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下得极度暴躁。
豆大的雨点砸再越野车的挡风玻璃上。
雨刷器疯狂摆动。
视线依然模糊不清。
林烬一脚踩下刹车。
轮胎在满是泥泞和碎石的路面上拉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车头前方是一道生锈的铁丝网。
顾停舟推开车门。
一股夹杂着潮湿泥土和腐败水草味道的冷风瞬间灌进车厢。
他打起强光手电。
光柱穿透浓重的雨幕。
照亮了前方一大片荒凉的空地。
这里是临江市二十年前第一批旧城改造封存区。
当年打着未来城名号的庞大项目。
现在只剩下一片烂尾的巨大建筑骨架。
十几栋没有浇筑外墙的水泥大楼矗立在黑暗中。
黑漆漆的窗洞死死的盯着闯入者。
狂风穿过那些空洞的钢筋水泥。
发出凄厉的呜咽声。
令人毛骨悚然。
苏砚走下车。
雨水很快顺着她的战术雨衣往下流。
她握紧了手里的配枪。
目光警惕的扫视四周。
“这地方连个路灯都没有。”
“烂尾了二十年,连流浪汉都不愿意来住。”
林烬没有撑伞。
他大步走到铁丝网前。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冷硬的脸颊上。
他闭上眼睛。
这是他进入现场的习惯。
他剔除掉风声和雨声。
试图捕捉那些不属于荒野的杂音。
没有虫鸣。
没有野生动物跑动的动静。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顾停舟裹紧了外套。
牙齿微微打颤。
“只要我们不走散,优势在我。”
“我就不信这鬼城里还能冒出千军万马。”
林烬睁开眼。
他从腰间拔出战术破窗锤。
用力砸断了铁丝网上那把锁芯生锈的大铁锁。
铁链当啷一声掉在水坑里。
“走。”
林烬带头迈进这片被遗弃的区域。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那栋位于封存区正中央的四号样板楼。
越往里走。
周围的杂草越高。
几乎没过了膝盖。
一脚踩下去全是湿滑的烂泥。
十五分钟后。
一栋造型方正的三层平顶建筑出现在光柱尽头。
这就是四号样板楼。
外墙贴着那个年代流行的白色瓷砖。
由于常年风吹日晒。
墙皮剥落了大半。
透出一种衰败的灰黑色。
大门是一扇厚重的双开防盗门。
苏砚走上前。
伸手推了一下。
门纹丝不动。
林烬蹲下身。
手电光打在门框底部的缝隙上。
“没有灰尘。”
林烬的手指摸过门槛。
“防盗门的滚轴里有最新的润滑脂。”
“里面有人维护。”
顾停舟掏出解码器。
刚准备对接电子锁。
林烬却直接握住了门把手。
用力向下一压。
咔哒。
沉重的防盗门顺着铰链向内滑开。
没有上锁。
门开的瞬间。
三个人同时愣在原地。
门内和门外。
完全是两个被割裂的极端世界。
外面是烂尾二十年的鬼城。
里面却是一片通明的白光。
明亮的LED感应灯顺着走廊一路亮起。
空气中没有烂尾楼该有的霉味和粉尘。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医用消毒水气味。
混合着昂贵空气净化器吹出的那种无机质的清新感。
温度恒定在二十四度。
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极低频的嗡嗡声。
林烬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里就是青山康复中心的隐藏据点。
一楼是一个宽敞的理疗大厅。
整齐的摆放着十多张高档医用康复床。
床架闪烁着不锈钢的光泽。
雪白的床单铺得平平整整。
没有一丝褶皱。
旁边的生命体征监测仪通着电。
待机指示灯规律的闪烁着绿光。
角落里的紫外线消毒柜甚至还在运转。
一切都崭新。
整洁。
可整个大厅里空无一人。
没有任何医生。
没有任何病患。
连一个保安都没有。
苏砚举着枪。
战术皮靴踩在光洁可鉴的环氧树脂地坪上。
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种极度的整洁与绝对的死寂混合在一起。
产生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怪异张力。
顾停舟咽了口唾沫。
“这算什么。”
“准备随时开门营业吗?”
林烬走到最近的一张康复床前。
手指抹过纯白的枕套。
触感非常干燥。
没有一点潮气。
“他们以经把这里打造成了一个随时可以使用的中转站。”
“那些被他们带走的人。”
“那些需要被制造意外或者需要被切除证据的人。”
“都在这里进行过处理。”
林烬转身走向走廊深处。
搜查开始。
一楼的几个房间全是标准的无菌手术室和恢复室。
柜子里摆满了昂贵的进口抗排异药物。
没有任何个人物品。
二楼是封闭的休息区。
每个房间都装有厚重的隔音门。
门上的锁眼在外面。
里面没有把手。
这不是病房。
这是绝对的囚禁室。
林烬站在二楼走廊尽头。
看着面前一堵雪白的墙壁。
他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不对劲。”
苏砚走过来。
“怎么了?”
林烬用脚跟重重跺了一下地面。
“脚步声的回声不对。”
“外面看这栋楼的纵深至少有四十米。”
“可这条走廊走到头。”
“顶多只有二十五米。”
顾停舟立刻贴在墙上敲了敲。
声音发闷。
“实心墙?”
“这后面被填死了?”
