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爆钢板倒塌的轰鸣声在地下走廊里疯狂回荡。
大片的灰尘扬起。
浓烈的高纯度福尔马林混合着陈年腐血的恶臭猛扑出来。
这气味直冲脑门。
让人胃里一阵疯狂翻江倒海。
手电筒的冷白光束直接切开这片被封死了二十年的绝对黑暗。
红色的光在房间最深处闪烁。
那是一台老式备用电源的指示灯。
光芒刺眼。
猩红。
整个房间的面积不大。
空间逼仄。
没有任何窗户。
四周的墙壁上覆盖着廉价的隔音海绵和铅板。
房间正中央固定着一张生锈的不锈钢手术台。
手术台四周的地面上全是暗褐色的干涸污渍。
这是纯粹的物理痕迹。
血液和体液大面积喷溅后留下的永久烙印。
水磨石地砖的缝隙里卡满了黑色的絮状物。
周然端着强光手电走进去。
靴底踩在发粘的地面上。
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吧唧声。
手术台边缘挂着几根粗糙的尼龙束缚带。
带子的边缘被硬生生的磨断了。
那是受害者在极度痛苦中疯狂挣扎留下的绝望证明。
墙角放着一个巨大的医用不锈钢垃圾桶。
桶盖半开着。
里面堆满了发黑的棉纱和生锈的废弃注射器针头。
顾停舟咽了一口干冷的唾沫。
手里的军工级终端屏幕发出微弱的蓝光。
照着他煞白的脸。
“这背后的逻辑真的是细思极恐。”
顾停舟声音发颤。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大半夜看这些人体屠宰流水线。”
“这谁顶得住啊。”
他试图把终端接入房间角落里那台报废的医疗主机。
屏幕上立刻跳出一大片乱码。
所有的数据接口被物理砸毁了。
硬盘被直接抽走。
连一根完整的传输线全没留下。
林烬大步走进这个亮着红灯的房间。
那件泛白的黑色风衣在阴风中翻滚。
他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漆黑的眸子盯着那张斑驳的手术台。
他从口袋里掏出崭新的白色橡胶手套戴上。
橡胶贴合皮肤发出一声轻响。
走到手术台前。
林烬伸出双手。
隔着手套平平的贴在冰冷刺骨的不锈钢边缘。
他闭上双眼。
周围的雨声和顾停舟敲击键盘的动静被他强行剥离。
无边的黑暗降临。
他把感知力无限下沉。
穿透二十年的厚重灰尘。
去捕捉留存在这金属台面上的历史残音。
第一层声音涌入耳膜。
沉重的呼吸声。
伴随着尼龙束缚带被死死勒紧的嘎吱声。
有人在台面上疯狂扭动躯体。
第二层声音尖锐刺耳。
精钢打造的医用电锯高速旋转。
伴随着骨骼被强行锯开的断裂音。
紧接着。
血液溅落在不锈钢台面上的滴答声密集响起。
林烬死死咬着后槽牙。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把听觉拉满。
硬生生的穿透这些表层的杀戮音。
去寻找这套流程最核心的终点。
第三层声音猛的炸开。
沉重的恒温冷藏箱扣件咬合。
冰块碰撞。
拉链拉紧。
一个沉闷的男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
“零七号特控物资已入库。”
“副件装车。”
林烬猛的睁开双眼。
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指腹离开手术台。
他大口喘着粗气。
肺叶被冷空气刮得生疼。
“这里不是简单的杀人现场。”
林烬干哑粗粝的声音在空旷的手术室里砸出回音。
“这是他们肢解真相的物理车间。”
“活体脏器在这里被摘取。”
“放进冷藏箱。”
“剩下的躯壳被当成副件随意丢弃或制造成意外现场。”
苏砚握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手指紧紧扣着扳机。
她看着墙角那一排空瘪的麻醉药剂玻璃瓶。
“这帮疯子到底拿多少人做过这种事。”
苏砚的眼眶红透了。
“他们以经再这里把人命变成了一门生意。”
周然的手电光斑在房间里四处游走。
试图寻找被遗漏的证物。
光束突然定格在手术台后方的一面承重墙上。
“林哥。”
周然的声音骤然拔高。
带着一丝极度的紧绷。
“你看这墙上。”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
手电筒的光柱集中过去。
那面刷着防水绿漆的水泥墙上。
有一大片被铲刀强行刮掉的痕迹。
就在那片斑驳的灰泥上方。
用白色的粉笔写着一行字。
字体狂躁。
笔画极度用力。
粉笔末深深的嵌进水泥缝隙里。
“你来晚了,你父亲也来晚了。”
林烬的脚步瞬间顿住。
漆黑的眸子死死钉在那两行粉笔字上。
整个地下室的温度在这一刻骤降到冰点。
这不仅是挑衅。
这是归档人留在屠宰场里的最后宣判。
他们在二十年前抹去了所有的活口。
在二十年后嘲笑着所有试图翻开这段历史的人。
苏砚快步走到墙角。
在那个垃圾桶旁边的废渣堆里翻找。
这把手术刀以经再这里放了二十年。
尽然没有被彻底销毁。
苏砚的工兵铲碰到了地板缝隙处的一块硬物。
发出沉闷的金属磕碰声。
她蹲下身。
