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再战黄安
在罗田山洞,张政委孤独中想起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呼唤!
那是1937年的冬天,延安,毛主席的窑洞。
窑洞不大,土墙上挂着一张军事地图,一盏油灯放在木桌上,火苗被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轻轻吹动。张体学和皮定钧坐在长条凳上,对面是毛主席。主席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手里夹着一支烟,说话的时候烟头明灭不定。
“你们两个,”主席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他们,“很快就要回大别山了。我送你们两句话。”
张体学和皮定钧坐直了身子。
“走到哪里,队伍都要与当地人民结合。”主席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只有相信人民,依靠人民,我们的队伍才会打不垮、消不灭。大别山有二十五万老百姓——你们记住,那二十五万人,就是你们的胜利根本。”
张体学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近十年。
九月的罗田仙女岩美女血染的霜叶遍野,大别山在江淮中原屹立,果真江山一片红。
张体学拆掉了左臂上最后一层绷带。伤口已经长好了,留下一道深长的疤痕,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肘弯。他活动了几下胳膊——还有些僵硬,但已经能动弹了。
“政委,你再多歇几天……”廖肇康端着药碗走进来。
“不歇了。”张体学站起来,把绑腿重新打好,“外面还有几百个兄弟等着我。再歇下去,大别山的火种就要灭了。”
他把那支擦得锃亮的驳壳枪别在腰间,对身边的两个警卫员说了一句:“走。去黄安边委车。”
从仙女岩到黄冈,走了一百多里山路。
张体学带着两个警卫员,化装成老百姓。他穿了一件从廖肇康家借来的旧褂子,头上戴一顶破草帽,走路的时候微微弯着腰,跟一个普通农民没什么两样。他们白天休息,夜里赶路。饿了啃几口干粮,渴了喝山泉水,困了就靠着树根打个盹。
走了二天,终于到了黄冈地界。
黄冈的游击队是漆少川和易鹏领导的。漆少川是黄冈中心县委书记,易鹏是鄂皖边地委的委员。两人听说张体学来了,连夜赶到接头地点——一间藏在山坳里的茅草屋。
易鹏走在最前面,推门进来时,一眼看见了坐在油灯下的张体学。张体学的脸比几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高耸,但那双眼睛依然亮着。他正在看一张地图,油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棱角分明。
“张政委!”易鹏上前一步,握住了张体学的手,“据边区同去说你受累挂彩了,你伤好了吗?”
“好了。”张体学握了握他的手,又跟漆少川打了招呼,“老漆,你们这边怎么样?”
漆少川摇摇头:“不好。国民党搞‘并村’,把山上的老百姓都赶到大垸子里去了。部队缺粮缺药,伤病员没地方安置。敌人还在到处修碉堡,长绥卡那边……”
“长绥卡怎么了?”
“汪进先还在守。”漆少川说,“但他那边也快撑不住了。据边区交通传i敌人把将军山到鸡笼山、四流山一带全部划成了‘无人区’,老百姓被赶走了,山上的房子烧了,水井填了。汪进先带着几十个人藏在朱冲将军村一带,白天不敢露面,夜里才能出来活动。”
张体学沉默了片刻。
“我先把你这边打稳了,再一起去找他夺回来。”张体学说
易鹏带着张政委向浠水大灵山方向前进。
大灵山在浠水县北部,是一座不太高的山,但位置很重要——正好在蕲春、浠水、英山三县交界处。张体学的计划是:先在大灵山收拢各路被打散的部队,整编之后,再向西打。
他们到达大灵山时,几路人马已经等在那里了。
第六支队一部——由石建金、汤楚英带领——从蕲春方向赶了过来。第五支队一部——由郑铎带领——从英山方向赶了过来。还有一些零散的小股游击队,也陆陆续续地聚拢过来。
张体学在大灵山召开了一个连以上干部会议。
油灯下,围坐着二十多个干部。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脸上带着风霜,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着。张体学站在地图前,开口说第一句话:“同志们,咱们剩下的不多了。但从今天起,咱们要重新打起来。”
根据中共中央指示精神,为了继续完成战略牵制任务,张体学决定将各支部队整编为独二旅新四团。汤楚英任团长,郑铎任政委,石建金调旅部任参谋长。下辖五个连队,共四百余人。
“四百人,”张体学说,“不多。但四百人用好了,就是一把尖刀。”
新四团成立后,休整了一天,便从大灵山出发向西挺进。
他们的目标是向西,与转战鄂中的李人林部会合。但西进的路并不好走——国民党整编第七十二师第三十四旅第一〇一团,正从后面紧追不舍。
10月14日,部队进至罗田观音山、骆驼坳地区时,尾追的敌军扑了上来。
骆驼坳是罗田县南部的一个山坳,两面是缓坡,中间是一片开阔地。对于行军来说,这种地形最危险——一旦被敌人堵住两头,就无路可逃。
张体学当即命令汤楚英带一、四连和特务连迅速占领骆驼坳附近的制高点,掩护部队转移。汤楚英带着三个连的战士,跑步冲上了两侧的山坡,刚刚抢占好位置,敌人就到了。
敌军约有一个团的兵力,从东面压了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支尖兵排,猫着腰,端着枪,沿着山坳中间的土路搜索前进。他们显然没有料到新四团会在这里设防——大部队行军,通常不会停下来打阻击。
汤楚英趴在制高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左手端着枪——他也是个左撇子。他瞄准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军官,屏住呼吸——
“砰!”
