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
临江市旧档案馆一楼大厅。
暴风雨刚停,冷湿的风从破窗缝里灌进来。
纸浆腐烂、防霉剂和铁锈味搅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
顾停舟瘫在满是灰尘的木质台阶上。
双手死死抱着那台军工级终端。
屏幕上闪烁着一张错综复杂的三维建筑解构图。
“这他妈的图纸是谁画的?鬼画符都比它准。”
顾停舟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嘴里那根棒棒糖的塑料棍被他咬得嘎吱作响。
“从两点钟进来到现在。”
“咱们把一楼和二楼翻了个底朝天。”
“图纸上三楼东侧走廊标着三十米。”
“我刚才拿红外线激光测距仪走了一遍。”
“实际测量全长只有二十四米。”
“剩下那六米,被这栋楼自己吃了?”
“这楼是不是自己长了脚跑了。”
苏砚靠在一根掉漆的承重柱上。
警服后背被汗水完全浸透。
贴在皮肤上难受。
她的手指在配枪枪柄上来回刮着,指腹磨得发白。
“不仅是三楼消失了六米。”
苏砚一拳砸在柱子上,压着嗓子开口。
“刚才我和周然排查了二楼机要室。”
“图纸上机要室原本应该和配电间有一条直接相连的通风管道。”
“但我们在那找了半天。”
“中间硬生生多出了一堵厚重的实心水泥墙。”
“这根本不是什么建筑误差。”
“这栋楼在二十年前绝对做过大规模的内部重构。”
“每一层楼的编号。”
“每一条走廊的尽头。”
“实际空间全是乱的。”
“归档人把这栋楼改成了迷宫。”
“图纸是假的,墙也是假的。”
“咱们现在就像几只被关在玻璃罐子里的无头苍蝇。”
周然拎着一把重型精钢工兵铲。
一屁股坐在大厅破烂的真皮沙发上。
发出一声闷响。
他把铲子扔在地上。
“这到底怎么找。”
周然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喘息声像破风箱,每一下都带着泥沙味。
双手撑着膝盖。
“咱们就四个人。”
“这地方邪门得离谱。”
“这五层楼的承重墙加起来少说几十面。”
“总不能一层一层的抡大锤全砸开吧。”
“天亮之前肯定干不完。”
“等上面的人反应过来咱们私自行动。”
“梁队那边的压力全顶不住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 那栋会说谎的楼,把秘密裹进了水泥壳里。
它在嘲笑所有试图用常理去解构它的人。
二十年的时间给它披上了最完美的伪装。
林烬站在大厅正中央。
那件泛白的黑色风衣上沾满了蛛网和灰尘。
他站得很稳。
连呼吸都没乱一下。
他的视线扫过头顶错乱的通风管线。
透出刀锋般的清醒和绝对的冷静。
在这帮善于编造真相的恶鬼面前。
急躁,是第一份祭品。
“眼睛会骗人。”
林烬干哑粗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砸出回音。
大厅里的死寂被他一句话劈开。
“被刻意粉饰过的图纸和墙面也会骗人。”
“长短宽窄,都是他们摆好的局。”
“但物理震动绝对不会骗人。”
顾停舟猛地抬头。
立刻把目光从终端屏幕上移开。
“林老板。”
“你想怎么玩真的?”
“不用眼睛看。”
林烬走过去。
步伐稳健。
直接从顾停舟的战术背包里抽出那副降噪监听耳机。
“用耳朵听。”
“声音不说谎。”
“声学勘探。”
林烬将极细的数据线插入一个高频拾音器。
动作熟得像做过千百遍。
这套设备,正好能替他的异常感知披上一层外壳。
有些秘密,不能暴露在任何人眼前。
一个痕迹修复师借用专业设备。
是最合理的解释。
林烬没解释反射率,也没讲衰减公式。 他只是戴上耳机,抬手指向楼梯。
“它会有微弱的嗡鸣。”
“但如果是彻底封死的暗室。”
“会被直接生吞。”
顾停舟看着林烬那一套严丝合缝的操作。
咽了一口干冷的唾沫。
“操,你还真会这个?”
