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疯狂的冲刷着临江市的街道。
这漫长的黑夜难以渡过。
抓捕行动结束得很干脆。
没有交火。
没有反抗。
顾停舟的声音在加密通讯频道里断断续续的响着。
“外围防线被我们撕开了三个口子。”
“这很难评。”
“特警破门的时候,这老狐狸尽然端坐在沙发上泡茶。”
顾停舟重重的敲打着键盘。
背景音里全是数据传输的杂音。
“月薪三千拼什么命。”
“老子这几天跑底层协议跑得汗流浃背了吧老弟。”
林烬拔掉通讯耳塞。
推开车门。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透了他的风衣。
他大步走进市局主楼。
走廊里灯火通明。
大批外勤警员浑身湿透的做着汇报。
气氛乱成一锅粥。
苏砚从尽头的办公室走出来。
手里捏着几页刚打印出来的简报。
她迎上林烬。
“人关在七号审讯室。”
“他一言不发。”
苏砚压低了声音。
“他只要求见你一面。”
林烬没有停下脚步。
他直接走向走廊最深处哪扇厚重的铁门。
推开门。
审讯室里只有一盏刺眼的白炽灯。
光柱垂直打在不锈钢桌面上。
排风扇发出沉闷的转动声。
对面的椅子上坐着沈见川。
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
双手平放再冰冷的桌面上。
手腕上的特制钢铐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铁门在林烬身后重重的关上。
林烬拉开椅子坐下。
这十分钟的车程他以经在脑子里推演了无数遍。
所有的线索。
所有的烂帐。
全都在这间封闭的屋子里汇聚。
“四号样板楼在哪儿。”
林烬单刀直入。
没有任何开场白。
沈见川没有立刻回答。
手铐的链条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拿起桌上的纸杯。
喝了一口温水。
声音很平稳。
没有任何阶下囚的惶恐。
“林卫国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
沈见川放下水杯。
“他当年画出的建筑图纸,到现在都没有人能超越。”
“可惜他太天真。”
“他以为靠几卷被偷走的胶卷,就能把这台机器停下来。”
林烬双手死死按住桌面。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苍白色。
“所以你们杀了他。”
“顺便把他抹除得干干净净。”
沈见川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节奏固定。
“这是为了大局必须支付的成本。”
“林烬。”
“你要认清现实。”
“社会就是一台精密的重型机械。”
“这台机器上有着几千万个齿轮。”
“齿轮咬合就会有磨损,就会有断裂,就会产生不可预知的金属碎屑。”
“那些悬案。”
“那些出格的凶杀。”
“那些足以引起大规模恐慌的真相。”
“就是卡在齿轮里的碎屑。”
沈见川的语速变得稍微快了一些。
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和煽动性。
“如果不去清理这些碎屑。”
“机器就会卡死。”
“秩序就会崩溃。”
“我们归档人做的,就是把这些碎屑剔除出去。”
“修剪出一个平滑的,公众可以接受的答案。”
“这叫维护平稳。”
林烬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他听着这套荒谬到了极点的言论。
怒火在血管里疯狂的燃烧。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档案袋。
将里面的几张现场照片狠狠的甩在桌面上。
照片滑行。
停在沈见川的手边。
“这就是你们嘴里的成本。”
林烬咬着牙。
字字见血。
“红伞案的女教师。”
“她只是晚上路过了一扇不该开的门。”
“你们把她灭口。”
“把现场伪造成投河自尽。”
“她的父母在河边找了整整三个月,哭瞎了眼睛。”
林烬指着第二张照片。
“七号病房的护士。”
“因为你们要调换空间隐瞒真相。”
“她背上了杀人的黑锅。”
“一辈子活在被人指指点点的阴沟里。”
林烬一拳砸在桌面上。
巨大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
“还有周敬山 何国梁 杜成业。”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有家人,有牵挂,有每天早起去干活的理由。”
“他们不是数字。”
“不是你们拿来填补系统漏洞的耗材。”
林烬的呼吸变得粗重。
这段时间他跟着警察冲在前线。
那些被他用双手一点点修复出来的案发现场。
那些暗红色的血迹。
那些死者留在现场最后的一点绝望痕迹。
此刻全都在他脑子里翻腾。
他比任何人都能体会那些生命的消逝有多痛。
林烬身体前倾。
居高临下的逼视着对方的位置。
“你们把懦弱和罪恶包装成了永恒的秩序。”
“打着精英主义的幌子去决定别人的生死。”
“你们以为自己是上帝。”
“不。”
林烬的声音冷得能切断钢铁。
“你们就是一群躲在暗处的寄生虫。”
“你们害怕手中的权力洗牌。”
“害怕真实引发的问责。”
“你们杀少数人,不是为了保全大多数。”
“是为了保全你们自己不用下台。”
“大局只是你们掩盖罪行的遮羞布。”
审讯室里陷入了极度的安静。
排风扇的噪音变得格外刺耳。
