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烈的福尔马林味道疯狂的钻进鼻腔。
这股味道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呛得人喉咙深处一阵阵发紧发痛。
废弃地下冷库的温度极低。
头顶生锈的金属管道上凝结着厚厚的白霜。
水滴偶尔砸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发出空洞的滴答声。
顾停舟盘腿坐在一个翻倒的不锈钢分拣台前。
一台军用级别的破解终端被他架在膝盖上。
屏幕散发出幽蓝的光,打在他苍白冒汗的脸上。
“这简直是让我把脑干抽出来当柴烧。”
顾停舟十根手指在键盘上砸出密集的残影。
汗水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淌,砸在键盘缝隙里。
他以经保持这个高强度的破解姿态整整四十分钟。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滚动着几百组数据。
这些数据,全都是他们刚刚从背后那面恐怖的器官标本墙上手工抄录下来的。
每一个被泡在防腐液里的内脏,都对应着一张发黄的标签。
日期、器官英文简写、加上一串诡异的代号。
比如一九九九年四月的子宫,对应着A-04。
二零零一年七月的断指,对应着B-12。
整整三百多个罐子。
三百多组冷冰冰的字符。
“算不出来。”
顾停舟猛的砸了一下回车键。
他喘着粗气,眼睛里布满血丝。
“MD5加密试过了。”
“RSA非对称算法也跑了两遍。”
“就连老式的摩斯密码和二战时期的恩尼格玛机位移算法都套进去了。”
“全错。”
电脑发出刺耳的错误提示音。
红色的警告框在屏幕上疯狂弹窗。
顾停舟暴躁的抓了一把头发。
“起猛了,我尽然看到一堆乱码在屏幕上跳大绳。”
“这帮疯子到底是用什么逻辑加密的?”
苏砚双手握着枪,守在冷库通往外部的闸门后。
她死死盯着外面漆黑的通道。
鞋底踩再满是积水的泥泞里,冰冷的寒气顺着裤腿往上爬。
“动作快点。”
苏砚的声音极低。
“外面因为模仿案以经乱成一锅粥。”
“但水军头目的窝点被端,归档人的外围组随时可能反扑过来。”
“我们没多少时间耗在这里。”
林烬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面巨大的标本墙前,背对着顾停舟和苏砚。
手电筒的光柱笔直的打在那些悬浮着残骸的玻璃罐上。
冰冷的光线穿透浑浊的淡黄色液体,折射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死寂。
林烬的手里捏着那把刚从防潮盒里找出来的老式听诊器。
厚重的金属听诊头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透进骨骨缝。
他闭上眼。
强行切断了视觉的干扰。
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听觉和触觉上。
老式听诊器的表盘边缘,有一圈极细微的齿轮咬合缝隙。
手指抚摸过那些刻度。
脑海里的齿轮开始疯狂转动。
碎片在重组。
红伞案地下室里被撬断的伞骨。
七号病房墙角被涂抹过的油漆。
老法医周敬山死前挪动过半寸的茶几。
还有旧照相馆暗房地板下,父亲留下的那张蜡盘录音。
杂音极大的底噪里,父亲疲惫沙哑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响。
“不要相信任何主动递给你原件的人。”
“名单已经不是纸,而是顺序。”
林烬猛的睁开眼。
漆黑的瞳孔里爆发出极度锐利的光。
“停下。”
顾停舟的手指瞬间僵在键盘上方。
“把那些复杂的破解软件全部关掉。”
林烬转过身,大步走到不锈钢分拣台前。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乱成一锅粥的加密代码。
“高端的密码往往采用最朴素的加密方式。”
“你走错方向了。”
顾停舟愣住了。
“方向错了?”