顾停舟敲击了一下键盘。
调出一段声波分析软件。
“这得对声音多敏感才能把水泥和夹层的反射音听出差别。”
林烬没接话。
他把耳机扣在耳朵上。
将拾音器的探头握在戴着白手套的左手里。
“周然。”
林烬转过身。
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余地。
“拿上铲子。”
“直接去三楼东侧走廊。”
“敲那段消失的六米。”
周然立刻站直身体。
把地上的工兵铲提起来。
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骨节。
“明白。”
四个人排成一列。
他们直接上了三楼。
那条在图纸上被吞掉六米的东侧走廊,黑得像一截断喉。
铲头重重的砸在泛黄的墙皮上。
砰。
林烬闭上双眼。
右手掌心死死贴着墙壁表面。
拾音器只是摆设。
他强悍到极点的感知能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激活。
周围风吹过窗缝的声音被他强行剥离。
苏砚调整呼吸的声音被他推开。
顾停舟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全部归零。
这是纯粹的物理感知世界。
生硬。
在撞击到内部结构的瞬间。
林烬冷硬出声。
“下一处。”
周然立刻往前迈了两步。
再次抡起铲子。
带起了一阵轻微的金属震颤音。
波纹在林烬的脑海中呈现出不规则的扭曲形态。
指腹在墙面上快速平移。
“里面有一只死老鼠。”
沿途几次试探,全是实心墙。
周然的手腕很快开始发抖。
周然满头大汗。
手上的工兵铲手柄被捏得发烫。
墙面被砸出一个个深坑。
露出里面发黑的砖体。
但所有反馈全是常规建筑结构。
走到三楼那条被图纸吞掉六米的东侧走廊时。
周然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这已经是第四十多次重击。
“林哥。”
周然抹掉砸进眼睛里的汗水。
手腕不住的哆嗦。
“这墙比花岗岩还硬。”
“我这手腕全快震脱臼了。”
“还是没找到空鼓的地方。”
“会不会那六米的空间其实被封在天花板上面了。”
林烬没有接话。
他摘下耳机。
目光死死盯着走廊尽头那面毫无拼接痕迹的白墙。
图纸在这里戛然而止。
但墙脚那条老式的木质踢脚线。
却有着微小的不连贯纹理。
不是普通的空鼓掩饰。
归档人把空鼓用高明的建筑结构填平了。
他们用了承重墙同等厚度的隔音材料。
“最后敲这里。”
林烬指着那面白墙的正中央。
“用最重的力道。”
周然深吸一口气。
双手攥紧铲柄。
腰部猛的发力。
精钢铲头撕开空气,狠狠砸在白墙正中。
砰。
这一次。
声音发出的瞬间。
林烬的呼吸停了半拍。
在极度专注的感知世界里。
那股狂暴的声波撞在墙面上。
没有实心墙壁的生硬反弹。
也没有空心管道的延迟震荡。
所有的声音频率在接触到这面墙后。
瞬间被斩断。
这是一个声音被彻底截断的绝对盲区。
墙后不是空鼓。 是一个密封到近乎负压的死角。
所有震动撞进去,像被黑洞吞没。
更重要的是。
在这死寂的深处。
林烬那被极限拉扯的听觉神经。
捕捉到了一丝不该存在的运转音。
滴。
滴。
滴。
那是重型医疗UPS不间断电源高负荷输出时的低鸣。
混杂着微弱的服务器散热风扇声。
这两种声音被封死在墙后二十年。
一直在运转。
林烬猛的睁开双眼。
漆黑的眼底压着一点冷火。
“找到了。”
林烬一把将耳机扔给顾停舟。
手指重重的戳在那面白墙上。
骨节因为极度用力而苍白。
“它藏在这堵墙后面。”
“砸开它。”
苏砚没有任何迟疑。
直接拔出腰间的配枪。
咔哒一声拉上套筒。
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那面白墙周边。
她的枪口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时刻准备应对墙后可能出现的任何危险。
周然往手心啐了一口唾沫。
双手抡起工兵铲。
后背肌肉完全隆起。
狠狠一铲子劈进白墙中央。
哗啦。
大片的劣质腻子和石膏板碎片大块剥落。
扬起一阵呛人的白色灰尘。
手电筒的强光立刻打了进去。
周然后退半步,顾停舟直接骂出了声。
里面根本没有任何红砖或者承重钢筋。
而是一整面焊死的深黑色高强度防爆钢板。
钢板和楼体的接缝处。
被一层厚厚的暗红色工业树脂密封胶彻底焊死。
这是一口埋在楼里的铁棺材。
顾停舟立刻卸下背上的战术背包。
把重型离子切割机抽出来。
“这帮畜生。”
顾停舟咬着后槽牙。
把电源线接在便携蓄电池上。
“二十年前就用上防爆级别的手法封死空间。”
“他们到底在里面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让开。”
顾停舟戴上护目镜。
扣下扳机。
幽蓝色的高温电弧瞬间喷吐而出。
直接咬在厚重的防爆钢板缝隙处。
刺耳的金属嘶鸣声在狭窄的走廊里疯狂震荡。
大团大团的火花飞溅而出。
掉在地上的旧报纸瞬间被烧穿。
顾停舟的防风外套被溅出的高温铁水烫穿了几个小洞。
但他连眉头全没皱一下。
死死压住切割机的握把。
焦糊味和树脂融化的恶臭炸开,呛得人眼眶发酸。
这是纯粹的物理暴力破局。
高温电弧一点一点融化着当年那些人布下的完美谎言。
钢板的厚度超乎想象。
切割机的刀片转速因为过热发出了濒临报废的呜咽。
十五分钟的极限切割。
钢板四周最后一块承重焊点被高温彻底烧穿。
发出嘎吱一声酸牙的断裂声。
“踹。”
林烬低吼一声。
退后半步。
和周然苏砚一起。
三个人同时抬脚。
重重的踹在那块摇摇欲坠的厚重钢板上。
轰。
几百斤重的钢板彻底失去支撑。
向内砸塌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巨大的轰鸣声震得楼道里的灰尘成片落下。
一股浓烈到极点的高纯度福尔马林混合着陈年腐血的恶臭猛扑出来。
这气味直冲脑门。
让人胃里一阵疯狂翻江倒海。
黑暗被强行撕开了一个口子。
强光手电的光束立刻切了进去。
隐藏了二十年的罪恶,终于露出一角。
光束只照进去一截。
墙角两侧排列着巨大的老式数据服务器机柜。
大量的线缆杂乱无章的盘在地上。
而在房间的最深处。
一张焊死在地上的医疗手术台,撞进光里。
斑驳的手术台上布满了暗褐色的干涸污渍。
没人开口。
手术台上方。
一盏早就废弃的重型无影灯悬挂在半空。
更深处。
在手术台旁边的墙面上。
一个独立备用电源的指示灯。
还在一下、一下地闪。
散发着刺眼的。
猩红。
像某种东西,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