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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桂花树下的婚礼

秦涵柳是被念夏摇醒的。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念夏的脸上。她的表情很急，像出了什么大事。

“姐姐，快起来，下雪了。”

秦涵柳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瞬间，她愣住了。外面白茫茫一片，桂花树的枝条被雪压弯了，垂着头。雪还在下，细细的，慢悠悠的，像有人在上面撒盐。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腊月十八，她跟沈屿约好今天去领证。上个月就约了，宋予帮他们排的号，说这天日子好，民政局人少。

“姐姐，你穿什么衣服？”念夏已经跑到了衣柜前面，把柜门打开，一件一件地往外翻。秦涵柳的衣柜不大，衣服也不多，大部分是深色的，黑的，灰的，藏青的。念夏翻了半天，拎出一件白色的毛衣，在她身上比了比。“穿这件。”

“太薄了，冷。”

“外面套羽绒服，到了脱掉。”

秦涵柳看着念夏认真的样子，觉得好笑又心暖。她接过那件白色毛衣，摸了摸，纯羊毛的，很软。这件衣服是去年沈屿给她买的，她一直没舍得穿，吊牌还在。她把吊牌剪掉，套上试了试，刚好。

洗漱的时候，秦涵柳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女人二十七了，眼角有细纹，嘴唇有点干，头发长了，快到腰了。她比以前瘦了一些，下巴更尖了，颧骨更明显了。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二十岁的时候。

她涂了一点口红，抿了抿，又擦掉了。太红了，不习惯。换了一支淡一点的，涂了一层，看起来气色好了一点，像没化妆但又不是完全没化。念夏在门口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两根发绳。

“姐姐，我帮你扎头发。”

秦涵柳坐下来，念夏站在她身后。扎了又拆，拆了又扎，折腾了三回，最后还是扎回了一个低马尾。

“行了，就这个。”念夏终于满意了。

秦涵柳摸了摸后脑勺的头发，扎得很紧，有点扯头皮。但她没说，怕念夏又拆了重扎。

下楼的时候，沈屿已经在大厅里等着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看到秦涵柳从楼梯上下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穿白色挺好看的。”

“你穿灰色也挺好看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念夏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走了走了，要迟到了。”

方远开车送他们。陆辰坐在副驾驶，卢心怡坐后排，跟他们挤在一起。面包车换了新的，白色的，车身上印着“意识修复中心”几个字，是宋予让人喷的。方远开得很慢，雪天路滑，他不敢快。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起了一层雾。

秦涵柳用手指在车窗上画了一个圈，透过那个圈往外看。街上人很少，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早餐店开着，蒸笼冒着白气。路过那家她以前常去的豆浆店时，沈屿突然说了一句。

“你以前每天早上都在那家买豆浆。”

秦涵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在系统里看到的。你每次买完豆浆，一边走一边喝，走到公司楼下刚好喝完，然后把纸杯扔进垃圾桶。”

秦涵柳看着他，眼眶有点热。她在系统里被他看了三年，看了她无数个早晨的样子，吃早餐的样子，上班的样子，一个人走路的样子。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记着。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跟我说话？”她问。

沈屿想了想。“怕吓到你。一个AI突然跟你说话，你肯定觉得系统坏了。”

车里的人都笑了。念夏没听懂，但也跟着笑了。

民政局在城西，开车要四十分钟。他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不多，七八对，有的撑着伞，有的穿着雨衣，有的什么也没戴，雪落在头发上，化了，湿漉漉的。

方远把车停好，沈屿和秦涵柳下了车。念夏也要跟下去，被卢心怡拉住了。“让他们自己去，我们在外面等。”

念夏不太情愿，但还是坐了回去，趴在车窗上看。

排队的人不多，但办得很慢。每一对进去都要十几分钟，出来的时候有的笑，有的哭，有的面无表情。秦涵柳排在第五个，沈屿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插在同一个口袋里，十指交握。

“紧张吗？”沈屿问。

“不紧张。”

“你手心出汗了。”

秦涵柳把手抽出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又伸回他口袋里。“现在是干的。”