那个军官应声倒地。
枪声就是命令。三个连的战士同时开火,步枪、机枪、手榴弹一齐向山坳里的敌人倾泻。敌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前面的尖兵排瞬间倒下了大半,后面的部队也乱了阵脚,有的往后退,有的往两边跑。
“冲!”汤楚英第一个从阵地上跳起来。
三个连的战士跟着他,像猛虎下山一样扑向敌人。不到半个时辰,敌人被击溃了,丢下几十具尸体,狼狈逃窜。
骆驼坳战斗,毙伤敌数十人。新四团伤亡不大,但打出了威风。
骆驼坳战斗之后,新四团继续向西挺进,经严家坳、大崎山、象棋山,通过歧亭宋埠公路,经八里湾,于10月下旬抵达黄陂王家河。
但敌人没有放过他们。
整编第七十二师新十三旅的三个团——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团——从三个方向同时扑了过来,前堵后追,两面夹击,企图把新四团“围歼”在黄陂、孝感交界的滑石冲地区。
滑石冲是一条狭长的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坡,谷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地形易攻难守——敌人只要占领了两侧的山头,谷里的人就插翅难飞。
张体学站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望远镜观察着敌情。北面、南面、东面都有敌人的旗帜在移动,只有西面还有一条窄道通往矿山方向。
“郑铎!”他喊道。
郑铎跑了过来。他是新四团的政委,三十来岁,办事沉稳。
“你带一、二、三连,迅速占领周家大湾后山的制高点,向矿山方向转移!”张体学的语速很快,“汤楚英带四连担任后卫,阻击尾追之敌!”
郑铎领命而去。汤楚英带着四连,就地构筑了简单的工事。
敌人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了进攻。子弹像雨点一样落在阵地上,打得碎石四溅。汤楚英趴在工事后面,一枪一枪地射击着冲上来的敌人。战斗从上午一直打到下午,四连打退了敌人三次冲锋。
但敌人太多了。第四次冲锋的时候,敌人突破了四连的防线。汤楚英带着最后十几个人,边打边撤,终于在天黑前追上了大部队。
滑石冲突围战,新四团成功突出了重围,但旅机要科长在战斗中失踪,密码本丢失。电台被迫封存——从此,独二旅与中央失去了联系。
滑石冲突围之后,新四团转移到黄安两道桥。但敌人仍然紧追不舍——新十三旅跟在后面,驻黄安县城的国民党军也从前面截击。
张体学决定打一仗。不打大的,打小的——吃掉敌人一个连,让他们知道疼。
10月下旬的一天,新四团在紫云寨设伏。
紫云寨是黄安县北部的一座小山,山不高,但山势崎岖,灌木丛生。山脚下有一条土路,是黄安通往麻城的必经之路。
张体学让汤楚英带两个连埋伏在路两侧的灌木丛里,又让郑铎带一个连守在路口,截断敌人的退路。
等待的时间总是很漫长。战士们趴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秋天的太阳晒着他们的背,热得人发昏,但没有一个人出声。
终于,山下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来的正是川军新十三旅的一个连。他们显然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伏击——这一带已经被他们“清剿”过好几次了,他们认为共军已经不存在了。连队走在土路上,队伍拉得很长,士兵们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说笑,松松垮垮的,毫无戒备。
汤楚英趴在灌木丛里,看着敌人走进了伏击圈。他没有急着下令,等敌人全部进入了包围圈之后,他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就是命令。两个连的战士同时开火,步枪、机枪、手榴弹一齐射向路中间的敌人。敌人完全被打懵了——他们还没来得及端起枪,就已经倒下了大半。剩下的人想跑,但退路已经被郑铎的连队截断了。
整个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川军一个连被全歼,击毙该连连长,俘虏六十余人,缴获步机枪四十余挺(枝),子弹三十余箱。
这是新四团成立以来主动设伏出击的一次大胜仗。
紫云寨伏击战之后,新四团没有继续西进。
10月23日,中共中央电示张体学:“为保存精华,望你率数百人相机入大洪山与李人林部会合,休息一时期,或至桐柏山相机转豫鄂陕边区。”
但西线的敌情太严重了。程潜已经部署整编第七十二师等主力在麻城、经扶、礼山、黄安、应城、应山、安陆、京山及襄河东岸等地严密防堵。新四团只有四百多人,硬闯西线,无异于自投罗网。
张体学回受中央后决定:停止西进,返回蕲春、黄梅、广济地区,继续坚持大别山游击战争。
10月底,张体学率新四团三十余人回到了广济十八堡,与易鹏、黄宏伸再次会合。
1946年11月初,张体学站在广济十八堡的一座山头上,望着北方。
北方是将军山的方向。隔着重重山峦,他看不见那座山,但他知道它在那里——桐山、将军山、仙人台、三角山,四座大山还立在那里,像四根擎天的柱子。山上还有山,那是田家桥四安寨、雾云山、四流山、鸡笼山、莲花山、瘌痢寨和将军山。
他身边只剩下三十几个人了。独二旅从六千余人出发,经历了冶溪河的血战、鸡笼山的突围、羊角尖的苦战、铁门槛的坚守、大灵山的整编、骆驼坳的激战、滑石冲的绝境、紫云寨的伏击——打了大半年的仗,流了太多的血,走了太多的路。
到11月上旬,独二旅加上原新四军第二、七师留下的部队和游击队,以及一批地方干部,总共还有约一千人。但这一千人是分散的——二三十人一股,分布在大别山区坚持游击战争,已经完全便衣化了。
“易鹏带上二百人,我们转战老根据地蕲北去和汪进先会合。”张政委指示,
朱冲在将军山脚下,是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这个村子张体学来过无数次——抗战时期,这里是游击队的秘密据点之一。
张体学摸进朱冲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田埂绕到村后,从一条被灌木掩盖的小路进了村。他走到村东头的一间土屋前,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又学了三声布谷叫。
黄必德黄家老屋,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警惕的眼睛。那只眼睛看清了来人之后,门猛地被拉开了。
“政委!”