林烬摇摇头。
他退后两步。
目光扫过走廊两侧对称的墙裙缝隙。
“归档人不会浪费空间。”
“他们做贼心虚。”
“一定会留一条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路。”
林烬顺着墙根蹲下。
手指一点点摸索过踢脚线的边缘。
在距离墙角十公分的地方。
他摸到了一道极细的切割缝。
缝隙里残留着非常细微的金属碎屑。
他站起身。
双手按住那块看似严丝合缝的墙板。
猛的发力向上一推。
一阵轻微的机械液压声响起。
整块墙板连带着下方的踢脚线向后退去。
接着向侧边滑开。
露出了一个隐藏在黑暗里的狭窄通道。
冷风顺着通道吹出来。
带着一股陈旧纸张和金属生锈的味道。
这才是这栋楼原本的味道。
林烬没有犹豫。
直接侧身走进暗道。
通道很窄。
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
两侧是没有抹灰的粗糙红砖。
向上走了大约两层楼的高度。
前方出现了一扇厚重的防爆铁门。
门没有锁。
处于虚掩状态。
林烬推开铁门。
顾停舟的手电光立刻越过林烬的肩膀照进去。
这是一个隐藏在三层夹板中间的巨大封闭室。
没有窗户。
没有自然光。
房间正中央。
摆放着一张三米长两米宽的金属制图桌。
桌面上。
铺着一张庞大的牛皮纸。
林烬大步走过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高光手电。
光柱直直打在桌面上。
这是一张复杂的建筑结构设计图。
图纸的边缘泛黄起卷。
显然有很长的年头了。
苏砚凑过来。
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是四号样板楼的图纸?”
林烬死死盯着图纸上的线条。
密密麻麻的墨线交织在一起。
标注着无数个隐蔽的通道和通风口。
“不止是这栋楼。”
林烬的手指划过图纸下方复杂的网状结构。
“还有地下的排风系统。”
“有独立于市政电网的维生系统。”
“有复杂的单向锁密室和夹层通道。”
顾停舟看着那些反人类的设计。
头皮一阵阵发麻。
“这他妈哪里是样板楼。”
“这根本就是一座堡垒。”
“一座专门为了囚禁 伪造和修改真相而建造的地下要塞。”
图纸上详细标注了每一层空间的真实用途。
伪装层 隔离层 手术层 焚毁层。
那些被篡改的卷宗。
那些被转移的物证。
那些被封口的知情人。
全都在这套精密的设计图里拥有各自的归宿。
归档人的老巢。
在二十年前的旧城改造图纸上。
就以经被明目张胆的画了出来。
林烬的呼吸变得粗重。
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他顺着图纸复杂的管线一路向下看。
寻找着这套恶毒系统的动力源和设计逻辑。
手电光斑最终停在图纸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个盖着红色印章的验收栏。
分为设计负责人 结构审核 最终确认三个框。
林烬的目光扫过那个区域。
光柱突然定住了。
整个世界在这一秒钟陷入了绝对的停滞。
林烬的手指僵在半空。
瞳孔剧烈的收缩。
视网膜因为极度的震惊而产生了一阵刺痛。
心跳仿佛漏跳了一拍。
呼吸彻底停滞在喉咙里。
他那双总是透着冷厉和冷静的眼睛。
此刻却布满了难以置信的血丝。
图纸右下角的结构审核一栏里。
用黑色的钢笔。
工工整整的签着三个字。
笔锋遒劲。
力透纸背。
哪怕渡过了二十年的岁月。
那字迹依然清晰无比。
林卫国。
这是他父亲的名字。
林烬的身体猛的晃了一下。
膝盖传来一阵无力感。
他双手死死撑住金属桌子的边缘。
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指甲在牛皮纸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不可能。
林烬的大脑里掀起一阵海啸。
他一直坚信父亲是追查真相的英雄。
是为了掀翻归档人体系而失踪的受害者。
他拼了命的修复那些旧物。
解读那些留在黑暗里的密码。
只为了还父亲一个公道。
可现在。
这张冰冷的设计图在无情的嘲笑他。
那个被他视为灯塔的父亲。
那个留下无数警告符号的男人。
尽然是这座罪恶堡垒的结构审核人。
父亲不仅参与了这栋说谎的楼的建设。
甚至在二十年前。
就以经亲手为这个吃人的系统画好了骨架。
苏砚察觉到了林烬的异样。
她转过头。
顺着林烬的目光看去。
当她看清那个名字时。
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
她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烬……”
苏砚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一个信仰崩塌的人。
林烬没有理会苏砚的声音。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哪个名字上。
血液从四肢百骸倒流回心脏。
身体冷得像是一块冰。
原来一切的追查都是一笔烂帐。
他以为自己再做猎手。
一步步撕开幕后黑手的伪装。
原来小丑尽然是他自己。
他一直在父亲亲手搭建的迷宫里打转。
那种被最亲近的人背叛。
被最坚定的信仰抛弃的痛苦。
像一把生锈的钝刀。
在他心口来回的切割。
疼得他无法呼吸。
林烬松开撑着桌子的手。
高光手电咣当一声掉在桌面上。
光柱顺着图纸滚落。
打在满是灰尘的墙壁上。
他后背靠着冰冷的砖墙。
缓缓滑坐在地上。
那个总是能从微小痕迹里找回真相的全能破局者。
那个在任何绝境下都不会低头的男人。
在这一刻。
终于被这残酷的现实彻底击垮。
他不再是无所不能的棋手。
只是一个被卷入更深漩涡的。
浑身是血的普通人。
满室的黑暗重新涌上来。
将他瘦削的身体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