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注。
越野车在泥泞的破街上撕开一条水线。
车身剧烈的颠簸着。
顾停舟抱着破译终端死死抓着副驾驶的安全扶手。
屏幕上的追踪信号正在疯狂闪烁。
林烬猛的踩下刹车。
轮胎在积水中拉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车头狠狠停在一栋老旧的两层小楼前。
这是一家挂着牙科诊所招牌的私人门面。
顾停舟刚刚从底层数据里抠出来的外围中转站。
所有通往四号样板楼的物理指令都是从这里发出的。
他们一路狂飙。
只为了抢在对方彻底清洗前截下数据。
苏砚一脚踹开卷帘门旁边的偏门。
铁皮门板重重的砸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三人举着手电冲进屋内。
但迎接他们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化学塑料烧焦味。
混合着难闻的医用消毒水气息。
呛得人喉咙发紧。
林烬大步走向诊所深处的主控室。
手电光柱扫进去。
入眼满是令人绝望的狼藉。
四台重型工业物理粉碎机还在轰轰的运转着。
出料口不断的往外吐出漆黑的粉末。
大量的金属碎屑散落在地上。
原本存放核心数据的服务器机箱被硬生生砸凹。
主板上冒着浓烈的黑烟。
顾停舟扑到操作台前。
不顾高温徒手扒开几块发烫的碎片。
“没救了。”
顾停舟声音沙哑。
他颓然的松开手。
“芯片被彻底溶解了。”
“连一个完整的字节都没留下。”
林烬站在满地残骸中间。
他拳头捏得骨节发白。
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
一种一拳打在空气上的极度无力感瞬间扩散开来。
他们以经把速度推到了极限。
尽然还是晚了一步。
这十几分钟的路程漫长得难以渡过。
最终只换来一堆废铁。
林烬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走廊最深处那一扇原本紧闭的房门发出一声轻响。
咔哒。
林烬立刻转头。
苏砚迅速将枪口对准哪个方向。
门虚掩着。
透出一条微弱的暖光。
林烬走过去。
伸手猛的推开门。
这是一间做了顶级隔音处理的封闭办公室。
四面墙上贴满了吸音海绵。
没有任何窗户。
也没有外面的烧焦气味。
只有一张宽大的实木桌子和两把皮质转椅。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坐在桌后。
他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纸质文件。
听到破门声他连头都没有抬。
他只是抬手推了一下金丝眼镜。
翻过一页纸。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们比我预计的快了十分钟。”
男人放下文件。
声音平稳克制。
没有任何被撞破的慌乱。
林烬大步走进去。
反手把门关上。
将外面的机器轰鸣声彻底隔绝。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谁让你再这里等我的。”林烬冷冷的问。
男人拿起桌上的保温壶。
倒出两杯热水。
热气袅袅升起。
“我是一名律师。”
“受委托来处理这间诊所的最后资产交割。”
男人把其中一杯水推向桌子对面。
“坐。”
林烬没有动。
他死死盯着那杯水。
“他们让你来送死?”
律师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杯水喝了一口。
“我是来送一份礼物的。”
林烬扯了一下嘴角。
“你人还怪好的嘞。”
律师没有在意这句嘲讽。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厚重的黄皮纸袋。
推到桌子正中央。
“委托人知道你们以经锁定了四号样板楼。”
“也知道你们在找哪份原始名单。”
律师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身体微微前倾。
“但你们真的清楚那意味着什么吗?”
林烬目光极度冰冷。
“意味着你们编了二十年的谎话要穿帮了。”
律师摇了摇头。
“意味着灾难。”
律师的声音不大却透着手术刀般的锋利。
精准的切向要害。
“二十年的旧帐。”
“涉及几百起案件的重新翻查。”
“牵扯无数的既得利益和维持城市运转的基石。”
“一旦公开。”
“这座城市的司法公信力会瞬间清零。”
“受害者家属会陷入第二次绝望。”
“社会信任会彻底崩溃。”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真相带来的代价。”
林烬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一脚拉开椅子坐下。
双手重重的撑在桌面上。
“那是你们的遮羞布。”
律师平视着他。
毫无惧色。
“那是维持这台机器平稳运转的必须。”
“程序正义有时候给不了大众想要的结果。”
“证据不足。”
“线索断裂。”
“疑罪从无。”
“这些合规的流程只会让真正的恶人逃脱惩罚。”
“而我们给了他们结果正义。”
律师指了指桌面的文件。
“就拿红伞案的那个女教师来说。”
“你们觉得她无辜。”
“但如果当年她把看到的卷宗流转问题捅出去。”
“会有三名穷凶极恶的连环杀人犯因为程序违法而无罪释放。”
“我们牺牲了她一个保住了更多人的命。”
“你觉得这是恶。”
“可你站在全局算一算这笔账。”
“这是最功利的善。”
林烬捏紧了拳头。
手背上的青筋高高鼓起。
他恨不得砸碎眼前这张桌子。
“生命不是用来做算术题的。”
“杀知情人灭口。”
“随便找个替罪羊顶包。”
“把活人当成填补系统漏洞的耗材。”
“这也是你们的崇高?”