林烬把那把听诊器重重的拍在不锈钢台面上。
金属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归档人不是极客。”
“他们是法医,是档案管理员,是搬运工。”
“他们这套体系在二十年前就开始运转。”
“哪个年代,他们根本不懂那些复杂的数字加密算法。”
“他们处理的不是虚拟的数据,而是实实在在的尸体、血肉和卷宗。”
林烬双手撑在桌面上,极具压迫感的盯着屏幕。
“你把这些代号当成了文本密码。”
“所以你解不开。”
“把三百组数据,严格按照标签上的年份和月份,从前往后绝对排序。”
“不要管器官类型,不要管它是情杀还是意外。”
“只看物理时间。”
顾停舟咽了口唾沫。
他立刻调出基础的数据处理表格。
手指敲击。
瞬间,三百多个代号在屏幕上重新洗牌。
一条横跨二十年的绝对时间轴被拉得笔直。
排在第一行的,赫然是一九九九年四月的A-04。
第二行,一九九九年四月下旬的C-17。
“排好了。”顾停舟说。
“提取所有代号的首字母。”林烬下达指令。
回车键按下。
屏幕上的数字和连字符全部被剥离。
只剩下一长串由英文字母组成的纵向队列。
A
C
G
K
B
H
D
……
顾停舟看着这串毫无规律的字母,彻底懵了。
“这就触及到我的知识盲区了。”
“这连个拼音缩写都算不上。”
“根本拼不出任何有意义的词汇,就是一堆废码。”
苏砚也转过头,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如果这些字母没有意义,他们为什么要刻意标注在第一位?”
林烬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那长串字母。
拳头捏得咔咔响,骨节泛出苍白色。
父亲的提示绝对不会错。
顺序就是最大的钥匙。
现在顺序以经排出来了。
可门为什么没有开?
冷库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电脑风扇狂转的嗡嗡声。
林烬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扫过那些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器官。
每一块烂肉,都代表着一个被掩盖的真实案发现场。
每一张卷宗的修改,都意味着一具尸体被从A地搬运到了B地。
搬运。
交割。
转移视线。
林烬脑子里突然闪过今晚多点爆发的模仿案。
旧站台。
废弃河岸。
老病房。
那些人为什么要在这三个地方制造混乱?
因为那是他们曾经伪造现场的物理坐标。
物理坐标。
林烬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起来。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老式听诊器。
大拇指用力旋开听诊头的金属表盘。
里面是一圈密密麻麻的数字刻度。
从0一直标到360。
而在数字的外圈,均匀的刻着十二个英文字母。
从A一直到L。
没有任何多余的字母。
林烬转头看向屏幕。
那长达三百多行的首字母序列里。
同样只有A到L这十二个字母在反复循环。
没有M,没有Z,没有任何超过L的字符。
“地图。”
林烬的声音因为极度的专注而变得有些嘶哑。
“顾停舟,调出临江市二十年前的老城规划图。”
顾停舟手指一顿,立刻切出数据库里的城市旧地图。
斑驳的电子地图占据了整个屏幕。
“放上网格线。”
林烬的语速越来越快。
“二十年前的临江市还没有扩建。”
“整个老城区被市政规划部门划分为十二个标准的管理网格。”
“当时的编号,就是A区到L区。”
顾停舟双手猛的一哆嗦。
他快速敲下指令,十二个巨大的字母网格重叠在旧地图上。
完美的吻合。
苏砚倒抽了一口冷气。
她快步走过来,看着屏幕。
“你的意思是,这些字母根本不是字。”
“而是他们在转移尸体和证物时,途径或者抛尸的网格区域?”
“对。”
林烬把听诊器按在屏幕上的地图边缘。
“这根本不是什么字符密码。”
“这是一套严密的地图坐标加密法。”
“归档人每一次篡改真相。”
“都需要一个实体的空间去处理那些烂摊子。”
“他们把每一次的物理交割轨迹,藏在了这串字母和数字里。”
顾停舟盯着听诊头,喉结剧烈的滚动着。
“那字母后面的数字呢?”
