头道：“四弟何必慌张，我等岂敢夺月儿口福？”然目光犹在盒上流连，暗叹一声，心道：“只盼此物能令月儿稍进饮食，便是万幸。”李贤与李哲亦各收戏色，相顾莞尔。
遂即，四人携甜点同诣仙居殿。上官婉儿见四皇子联袂而来，忙敛衽行礼，仪度端然，一如平日。然方起之际，眸波偶转，恰与沛王李贤照面，但见其容若朝霞映雪，神似玉树临风，举止间自有一种雍容闲雅之致。上官婉儿生于禁中，平日所见男子，不过御座之上天颜威重，与东宫太子严毅端方，何曾遇此温润清朗之姿，心下不觉微微一荡。李贤亦含笑回视，目光温煦如春水乍破，上官婉儿触之，心头忽悸，忙垂首避目，惟觉耳根微热。
李令月闻阿兄来，病中倦容顿消，喜溢眉梢，虽体弱未愈，犹强撑欲起，唤上官婉儿搀扶相迎。四兄见之，急步上前，齐声劝止，扶其安坐。仓促之间，李贤探手欲扶李令月，指尖不意拂过上官婉儿手背，上官婉儿如遭电掣，倏然缩回，双颊绯晕渐染，心头如鹿撞怀，愈低头不敢仰视。李贤察觉，旋即敛袖作揖，语含歉然道：“情急失仪，唐突婉儿，伏乞宽宥。”婉儿声若蚊蚋，低应道：“沛王殿下言重，婉儿不敢。”语罢，唯觉指端余温未散，心绪纷乱难平。
太子李弘见状，忙取食盒以解窘局，笑谓李令月道：“且看阿兄为月儿携来何物？”李令月亦聪慧，顺势仰面问道：“月儿正猜呢，莫不是……”李弘展盒而笑道：“正是月儿素日所爱之甜点。”李令月闻之，双眸粲然，逐样拈尝少许，唇边笑意如花初绽，四兄环坐，皆露怜爱之色。
俄而，李令月道：“月儿久未观影子戏，今愿阿兄为我一演。”四人应声即诺，立命取来戏具，就殿中张幕起台。李弘扮吕布，持戟昂然；李贤妆关羽，横刀凤目；李哲充张飞，环眼虬髯；李旦作刘备，双剑垂耳。四人在幕后腾挪辗转，演出一段三英战吕布，灯影摇曳间，刀光戟影尽投素绢，令月看得拍床叫好。
幕前欢声笑语，幕后上官婉儿执槌击乐，以和其韵。然目随声转，时时偷窥李贤——见其虽隐于幕侧，黑眸湛然若深潭，波澜不惊，却似藏万顷星辉，望之愈深，愈觉吸魂摄魄。上官婉儿但觉心旌摇曳，屡欲移目，又忍不住凝睇而去，每见李贤影中回身，便慌忙垂首，假作专注击节，指尖却已微乱。偶见李贤目中映出自己纤影，不觉唇边浮起浅笑，旋即醒觉，又强自按捺，耳畔惟闻鼓乐嘈嘈，心中却如春潮暗涌，再也按抚不下。
台上锣鼓正紧，吕布方天画戟横扫，关公青龙偃月刀劈风，张飞蛇矛如电，刘备双股剑左右相护。四道身影翻飞腾挪，兵刃交击之声密如骤雨，虽是戏台之上，却杀气凛然。关、张、刘三人合力，招招连绵，然那“吕布”武艺精绝，竟愈战愈勇，三人渐露疲态，仅能勉力周旋。上官婉儿立于侧畔，双手执槌，击鼓以和节拍，目观此景，明知是梨园排演之戏，心头却无端一紧，眉尖微蹙，几乎要脱口呼“停”——然转念自忖，身处宫闱，礼数森严，岂可失仪？遂咬唇忍下，槌落愈疾，鼓声愈烈，似要将那揪心之意尽数敲入皮鼓之中。
未几，朝罢，高宗与武后相携步入仙居殿，正见台上酣战，光影交错，喝彩暗藏。武后眸光一亮，唇角微扬，驻足不前，轻抬玉手，向左右侍者及乐工遥遥一按，示意众人噤声，莫扰此好戏。高宗亦含笑捋须，二人并肩静观，殿中唯余鼓声兵响，更添几分肃杀之趣。
帘幕一侧，李令月倚在锦榻上，手中犹捻半块酥酪甜糕，小口微张，咬了两三下，眼皮渐沉，糕屑沾唇而不觉，竟昏昏然睡了过去，鼻息匀细，面色酡红，宛若一朵含露海棠。
台上四人见李令月已眠，又虚舞数合，方各收兵器，作势停斗。此时暮色四合，殿内烛火初燃，光影摇曳。四人卸了架势，俱瘫坐于地，气喘吁吁，汗透重衣。上官婉儿忙放下鼓槌，提裙趋步上前，一一搀扶。扶过刘备、关羽、张飞，皆以礼待，及至李贤，上官婉儿指尖方触其臂，便觉心头鹿撞，面颊倏地烫若火烧，连耳根都染了绯色，手上力道亦软了几分。
李贤借力起身，瞥见上官婉儿异样，关切问道：“婉儿面色如此通红，莫非也染了疾症？”上官婉儿闻言，慌得垂下眼帘，急急摇头道：“未有，未有……恐是击鼓久了，乏累所致。”李贤听罢，未再多疑，只颔首道声辛苦，便转身整衣。上官婉儿暗舒一口气，却觉掌心犹存余温，半晌不敢抬眼。
不时，五人整衣敛容，趋步上前，迎谒高宗武后。武后先问上官婉儿方才场上细节，上官婉儿一一从容回禀，言及李令月贪食甜点、困极而眠之状，语甚详尽。武后及闻公主近日屡有嗜睡之症，饮食渐减，面色转凝，笑意尽敛，眉宇间浮起隐隐忧色，良久不语。高宗见此，心知武后忧虑，遂下制书，若能治愈公主殿下者，赐万金，官进一品。
旨罢，高宗挽武后先行离殿，众人恭送。仪仗渐远，殿中重归寂然。上官婉儿立于阶前，目送那一列宫灯蜿蜒而去，却不觉将目光滞在李贤身影。俄而众人尽没于夜色，上官婉儿方才收回视线，怔怔望着空荡殿门，忽自低声呢喃道：“这便是……月儿欲见恩人之心呼？”语未尽，夜风穿廊，吹得上官婉儿衣袂飘飘，烛影摇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