律师靠在椅背上。
姿态依旧从容不迫。
“任何精密的系统都会有磨损。”
“为了大多数人的安宁牺牲极少数的边缘人物是划算的。”
林烬看着眼前这人。
觉得荒谬到了极点。
他不由的想。
月薪三千拼什么命。
尽然要再这里听他扯这种反人类的大饼。
律师看出了林烬眼中的不屑与愤怒。
他伸手点了一下那个黄皮纸袋。
抛出了真正的来意。
“现在外围清理组失控了。”
“他们开始像疯狗一样乱咬人。”
“甚至绑架了苏警官试图获取名单片段。”
“委托人认为这种无序的破坏有违我们的初衷。”
“所以需要一个体面的收场。”
律师停顿了一下。
目光死死锁住林烬。
“袋子里是三个核心执行层人员的认罪材料和具体的行踪坐标。”
“包括当年红伞案和七号病房案的直接操作者。”
“他们手里沾满了血。”
“明早八点。”
“他们会带着完整的证据链去市局投案自首。”
“供认所有的罪行。”
律师的语速开始加快。
带着极强的蛊惑力。
“你们可以拿着这份惊天大案结案。”
“把所有的黑锅都扣在他们头上。”
“不仅能给公众一个完美的交代。”
“你和你的团队还能获得所有的荣誉和破格晋升。”
“成为这座城市的英雄。”
林烬后背慢慢离开桌沿。
他整个人重重的靠进皮椅里。
脑子里的齿轮飞速转动。
“交换条件是什么。”
律师把手收回去。
理了理西装的袖口。
“停止寻找原始名单。”
“让四号样板楼里的秘密永远封存。”
“所有的调查到此为止。”
“这就是委托人给出的软着陆方案。”
封闭的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微弱的中央空调换气声。
林烬手心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清楚这番话背后的分量。
这是一场明码标价的魔鬼交易。
对方试图用几个核心替罪羊来买断整个庞大体系的生路。
断臂求生。
保全大局。
律师继续加码。
毫不留情的瓦解林烬的心理防线。
“林先生。”
“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门外的那些朋友考虑。”
“外围那帮疯子什么都干的出来。”
“你们继续往下死磕一定会有人因为你而流血。”
“不如在这里停下。”
“你们拿到了真正的杀人凶手。”
“公众看到了坏人落网正义得到伸张。”
“没有社会动荡没有大面积恐慌。”
“这是唯一的双赢结局。”
林烬闭上眼。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
胸口像压了一座大山。
这泼天的富贵我怕是接不住。
他在心里冷冷的嘲弄。
理智疯狂的撕扯着他。
他知道律师说的是实情。
外围的那些疯狗以经彻底失控随时会反咬一口。
身边的苏砚和顾停舟随时处于极度危险之中。
而四号样板楼那边。
对方既然敢堂而皇之的抛出交易。
就说明那里绝对布下了更可怕的物理防御机制。
硬碰硬很可能会两败俱伤。
更致命的是。
他现在手里的牌不够。
他没有绝对的把握能在强攻中保住那份原始名单。
一旦对方玉石俱焚引爆档案库。
所有的真相都会跟着一起化为灰烬。
到时候连最后一点翻盘的希望都没了。
妥协。
对不起二十年前死去的父亲。
对不起周敬山何国梁杜成业。
不妥协。
明天就会有新的人流血。
林烬猛的睁开眼。
那双平时总是透着疲惫的眼睛此刻深邃得像两口深井。
没有一丝光亮。
他没有被说服。
那些狗屁的结果正义根本动摇不了他分毫。
但他必须承认。
在冰冷的现实重压面前他需要时间。
需要一个喘息的巨大窗口去准备最终的绝杀。
他不能把所有的底牌都砸在今天晚上的冲动里。
“三个执行层不够。”
林烬突然开口。
声音干涩发哑像砂纸在摩擦。
律师愣了一下。
似乎没料到林烬会讨价还价。
“你想要多少。”
林烬伸出一只手。
张开五根手指。
“我要外加当年带走我父亲的哪个人。”
“不管他是死是活。”
“我要看到他的人。”
“把他加进这份投案的名单里。”
“否则一切免谈。”
律师盯着林烬看了很久。
似乎在仔细评估他这句话里的妥协成分和真实意图。
房间里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剧烈的碰撞。
片刻后律师缓慢的点了一下头。
“你的要求很苛刻。”
“但我会向委托人原话转达。”
律师站起身。
系上西服的扣子。
“明早八点。”
“人会准时到局里。”
林烬也站起身。
骨节捏得咔咔响。
椅子腿摩擦木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个沉甸甸的黄皮纸袋。
转身走向门口。
他手握住冰冷的金属门把手。
“回去告诉你的委托人。”
“他欠的债永远还不完。”
林烬拉开门。
头也不回的走入满是机器焦糊味的走廊。
他走得很稳。
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这是他做过最艰难最痛苦的一次抉择。
为了争取最后的时间他不得不暂时戴上交易的面具。
在罪恶的棋盘上和魔鬼虚与委蛇。
门外的顾停舟和苏砚立刻迎上来。
看着他手里多出的纸袋满脸警惕与疑惑。
林烬没有做任何解释。
他越过两人。
直接走向那扇破碎的卷帘门。
大雨依然在无情的浇灌着这座城市。
林烬站在屋檐下。
冷风裹挟着雨水打在他的脸上。
一种深入骨髓的巨大孤独感将他彻底包裹。
在这场博弈里没有赢家。
他知道自己选了一条最泥泞最危险也最不被所有人理解的道路。
作为一个妄图掀翻整个旧日秩序的棋手。
他必须忍受这种被黑暗吞噬的煎熬。
而这条路的尽头。
必定是一场烧毁一切的漫天大火。
他在等那把火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