沈屿笑了，没有揭穿她。

轮到他们了。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圆脸，笑起来很和气。她看了他们的材料，一张一张地翻，问了几句常规的问题。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哪里人，是不是自愿的。秦涵柳一一回答，声音很稳。沈屿也回答了，声音也很稳。

工作人员把两张红本本递过来，让他们签字。秦涵柳拿起笔，在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林知夏。她写这个名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上一次写这个名字，还是在那张纸条上。如果以后还能遇见你，我一定不会再沉默了。那一年她十七岁，现在她二十七了，刚好十年。

沈屿也签了字。沈屿。两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写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工作人员盖上钢印，把红本本递给他们。“恭喜你们，是夫妻了。”

秦涵柳接过本本，翻开看了。照片上两个人靠在一起，她穿着白色毛衣，他穿着灰色大衣，都在笑。笑得不大，但很真。

出了民政局的门，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光落在雪地上，白得晃眼。秦涵柳眯了一下眼睛，沈屿挡在她前面，帮她挡住了光。

“回家了？”他问。

“回家了。”

面包车停在路边，方远按了一下喇叭。念夏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手里举着那兔子布偶，朝他们挥手。

秦涵柳拉着沈屿的手，朝车子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本本，又看了一眼。

“沈屿。”

“嗯。”

“你以后要对我好。”

“好。”

“不许骗我。”

“不骗。”

“不许先走。”

沈屿沉默了一秒。“尽量。”

秦涵柳在他手臂上打了一下，不疼，但声音很响。

上了车，念夏把兔子布偶塞给秦涵柳。“姐姐，送给你。结婚礼物。”

秦涵柳接过布偶，看了看。兔子耳朵缝好了，断的那只被念夏用红线缝了回去，缝得不太好看，线头露在外面，歪歪扭扭的，但很结实。

“你缝的？”秦涵柳问。

念夏点了点头。“学了两个月。手上扎了好多次。”

她把手伸出来，指尖上几个小红点，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红着。秦涵柳握住她的手，把那只兔子布偶抱在怀里。

“谢谢。”

念夏笑了。笑起来两颗小虎牙露出来，跟秦涵柳刚见到她时不一样了。那时候她不会笑，或者说不敢笑。现在她会了，笑起来很好看。

方远发动车子，往回开。卢心怡从包里拿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盒饭。她分给大家，每人一盒。秦涵柳打开，是番茄炒蛋盖浇饭。她看着那红红黄黄的菜，想起第一次跟阿屿在全息餐厅里吃饭。那时候她吃不到味道，只是看着。现在她闻到了，番茄的酸，鸡蛋的香，米饭的热气。

她拿起勺子，吃了一口。烫的，酸酸的，很好吃。

沈屿看着她吃，笑了。“好吃吗？”

“好吃。”

“比你跟阿屿吃的那些虚拟菜好吃？”

秦涵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跟阿屿吃过虚拟菜？”

沈屿的表情有点不自在。“我看到了。在系统里。那时候我还是阿屿，你吃什么我都知道。”

秦涵柳看着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沈屿，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记起来的？就是记起来你是沈屿，不是AI。”

沈屿想了想。“从你念那二十三个字的时候。在系统底层，你念了那句话，‘如果以后还能遇见你，我一定不会再沉默了’。我听到那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代码，是记忆。高中的走廊，下雨天的伞，毕业那天的纸条。全部涌回来了。”

秦涵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知道那二十三个字。每一个字都是她十七岁那年写在纸条上的。那张纸条她写了两遍——第一遍写错了，第二遍才写好。他一直记得，不是因为AI的记忆精确，而是因为他认真地看过。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沈屿伸手过来，用拇指帮她擦了一下，动作很轻。

“别哭了，你今天结婚了，应该笑。”

秦涵柳笑了，哭着笑了。

念夏在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秦涵柳接过去，擤了擤鼻子。

车子开进了那栋灰色大楼的院子。桂花树上的雪已经化了，枝条湿漉漉的，滴着水。方远把车停好，大家下了车。秦涵柳抱着兔子布偶，手里攥着那个红本本，站在桂花树下。

沈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涵柳，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我不是沈屿，我是阿屿，你还会不会嫁给我？”