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拨开厚厚的黑灰。
地砖边缘有一条不显眼的宽缝。
苏砚用力抠挖泥土。
从里面硬生生的拽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本被烧了一半的黑色硬皮记事本。
也是一本残缺的名册。
封皮的边缘以经完全碳化。
稍一用力就会掉下黑色的碎屑。
封面上隐约能看见烫金的几个大字。
特控物资处理名册。
苏砚呼吸发紧。
这东西尽然躲过了归档人的清理。
被某个绝望的人在临死前死死的塞进了地缝里。
苏砚拍掉上面的浮灰。
翻开粘连在一起的第一页。
手电筒的光斑打在发黄的纸张上。
她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手背上的青筋全冒了出来。
呼吸在喉咙里彻底卡死。
林烬转过头。
察觉到了苏砚的异样。
他大步走过去。
没有任何迟疑。
一把夺过那本残缺的名册。
目光重重的砸在发黄的纸页上。
第一页最上方的表格里。
用纯黑色的钢笔水端端正正的写着三个字。
林卫国。
这一瞬间。
林烬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二十年的弦彻底崩断了。
那道原本坚不可摧的理智防线在这一刻彻底破防了。
他浑身的血液逆流。
四肢百骸全被扔进极寒的冰窖。
那双手。
那双可以修复最精密机械。
能在零点一毫米的刻度上游走的手。
此刻抖得连薄薄的纸页全捏不住。
“怎么可能。”
林烬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
两块生锈的铁片在剧烈摩擦。
他的眼眶瞬间充血。
变得猩红一片。
二十年来。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一个在追寻真相途中被黑暗吞噬的殉道者。
是被归档人无情抹杀的无辜受害者。
但此刻。
哪个名字。
端端正正的写在归档人最核心的屠宰名册第一页。
这是归档规则的起点。
处理者的位置。
林烬的呼吸变得极度粗重。
胸口发闷。
每一次喘息全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
口腔里泛起一股铁锈的咸腥。
他疯狂的用手指去抠开第二页。
动作狂躁。
完全失去了以往的冷静和克制。
发脆的纸张发出一声尖锐的撕裂音。
直接被他扯下半个角。
“林烬。”
苏砚试图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你冷静点。”
“这上面没有写具体职务。”
“可能是伪造的。”
林烬猛的甩开苏砚的手。
力道极大。
直接撞在旁边的金属置物架上。
当啷。
置物架上的不锈钢托盘被撞翻在地。
生锈的手术剪刀和止血钳砸在水泥地上。
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林烬根本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他低着头。
死死盯着那三个字。
林卫国。
笔迹他太熟悉了。
那独特的收笔顿挫。
完全是父亲亲手签上去的。
父亲不是被强行写在上面的替罪羊。
父亲曾亲自翻开这本帐本。
在这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顾停舟拿着终端靠在墙边。
看着陷入癫狂状态的林烬。
张了张嘴。
却一个字全说不出来。
他从未见过林老板这种状态。
那个永远把情绪压在最底层。
用刀锋般的逻辑解剖现场的男人。
现在就像一头被逼入死胡同的困兽。
林烬的手指在纸面上死死抠挖。
指甲边缘因为用力过度渗出鲜血。
暗红色的血珠滴在发黄的纸页上。
晕染开一团刺眼的红斑。
父亲当年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他是为了接近核心名单而选择同流合污。
还是从一开始就是这个吃人机器的设计者之一。
他在这个流着血的手术室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为什么连这面墙上的粉笔字全在嘲讽他们。
林烬大口的喘着气。
膝盖微微弯曲。
巨大的痛苦和迷茫从四面八方疯狂挤压过来。
将他一直以来的信念碾成粉末。
他不再是一个冷眼的破案者。
他现在只是一个被卷入命运漩涡中心的儿子。
一个站在父亲制造的血泊里的囚徒。
手里的名册沉重得像是一座山。
压断了他的脊梁。
手术室里的红灯依然在死寂中不停的闪烁。
猩红的光芒打在林烬惨白的脸上。
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
二十年的谎言。
二十年的悬案。
原来从第一页开始。
就写着他最无法面对的答案。
他要怎么渡过这个黑夜。
前方的路完全被无尽的恐惧和未知彻底锁死。
林烬捏着那半本残缺的名册。
独自站在最深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