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炽灯的光刺得人眼球发酸。
沈见川的尸体刚被抬走。
地上只剩一滩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水渍。
还有几块碎玻璃折射着惨白的光。
林烬站在审讯室正中央。
空气里全是医用酒精混合着死亡的难闻气息。
线索断了。
那个疯子用最决绝的方式切断了通往四号样板楼核心的全部路径。
这漫长的黑夜难以渡过。
顾停舟靠着金属门框。
双手死死搓着布满血丝的脸。
“林哥。”
“我这台服务器cpu都快干冒烟了。”
“这帮老狐狸主打一个死无对证。”
“咱们现在去哪查?”
苏砚站在一旁。
拳头捏得骨节发白。
整个团队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死死笼罩。
对手的狂热超出了所有人的预知。
林烬没有接话。
他盯着地上那滩水渍。
眼睛里爬满可怖的血丝。
他大步走出审讯室。
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去临时羁押室。”
林烬声音沙哑得发干。
就像砂纸在用力摩擦。
推开沉重的铁门。
那个西装革履的律师还坐在那把铁椅子上。
神态依旧从容不迫。
甚至再闭目养神。
一副尽在掌控之中的傲慢姿态。
林烬走进去。
没有拉开椅子坐下。
双手直接重重的撑在不锈钢桌面上。
居高临下的逼视着对方。
“你的雇主以经死了。”
林烬把几张刚拍的现场勘查照片狠狠摔在桌面上。
照片滑行。
直直停在律师的手边。
律师猛的睁开眼。
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个死状可怖的男人脸上。
伪装出来的从容瞬间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耳机里传来顾停舟的大叫。
“尊嘟假嘟?”
“这老小子尽然真把自己毒死了?”
林烬无视了耳机的声音。
死死的锁住律师的视线。
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咬碎了藏在后槽牙里的毒囊。”
“为了保护那个他所谓的伟大秩序。”
“也为了把你这种外围的耗材彻底切断。”
律师的喉结上下滚动。
原本红润的嘴唇开始发白。
“这不可能。”
律师的声音发着颤。
手腕上的铁铐撞击着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说过会有软着陆的方案。”
“他骗了你。”
林烬步步紧逼。
毫不留情的撕开对方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的末日方舟里根本没有你的位置。”
“现在外围清理组失控了。”
“核心层直接自尽了。”
“你手里的那点交换筹码变得一文不值。”
“你成了唯一活着的活靶子。”
律师重重的靠在椅背上。
胸口剧烈的起伏。
呼吸变得杂乱无章。
林烬绕过桌子。
走到他身边。
低头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中间人。
“沈见川死前留了一句话。”
“他说我没有见过门哪边的风景。”
林烬压低声音。
透着一股刺骨的冰冷。
“告诉我。”
“原始名单到底藏在哪。”
“你交出底牌我保你活着走出市局。”
律师死死的咬着牙。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片刻的死寂后。
他彻底瘫软下来。
防线崩塌。
“他有个习惯。”
律师声音干涩。
“最高级别的数据从来不走任何外部网络。”
“他只相信物理隔离。”
“而且绝对不会离身。”
林烬转身大步走出去。
直奔地下的证物科。
沈见川死后留下的全部随身物品都摆在不锈钢托盘里。
一块机械手表。
一条黑色皮带。
一串黄铜钥匙。
一副纯钛老花镜。
几件普通的换洗衣物。
林烬站在托盘前。
闭上眼睛。
剔除掉走廊里警员走动的杂音。
大脑开始飞速重构沈见川在审讯室里的每一个微小动作。
他端起水杯。
他手指敲击桌面。
他毒发时的剧烈抽搐。
林烬猛的睁开眼。
目光精准的锁定在那副老花镜上。
他拿起眼镜。
入手极轻。
金属表面有着常年使用的温润感。
他翻转镜腿。
借着墙上的高光手电。
视线一点点的扫过镜框的边缘。
右侧镜腿的金属铰链处。
有一道极不自然的细微刮痕。
比正常的开合磨损要深得多。
而且有被工具强行拧动过的金属反光。
“镊子。”
林烬伸出手。
苏砚立刻从旁边递上一把尖头医用镊子。
林烬小心的挑开那个只有芝麻大小的十字螺丝。
咔哒。
一声轻响。
镜腿的后半截整个脱落下来。
内部居然是中空的结构。
一个只有米粒大小的黑色微型存储芯片掉了出来。
落在金属托盘里发出一声脆响。
顾停舟眼睛都看直了。
“我靠。”
“这藏得也太深了吧。”
“带回地下机房。”
林烬抓起芯片。
三个人快步冲回地下技术科。
机房里冷气开得极大。
键盘的敲击声密集成一片。
顾停舟把芯片小心翼翼的接入最高级别的物理沙盒读取器。
屏幕上瞬间弹出一大堆红色的乱码。
紧接着是一个全黑的输入框。
跳动着冰冷的光标。
“这加密级别。”
顾停舟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很难评。”
“这防火墙是用什么做的?”