沈见川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金属手铐在桌面上刮擦出一道白痕。
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不仅没有被林烬的话击退。
语气反而透出一种深深的悲哀。
“你不懂。”
“你根本不知道真相的重量有多可怕。”
沈见川端坐在那里。
“如果真的让你找到了原始名单。”
“把这二十年我们修剪过的案子全部推翻。”
“临江市所有的司法公信力就会瞬间清零。”
“受害者家属会陷入第二次绝望。”
“暴徒会发现程序里到处都是漏洞。”
“所有人都会怀疑身边的法庭和警察。”
“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你以为你在伸张正义。”
“其实你只是在砸毁承重墙。”
林烬冷笑出声。
毫不退让。
“承重墙里如果全是烂肉,那就让它塌。”
“塌了我们再重新建。”
“总好过让这栋楼一直吸着死人的血往上爬。”
耳机里突然传来刺啦一声杂音。
顾停舟的声音再次强行切入。
“林烬,我们在跑资金池的隐藏代码。”
“这帮疯子的防火墙做得简直离谱。”
“打工人哪有不疯的。”
“不过我找到了一个后门缺口,坐标正在解析。”
林烬没有回应顾停舟。
他死死锁住沈见川的位置。
“沈见川。”
“生命不是用来做算术题的。”
“谁也没有资格去剥夺另一个人的生存权来换取所谓的太平。”
“你们编了二十年的谎话,以经烂到了根子里。”
“我会把这层皮彻底剥下来。”
“把你们这套狗屁达尔文秩序砸个稀巴烂。”
沈见川的手腕微微转动。
他没有再继续争辩。
两种截然不同的信仰在这里发生了最惨烈的碰撞。
永远无法达成和解。
“林卫国教出了一个好儿子。”
沈见川拿起水杯。
杯子里的水还剩下一半。
“但你来晚了。”
林烬眯起眼睛。
他听出了对方语气的变化。
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决绝。
沈见川仰起头。
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
“你找不到样板楼的底牌。”
“这台机器不会停的。”
话音刚落。
水杯从他的手里滑落。
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碎玻璃四处飞溅。
沈见川的身体猛的向后倒去。
重重的撞在椅背上。
他喉咙里发出一种漏风般的嘶嘶声。
身体开始剧烈的痉挛。
手铐把金属桌子撞得哐哐作响。
林烬一步跨过桌子。
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
毒发。
极速衰竭的体征。
他尽然在口腔最深处提前植入了微型毒囊。
这种专门给高层核心准备的烈性化学物。
一旦咬破。
三分钟内就能破坏整个中枢神经系统。
这群自诩为精英的疯子。
不仅对别人狠。
对自己也狠到了极点。
他们把死亡当成了保守秘密的最后一道防火墙。
“叫医生。”
林烬冲着头顶的监控摄像头大吼。
门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苏砚带着几名警员一脚踹开铁门冲进来。
有人拿着急救箱。
有人在呼叫救护车。
整个审讯室瞬间乱作一团。
林烬死死捏着对方的肩膀。
不想让他就这么轻易的逃避审判。
沈见川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出气多进气少。
颈部的血管暴起到一种随时会炸裂的程度。
但他没有挣扎。
那双沾满了无数鲜血的手。
艰难的抬起来。
死死的抓住了林烬的风衣袖口。
力道大得出奇。
林烬被迫低下头。
贴近对方面前。
沈见川的喉结艰难的上下滚动着。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管里挤出来的。
带着死亡边缘的漏音。
“林烬。”
“你没有见过门哪边的风景。”
风衣袖口上的那只手猛的失去了所有力量。
软绵绵的垂了下去。
砸在不锈钢桌沿上。
沈见川的头偏向一侧。
呼吸彻底停止。
急救人员冲过来做心肺复苏。
除颤仪的滴滴声响个不停。
仪器的警报声填满了整个空间。
没救了。
林烬站在原地。
任由急救人员把他挤到一旁。
白炽灯的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
没有胜利的痛快。
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感。
这漫长的黑夜远未结束。
沈见川宁愿死也不愿吐出四号样板楼的核心坐标。
他用自己的命切断了最后一条线。
这说明那个藏在暗处的庞然大物。
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可怕百倍。
他用死亡证明了那个组织的严密与残酷。
林烬看着地上的水杯碎片。
脑子里不断回放着对方临死前的那句话。
门那边的风景。
那不仅仅是一句警告。
那是一个来自深渊的邀请函。
苏砚走过来。
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烬转过身。
推开审讯室的铁门。
大步走向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这笔帐。
他会算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