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念夏的第一年
念夏第一次自己去超市,是因为头发油了。那时她从系统里出来,刚满三个月。
她推着购物车,站在货架前面,看着面前二十多种洗发水,不知道拿哪个。以前在系统里不需要洗头。她的头发是代码,不会油,不会脏,永远那么顺。现在她是人了,头发两天不洗就贴在头皮上,痒痒的,很难受。
她拿起一瓶蓝色的,闻了闻,太香了。又拿起一瓶绿色的,闻了闻,太冲了。再拿起一瓶白色的,闻了闻,没什么味道。她把白色的放进车里,手心还留着瓶身凉凉的触感。
旁边一个大姐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小姑娘,第一次自己买东西?”
念夏点了点头。
“那个牌子好用,我也用那个。”大姐指了指她车里的白色瓶子,说完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她笑了一下,“慢慢挑,不急。”
念夏低头看着那瓶洗发水,突然觉得心里暖暖的。这种暖不是系统里模拟出来的温度,是真实的,从心里冒出来的,像喝了一口热汤。
她推着车继续走。经过零食区,她停下来。薯片,饼干,糖果,巧克力,花花绿绿的,像她只在绘本里见过的糖果城堡。她在系统里没见过这些东西。陈维远给她建的那个房间,只有积木和绘本,没有零食。他说小孩子不能吃零食,对牙齿不好。
念夏拿了一包薯片,看了看,又放回去。拿起来,放回去。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她拿了一包原味的,放进车里。她想尝尝。她从来没尝过。
收银台排着长队。念夏站在最后面,手里攥着那张一百块钱。钱是秦涵柳给她的,折成小方块,塞在她口袋里,让她别丢了。她隔一会儿就摸一下,确认还在。
轮到她了。收银员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扫过去,洗发水,薯片,还拿了一瓶酸奶和两根火腿肠。那是她走到门口又回去拿的。她看到酸奶的广告上写着“从小喝到大”,她想自己从小没喝过,现在喝也不晚。
“一共四十三块八。”收银员说。
念夏把那张被折成小方块的纸币递过去。收银员拆开来,有点皱,但还是顺利扫过了。然后找了她一堆零钱,硬币纸币混在一起。她把它们全部塞进口袋,提着袋子走了。
出了超市门,她站在路边,不知道往哪边走。来的时候是秦涵柳送她的,秦涵柳说“你买完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她不想打。她想自己走回去。
她把袋子挂在手腕上,掏出手机,打开地图。地图上有一个蓝点,是她自己。还有一个红点,是那栋灰色大楼。她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路线,觉得很长。但她迈开了步子。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她迷路了。地图上的蓝点不动了,手机没信号。她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四个方向看起来都一样。她不知道选哪个。她盯着那个小圆点,好像盯着它就会再走起来似的。
她蹲下来,把袋子放在脚边,掏出那瓶酸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酸的,很稠,跟想象中的味道不一样。她以为自己会喜欢,其实不喜欢。但她还是喝完了,不想浪费。
一个老奶奶走过来,弯着腰看她。“小姑娘,你是不是迷路了?”
念夏点了点头。
“你要去哪里?”
念夏把那栋灰色大楼的名字说了一遍。老奶奶想了想,指了指左边那条路。“往前走,第二个红绿灯右转,再走三百米就到了。”
念夏站起来,提着袋子,朝那条路走去。她走了第二个红绿灯,右转,又走了三百米,真的看到了那栋灰色大楼。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笨。
秦涵柳从大楼里跑出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气。“你怎么不打电话?我等你一个小时了。”
念夏把袋子递给她。“我走回来的。”
秦涵柳愣了一下,接过袋子,往里看了一眼。洗发水,薯片,火腿肠,还有一个空酸奶瓶。她把空瓶子拿出来,看了看,没说话,只是把那根空瓶子攥了一下,又放回去。
“好喝吗?”她问。
“不好喝。”
“那你喝完了?”
“不想浪费。”
秦涵柳看着她,没有说什么,拉着念夏的手,往大楼里走。
念夏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棵桂花树。花已经谢了,叶子还绿着。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闻了闻,没有味道。桂花只在秋天香。
这是念夏出来的第一年。她学会了逛超市、坐公交、煮泡面。她学会了哭——真正的、带眼泪的哭。也学会了笑——从心底里压不住的那种笑。
她学会了跟人打招呼,说“你好”“谢谢”“对不起”。她学会了对镜子梳头,把头发扎成马尾,虽然总是扎歪。她学会了洗衣服,虽然把白色T恤染成了粉色。
第一次哭是因为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上,皮破了,血渗出来。她坐在地上,看着膝盖上那道口子,突然就哭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流血了。她是真的了,不是代码,不是数据,是会流血的人。
秦涵柳跑过来扶她,她抱着秦涵柳的脖子,哭了好久。
第一次笑是因为吃到了一颗草莓。那颗草莓很甜,甜到她眯起了眼睛,嘴角自己就翘上去了。秦涵柳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了。
念夏把草莓一颗一颗地吃完,手指上沾满了红色的汁水。她舔了舔手指,觉得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她在系统里的时候,不知道草莓是什么味道。不知道阳光晒在皮肤上是暖的,不知道风吹过头发是痒的,不知道雨落在脸上是凉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陈维远给她建的那个房间,那只兔子布偶,那些积木和绘本。
现在她知道了。阳光很暖,风吹很痒,雨落很凉。草莓很甜,酸奶很酸,薯片很脆。洗发水要买没味道的,白色T恤不能跟深色衣服一起洗,泡面煮的时候加一个鸡蛋会更好吃。
这些都是她自己学会的。没有人教她。
第一年的最后一天,下雪了。
念夏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雪花从天上飘下来,慢悠悠的,像有人在上面撒棉花。她打开窗户,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落在她手心里,凉了一下,然后化了,变成一滴小水珠。
秦涵柳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姐姐,雪是什么味道的?”
秦涵柳想了想。“没有味道。但有人说是甜的。”
念夏把头伸到窗户外面,张开嘴,等了一片雪花落在舌头上。凉凉的,没有味道。但她觉得是甜的。
她缩回来,关上窗户。秦涵柳帮她拍了拍头发上的雪。
“念夏,你开心吗?”
念夏想了想,点了点头。“开心。”
“为什么开心?”
念夏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有名字了。有房间了。有姐姐了。有草莓吃了。有雪看了。够了。”
秦涵柳看着她,眨了眨眼,偏过头去。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把念夏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念夏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闻到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
窗外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盖成了白色。
念夏闭上眼睛,听着雪落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
不是“07”,不是“实验体”,不是“那个谁”。
是念夏。
她笑了。
(番外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