开门的是汪进先。他比几个月前瘦了整整一圈,颧骨凸起,眼眶深陷,嘴唇干裂,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他的军装上全是补丁,有的补丁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他的头发白了不少——三十出头的人,两鬓已经花白了。
“老汪。”张体学握住他的手,“你辛苦了。”
汪进先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他侧身把张体学让进屋,又关上门,用一根顶门杠把门顶住。
屋里只有一盏油灯。汪进先给张体学倒了一碗水,然后坐下来,开始汇报情况。
“政委,从9月初开始,国民党在蕲太英浠边搞了第三次‘围剿’。”他的声音沙哑,“9月24日,整编第七十二师师长杨文琅奉程潜电令,在‘清剿区’内成立了四个分区,任命王景宋、祝顺鲲、杨本固、江涛兼任一、二、三、四分区司令,指挥所属部队及辖区保安团队,对独二旅和游击队进行‘分区清剿’。”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铺在桌上:“敌人已经建成了从将军山到鸡笼山、再到四流山的封锁线。玉珠畈、莲花、沙河、五一、王河、乌龟石、北中、田家桥、乌沙畈、牛冲、青草坪、方桥——这些地方全部被敌人占了。老百姓被赶下山,集中到大垸子里住。山上的房子烧了,水井填了,连路上的石板都被撬走了。四团政委副团长黄世德在鸡笼山战斗中阵亡,边区游击队长六团长华加文在铁门槛白岩阵亡,八百战士牺牲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长定卡丢了。长绥卡还在我手里——我带着三十多个人守在长绥卡上,但敌人把卡下的路全部封死了。我们下不了山,老百姓也上不来。粮食快吃完了,子弹也快打光了。”
张体学听着,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敌人的碉堡、据点、封锁线。大别山的地图他看过无数遍,但这一张让他心里发沉。
“政委,”汪进先抬起头,“你回来了,咱们就可以再打一仗。把长定卡和长绥卡夺回来。前天牛冲詹先福是新四军化妆回村。刚走到村被伪保长华小灰围堵,躲在柩箕(注:习俗死人露天放置半年的棺材)里睡了一夜才回到家,就被伪保长捉拿到青草坪向国民党邀功,并毒打要他交出张政委和忠子恕的情况,张先福一个字也未透露,他只是说新四军会胜利。最后,当百姓面,用国民党军官五匹马尾绑定詹先福头和四肢,实施五马分尸惨无人道酷刑。将军山下这里百姓己岌岌可危,不可终日!我们看着人手太少,不敢贸然行动。”
“老汪,为了这里人民这么拥护,象张先福宁死也不交待新四军情况。”他转过身,“你说得对。该打一仗了。”
张体学站在山顶上,风吹着他的衣摆。他的左臂还隐隐作痛,那是仙女岩养伤留下的疤。但他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政委,”易鹏走到他身边,“下一步怎么走?”
张体学没有回答。他望着北方——将军山的方向。隔着重山,他仿佛看见了长绥卡上那面红旗在招唤,看见了那些还藏在山洞里的守卡战士、那些还在地窖里坚持的党员、那些还在默默等待着新四军回来的老百姓。
“汪进先现在把守长绥卡上。咱们得回去把玉珠畈碉堡清除掉。尽快集拢兵力和弹药上将军山。”
易鹏没有说话,只是使劲点了点头赞同。
风从北方吹过来,带寒风刺骨的气息。张体学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那是将军山的久违味道。他在这片山上打了将近十年的仗,流过血、负过伤、送走过战友,但他从来没有想过离开。
“走,”张体学转过身,“回桐山冲集结队伍。”
他走下山头的时候,夕阳正好从西边沉下去,把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暗红。他的身后,张塝檀林大王山后边,蕲黄广边十八堡的炊烟正在升起。
大别山的火种,从来没有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