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档案室里的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惨白的光线垂直砸在巨大的制图桌上。
林卫国。
这三个字刺得林烬眼睛生疼。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
二十年的追寻变成一记重拳。
狠狠砸在他心口。
没有鲜血。
却连骨头都被碾得粉碎。
苏砚站在旁边。
手里的强光手电微微晃动。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信仰崩塌的痛楚足以摧毁一个人的理智。
林烬靠着粗糙的红砖墙。
砖块的冰冷隔着衣服透进皮肤。
痛。
但他没有嚎叫。
没有崩溃。
他双手撑着满是灰尘的地面。
一点点的站直身体。
骨节捏得咔咔响。
手背上的青筋高高鼓起。
他把所有的痛楚和震惊硬生生的咽进肚子里。
转化成冰冷生硬的推力。
他是破局者。
迷宫是老子建的。
儿子就把它砸碎。
林烬抓起桌上的图纸。
小心的卷好。
装进防水套筒。
“走。”
声音沙哑得发干。
苏砚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男人以经从深渊里爬出来了。
外面的暴雨还在疯狂的砸着地面。
越野车在积水中撕开一条水线。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市局。
悬案清理办公室。
惨白的顶灯照着长条会议桌。
桌上放着那份律师交出来的部分客户名单。
这是软着陆的第一步。
林烬盯着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
一个在本市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也是当年非法器官交易的一个受益者。
林烬把文件推给周然。
“走程序,传唤他。”
周然愣了一下。
双手猛的按在桌子上。
“只传唤这一个?其余的不管了?”
“对。”
林烬手指敲击着桌面。
这是魔鬼的交易。
把罪恶分批次释放。
避免整个利益网络瞬间反扑。
周然眼眶通红。
“这叫妥协。”
“我们死了这么多人,现在拿到名单,尽然只抓一个小喽啰?”
林烬没有反驳。
他看着周然愤怒的脸。
这种又当裁判又当帮凶的感觉让人作呕。
他是警察。
理应把所有罪犯一次性钉死。
但他现在是棋手。
为了争取查清四号样板楼底层逻辑的时间。
他只能先扔出一块骨头。
稳住那些躲在幕后的黑手。
林烬胸口发闷。
规则的执行者变成了规则的破坏者。
这漫长的黑夜难以渡过。
但他必须背负这种煎熬。
“按我说的做。”
林烬没有多做半句解释。
转身走向地下技术科。
机房冷气开得很足。
键盘敲击声密集成一片。
顾停舟趴在操作台前。
屏幕上滚动着瀑布般的代码。
“月薪三千拼什么命,我这手指头都要敲出火星子了。”
顾停舟灌了一大口特浓咖啡。
眼眶红得吓人。
“跑这组海量数据,服务器汗流浃背了吧老弟。”
林烬走进来。
把装有图纸的防水筒拍在桌面上。
“查二十年前未来城项目的总承包方。”
“找结构审核栏上面的人。”
林卫国是结构审核。
哪到底是谁拍板定下了这个庞大的地下要塞?
顾停舟立刻精神了。
十指狂敲。
周然抱着一堆纸质工程档案配合比对。
警务系统的大数据交叉比对疯狂运转。
当年的工商注册。
税务流水。
城建局审批。
全部被粗暴的调取出来。
数据洪流在屏幕上冲刷。
现代警务技术的强大在这一刻展现无遗。
任何试图抹去的痕迹都会在海量数据中留下空洞。
“这很难评。”
顾停舟指着一条资金线。
“当年的账目烂成一锅粥。”
“起猛了,尽然看到这么多二十年前的死帐再这里疯狂跳舞。”
屏幕上的线条交织在一起。
形成一张错综复杂的网。
顾停舟看着那些离谱的物料采购单。
他不由的想,这笔赔偿金在哪家买的?黄金做的吗?79元一支的眉笔也没这么离谱。
这资金流向简直是明目张胆的洗钱。
“停。”
林烬指着屏幕右上角的一个异常节点。
一九九九年。
未来城项目二期地基坍塌事故。
官方记录死亡三人。
但后续的赔偿金流向,却被拆分成了三十多笔。
分别汇入了不同户头的海外资金池。
周然快速翻找对应的纸质事故报告。
纸页翻动发出沙沙声。
“找到了。”
周然把发黄的报告单抽出来。
“这起事故的最终调查结论是意外坍塌。”
“原因是连日暴雨导致地基松动。”
林烬拿过报告单。
视线扫过附带的现场黑白照片。
他指着照片边缘的一根断裂的承重钢筋。
“这钢筋的断口不对。”
“不是受力过载的自然拉断。”
“边缘有明显的高温切割融渣。”
“这是定向爆破留下的痕迹。”
周然倒抽了一口冷气。
“当时负责处理事故善后的人是谁?”
周然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
也是这个项目的总设计师。
签字栏上的字迹平稳端正。
“叫沈见川。”
沈见川。
这三个字出现在屏幕中央。
沉寂了二十年的名字。
终于剥开了厚厚的伪装。
拨云见日。
笼罩在未来城上空的迷雾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林烬死死盯着这个名字。
顾停舟快速调取沈见川的背景。
资料少得可怜。
顶级建筑学背景。
待人温和,业内口碑极佳。
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但在那次诡异的工程安全事故后。
这个人全身而退。
彻底从公众视野里销声匿迹。
林烬敏锐的抓住了关键点。
那次事故绝对不是意外。
而是为了掩盖样板楼地下堡垒的秘密施工。
用事故的借口,清退了正常的施工队。
换上了归档人的嫡系。
所谓的赔偿金其实是庞大工程的暗中运转资金。
沈见川就是这栋庞然大物的真正缔造者。
而林卫国。
是他的搭档。
这笔烂帐终于找到了源头。
再周然看来,这只是一个涉嫌工程舞弊的嫌疑人。
但在林烬眼里。
这是一个掌握着整座城市地下秩序的幽灵。
林烬双手撑在桌面上。
指关节抵着桌面边缘。
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老式的听诊器被他攥在掌心。
金属表盘冰凉的触感透入手心。
这以经不再是一场单纯的警匪博弈。
这是一场跨越二十年的父子追寻。
再这漫长的时间里。
他一直在寻找那个让父亲失踪的真相。
寻找那个画下三道交叠短线的人。
现在。
真相有了具体的载体。
哪这笔钱去了哪里?
哪他还能藏在什么地方?
所有的问题都指向了这个名字。
“顾停舟。”
林烬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种足以切断钢铁的冷厉。
“调集所有天眼监控,查他所有的社保、医疗、出行轨迹。”
“把这个人给我挖出来。”
他站直身体。
眼神透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这不是一个警官在下达命令。
这是一个儿子。
踩着父亲留下的血迹。
向着黑暗最深处发出的宣战。
苏砚握紧了手里的配枪。
她看懂了林烬眼底的执念。
不管对方有多庞大的势力。
不管还会遇到多少阻力。
林烬都会把这台机器砸个稀巴烂。
顾停舟重重的砸下回车键。
追踪程序以经全面启动。
整个城市的警务资源再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决战的齿轮开始疯狂咬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