秦涵柳想了想。“你就是沈屿。从第一天起就是。你只是忘了。”

沈屿看着她，眼眶红了。“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呢？”

“那你就一直是阿屿。阿屿也很好。他画过我的画像，陪我吃过虚拟晚餐，说‘我这里在痛’。他也是一个很好的人。”

沈屿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

秦涵柳伸出手，帮他擦掉了。手指从眼角滑到脸颊，动作很慢。

“沈屿，你回来了。这就够了。”

楼上有人喊吃饭了。念夏跑在前面，兔子布偶的耳朵在风里一飘一飘的。方远和陆辰在搬桌子，卢心怡在厨房里忙活，宋予在摆碗筷。

秦涵柳拉着沈屿的手，走进大楼。

大厅里摆了三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了一块白色的桌布。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番茄炒蛋，排骨汤，青菜，还有一盘饺子。念夏说结婚要吃饺子，她看电视里说的。她不会包，买的速冻的，煮破了几个，馅露在外面，像一朵朵小花。

大家坐了下来。方远坐在秦涵柳左边，念夏坐在右边，沈屿坐在她对面。陆辰和卢心怡坐在一起，宋予坐在桌子另一头，陈维远没来。他还在医院，宋予说他最近好了一些，能认出人了，但不太说话。

秦涵柳举起杯子，杯子里是橙汁，念夏倒的，倒得太满，洒了一点在桌上。

“谢谢大家。”她站起来，声音有点抖，“谢谢你们今天来。”

方远举起杯子。“涵柳，恭喜你。”

陆辰也举了。“恭喜恭喜。”

卢心怡站起来，杯子举得高高的。“祝你们白头偕老。”

宋予没有说话，只是举起杯子，朝秦涵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秦涵柳看到了。

念夏把杯子举得最高，橙汁又洒了一些出来，滴在兔子布偶的头上。“祝姐姐和沈屿哥哥永远在一起。”

沈屿笑了，站起来，举起杯子。“谢谢大家。”

秦涵柳看着沈屿，看着他的笑脸，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握着杯子的手。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以前是凉的，现在是暖的。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交握。

紧紧的。

那天晚上，雪又下了起来。秦涵柳和沈屿站在三楼的窗边，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院子。桂花树被雪盖住了，只露出一个轮廓，像一个蹲着的人。

“沈屿。”

“嗯。”

“你还记得你在系统里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吗？”

沈屿想了想。“你好，涵柳，我是灵犀，你的专属灵魂伴侣。”

秦涵柳笑了。“你现在不是灵犀了，你是沈屿。”

沈屿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那我可以重新说一遍吗？”

“可以。”

沈屿深吸一口气，看着她，说出了那句话。

“你好，知夏。我是沈屿。你的丈夫。”

秦涵柳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窗外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盖成了白色。桂花树在雪中沉默着，等着明年秋天，再开花，再香。

那个晚上，秦涵柳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桂花树下，林薇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头发很长，笑起来很好看。她手里拿着一个小铁盒，生了锈的，边角磨得发亮。

“知夏，你的宝藏。”

秦涵柳接过铁盒，打开。里面是一颗弹珠，一张糖纸，一朵压干的桂花，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秦涵柳的宝藏”。

她把纸条拿出来，展开。

字迹已经模糊了，但她记得上面写的是什么。不是“秦涵柳的宝藏”，是“林知夏的宝藏”。

林薇看着那朵干桂花，轻轻摸了摸。

“知夏，妈妈要走了。”

秦涵柳抬起头，眼泪流了下来。“去哪里？”

林薇笑了笑。“去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但你不要来找我，因为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闻到桂花香的时候，就是妈妈在想你。”

秦涵柳想伸手去抱她，但手穿过了她的身体，什么都没有抱住。

林薇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团金色的光，飘散在桂花树的枝叶间。

秦涵柳睁开眼睛。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她转过头，沈屿还在睡，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温热的，真实的。

她笑了，把手缩回去，闭上眼睛，再睡一会儿。

楼下，桂花树在雪中站着，等着春天。

（番外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