“黄金做的吗?”
他一边盯着屏幕。
一边随手发了一个【键盘冒烟.jpg】到专案组的工作群里。
十指在键盘上敲出一片残影。
“底层逻辑是变异的哈希算法。”
“而且加了物理自毁壳。”
“输错三次芯片内部的微电流就会自动启动熔毁程序。”
“主打一个玉石俱焚。”
顾停舟额头上全是汗。
一滴汗水砸在键盘缝隙里。
他连擦都不敢擦。
林烬站在他身后。
手心也全都是湿冷的汗水。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机房里只有排风扇的嗡嗡声和疯狂的敲击声。
苏砚握着配枪的手骨节发白。
盯着屏幕连眼睛都不敢眨。
两个小时。
整整两个小时的高压死磕。
伴随着顾停舟最后一次重重的砸下回车键。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在空旷的机房里响起。
全黑的输入框瞬间瓦解成无数碎片。
屏幕上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进度条直接拉满。
百分之百。
潘多拉魔盒。
被彻底打开了。
呈现在三人面前的不是几页简单的扫描件。
而是一个庞大复杂的树状数据库。
这就是沈见川用命去保护的真正东西。
原始名单。
它不仅仅是一串干瘪的人名。
它是一整套犯罪流转的底层代码。
每一条交错的线都对应着一桩被篡改的悬案。
案发具体时间。
原始选定目标。
现场伪造执行人。
证物销毁审核人。
归档修改负责人。
最终获益核心客户。
红伞案的女教师。
七号病房无辜的值班护士。
旧铁路坠亡的档案员。
一笔笔沾满鲜血的旧帐。
明晃晃的陈列在冰冷的屏幕上。
这台吃人的机器终于毫无保留的暴露了它所有的致命齿轮。
林烬一把抢过鼠标。
呼吸沉重得像拉破的风箱。
他疯狂的滑动着中间的滚轮。
视线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流中搜寻。
从最外围的清理层。
到中间的物资转运层。
再到沈见川所在的秩序规划层。
他要知道这台机器的最终控制权到底握在谁的手里。
这笔旧帐到底该找谁清算。
鼠标滑到了整个树状图的最顶端。
也就是权限级别最高的零号序列。
屏幕画面突然定格。
林烬的手指僵在鼠标上。
瞳孔剧烈的收缩。
视网膜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感。
眼前的画面让他耳膜嗡嗡作响。
喉咙里猛的泛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零号序列。
最高发起人兼最终审定人。
林卫国。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锤。
狠狠的砸在林烬的天灵盖上。
没有其他同名同姓的巧合可能。
后面附带的绝密公民身份号码。
他从小背到大。
这不可能。
林烬的身体猛的晃了一下。
他踉跄着退后半步。
后背重重的撞在冰冷的服务器机柜上。
他一直坚定的以为父亲在四号样板楼图纸上的那个签名。
是被迫的无奈参与。
是为了查出母亲死亡真相的痛苦卧底。
是深入敌营准备同归于尽的英雄之举。
可这份原始名单的最高权限序列。
无情的击碎了他苦苦支撑的所有幻想。
父亲不是被迫的边缘参与者。
父亲不是名单上被追杀的受害者。
父亲就是这份名单本身。
是这套恶毒机器的最高缔造者之一。
哪个被他视为人生灯塔的男人。
尽然一直高高的坐在那扇门的后面。
冷漠的俯视着众生的生与死。
操控着所有的谎言与真实。
背叛。
恐惧。
不解。
绝望的痛苦。
无数种极端的情绪在胸腔里疯狂的绞杀。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的攥住。
连呼吸都带着撕裂的痛楚。
他拼了命的追查二十年。
踏着无数无辜者的鲜血走到这里。
誓要把那个罪魁祸首拉进地狱。
可最终要亲手送上绞刑架的。
尽然是他苦苦寻找的父亲。
小丑尽然是我自己。
苏砚转过头。
看着林烬惨白如纸的脸。
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屏幕最顶端的哪个名字。
她张了张嘴。
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整个机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公理与私情。
正义与血脉。
在这个没有窗户的冰冷地下室里。
把这位全能破局者逼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残酷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