“比如A-04里面的04。”
“还有内圈这0到360的刻度,难道是……”
“方位角。”
林烬直接给出了答案。
他捏着听诊器那根已经有些发硬老化的橡胶软管。
软管的表面,每隔一厘米就有一道隐蔽的横向压痕。
“这根软管,是一把定长的比例尺。”
“听诊头上的数字,是偏转的方位角。”
林烬用手指着屏幕上的第一行数据。
“以时间为绝对的轴线。”
“一九九九年四月,A-04,情杀。”
“把第一个案子的发生地A区作为起点。”
“表盘上情杀对应的刻度是45度。”
“代号04,代表向偏东45度方向,移动四个比例尺单位。”
“画下一个点。”
“这就是他们当年处理这具尸体的真实中转站。”
“然后以这个点为新的基准。”
“连上第二起案子C-17的数据。”
“继续画线。”
林烬站直身体。
强光打在他冷硬如铁的侧脸上。
透出一种剥开真相骨血的残酷。
“每一次他们撒谎,在空间上就会产生一次微小的物理偏斜。”
“一条线看不出什么。”
“但如果把这二十年来,三百多起案子的偏斜轨迹全部画出来。”
“那些被掩盖的真实,就会在地图上勾勒出他们最终的老巢。”
“顾停舟。”
林烬一字一顿。
“写脚本。”
“把他们这本血淋淋的烂帐,全部在地图上跑出来。”(错别字:帐)
顾停舟眼睛红得吓人。
他根本不需要林烬再催促。
双手砸在键盘上,发出清脆而疯狂的撞击声。
“明白。”
“给我三十秒。”
一行行基于坐标偏转和角度计算的代码在屏幕底端飞速生成。
这不是在破解密码。
这是在用数学和物理法则,把那些被抹去生命的人,一个一个的拉回现实的空间里。
冷库里的气压仿佛降到了冰点。
这几十秒的时间,漫长得难以渡过。(错别字:渡过)
“脚本注入。”
顾停舟重重的砸下回车键。
屏幕上的旧城地图瞬间暗了下来。
紧接着。
一个刺眼的红点在A区亮起。
一条极细的红线从红点延伸出去,按照45度角向前突进。
停顿。
折转。
第二条红线亮起。
第三条。
第十条。
第五十条。
随着时间轴的快速推进,越来越多的红线在地图上交织穿插。
它们像是一张铺天盖地的血色巨网。
死死的罩住了这座繁华的临江市。
每一次交割。
每一次抛尸。
每一次伪造现场。
所有的谎言和掩盖,都在这套无情的物理推演下显出原形。
当最后一行数据跑完。
屏幕上出现了极度震撼的一幕。
那三百多条红线。
在经过无数次的偏折、延伸和交错后。
并没有散落到城市的各个角落。
而是像百川归海一般。
疯狂的向着地图边缘的一个特定区域收束。
最终。
所有的误差线。
所有的偏斜轨迹。
全部死死的咬合在了一个不起眼的黑点上。
重叠了三百多次。
红得发黑。
红得令人胆寒。
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移。
屏幕正中央。
一个冰冷的坐标提示框弹了出来。
【临江第一批旧城改造封存区】
【四号样板楼】
这十几个字出现的瞬间。
冷库里那种压抑到极点的焦灼气氛轰然炸裂。
像是一根绷紧了二十年的钢丝,终于发出了刺耳的断裂声。
顾停舟死死抓着桌子边缘,大口喘着粗气。
苏砚握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找到了。
这台制造了二十年谎言的秩序机器。
那个藏着所有原始卷宗、所有罪恶证据的最终病灶。
终于被他们彻底扒掉了底裤。
林烬站在屏幕前。
冷库的幽光映照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没有欢呼,也没有愤怒。
他只是静静的注视着那个跳动的红点。
紧绷了整整一夜的下颌线,在这一刻缓慢的放松下来。
那双平时总是透着冷漠的眼睛里。
此时闪过一抹剥开迷雾的释然。
但仅仅是一瞬间。
释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深渊般的凝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找到坐标,根本不是结束。
那栋藏在旧城改造区里的样板楼。
那扇二十年前吞噬了父亲的门。
那个自以为能掌控所有人命运的庞然大物。
正静静的潜伏在黑夜里。
等着他们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