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底牌揭晓旧案真凶**
省检察院大楼七楼,审讯室就在这条走廊尽头。
走廊挺长的,天花板上嵌着灯管,光从磨砂玻璃后面透出来,没那么刺眼,但怎么说呢,照得人心里发虚。我每次走这条路都觉得不对劲儿,明明很亮堂,可就是怪,像整个人泡在水底下,睁着眼,四周的东西都看得见,但就是觉得晃。
方远山坐在桌子一边,面前放着个牛皮纸档案袋,塞得鼓鼓囊囊,边角都磨起毛了。他今天穿的那件深灰衬衫,袖口有点旧,线头都出来了,也顾不上。对面坐着的不是顾明轩,换了一个人。四十出头,头发理得齐整,深色夹克,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那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右手大拇指一圈一圈慢慢绕,不紧不慢的,真跟他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顾明远。
顾明轩的亲弟弟。五年前建筑公司那个案子,真正在背后动手脚的是他。钱从建筑公司出来,先进顾明轩账户,再走咨询公司,绕到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最后转了一圈全落进他兜里。顾明轩就是个中转站,收钱、洗钱,让账面数字干干净净查不出源头。真正拿主意拍板的人,就坐在方远山跟前儿。
方远山盯着他,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五年了,这张脸没咋变,头发还是那样一丝不乱。手上没戴任何东西,戒指没有,表也没有,干干净净一个人,看着倒像个要上台发言的。
"顾明远,你知道我今天找你干嘛吧。"
方远山声音不重,也没啥高低起伏。
顾明远嘴角牵了一下,不算笑,也不太像别的什么,就那种你根本猜不透他在想啥的表情。
"不知道。"
方远山没再多说,把档案袋里的东西一份份往外抽。银行流水、合同复印件、邮件打印件、转账记录,摊了一桌子。他把其中一份推到顾明远跟前,手指在那一串数字上头点了几下,敲得桌面笃笃响。
"五年前,建筑公司老板通过你哥账户转了一笔钱给你,八百万。这钱你拿去干嘛了?"
顾明远低头看着那串数字,好半天没出声。
"我不记得了。"
方远山听完这话也没急。他早料到了。他又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是份采购合同,建筑公司和政府部门签的,金额大得很。签字那栏两个人名,一个是建筑公司老板,另一个是顾明远。日期正好是五年前,沈清源被停职之前没几天。
"这份合同可是你签的。"
"是我签的。这是我分内的事。"
"你分内的事还包括收八百万回扣?"
顾明远的手在桌上停了那么一瞬,就一瞬。接着大拇指又开始绕圈了,速度没变。
"我没收过回扣。"
方远山往椅背上一靠,双手叠在肚子前头,也慢慢转起拇指来。两个人对着,一个盯着,一个被盯着,审讯室里没人说话,就墙上那个石英钟滴答滴答响,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里发紧。
"你哥已经被抓了。"
方远山压低了声儿,像在说一件用不着大喊的事儿。
"他账户冻了,以前那些客户躲他躲得远远的,跟着他干的人都在往外撇清。他现在啥都没了,就剩你一个。你觉得,他能扛多久?"
顾明远停住了。他看方远山那一眼,总算有了点别的东西,不像刚才那样一团死水。说不上来是慌还是什么,更像在盘算,在掂量。
"他不会供我。"
"他不会,但他顶不住。五年前他就顶不住,现在就更是了。你知道为啥吗?他跟你不一样,他没你那么硬。他本来就是做律师的,不是干这行的料,这些年全是硬着头皮撑。撑到现在,骨头都酥了。"
方远山说完,把桌上东西一样样收回档案袋,棉线绕了两圈系了个结,站起来往门口走。
"我给你一天工夫,明天这时候你给个准话。是你自己招,还是让你哥替你说。"
门在身后合上,轻轻"咔"一声。
走廊里灯光还是那个调调,柔是柔的,就是让人浑身不自在。方远山走得不快,步子倒挺稳,像走在一条走了很多年的路上。可今天这条路他走得格外沉,每一步都觉着使了劲儿。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陆沉舟发的:"他会开口吗?"
方远山想了想,回了一句:"会。但不是今天。"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去,推门出了大楼。外面起风了,枯叶子打着旋儿往上飞,飞不了多高又晃晃悠悠掉下来。他就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一片,云压得很低,瞅不见太阳。
可他心里头知道,明儿个太阳该出来还是得出来,甭管云多厚。
第二天顾明远就松口了。不是方远山使了什么手段,是他哥顾明轩先垮了。顾明轩从拘留所里托人递了句话出来:"你跟他说,我撑不住了。"
田助理把话带到的时候脸都是灰的,眼底下一片青黑,嘴唇也干得起皮。他就站在顾明远跟前,两只手垂着,指尖微微往里头蜷着,等了不知道多久。
顾明远那个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然后他说:"我说。"
审讯室的灯还是那样。方远山还是坐在老位子,牛皮纸档案袋还是摊在跟前。顾明远坐在对面,十指交叉搁在桌上,这回大拇指不转了,就那么停着,纹丝不动的。
"五年前那案子,是我让建筑公司找我哥的。我缺个能信得过的人帮我走钱,我哥是律师,门路广,知道怎么弄。钱从建筑公司出来,先进他户头,再倒手几家壳公司,最后从开曼那边绕回我这儿。不是八百万,是一千二。"
顾明远说话那调调,都没什么高低起伏,像隔夜的粥,没点热气儿。方远山听着,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一下特别短,可他心里知道,这动静他等了五年。
"沈清源查到我哥账上,写了补充侦查意见。我哥慌了跑来找我,我说这人不能留。他说人家是检察官,查案子是分内事。我说他的分内事就是把咱们掀个底朝天,不把他弄走,咱俩迟早完蛋。"
"举报信是你写的?"
顾明远摇头。"不是我。是我哥找人写的,但他不知道信里到底写了啥。他以为是普通举报信,就说沈清源办案程序有问题,具体内容他没看,也不敢看。"
方远山听完半天没吭声。他就那么看着顾明远那张没表情的脸,脑子里全是五年前沈清源站在他办公室里的样子,脸刷白,眼眶发红,可就是一滴泪没掉。他说我没违规,他们陷害我。方远山当时信他,可拿不出证据。证据被顾明轩藏了五年,现在就摆在这张桌子上。
"你知道沈清源因为这封信,没了什么吗?"
"他的工作。"
方远山摇摇头。"不是工作。是他对这个行当的信任。"
他顿了一下,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换了个话头。"还有件事我一直没想通。那份采购合同你怎么敢亲自签?你这种人,不是该躲得远远的吗?"
顾明远沉默了几秒。
"那会儿项目急,甲方要求负责人面签。我当时觉得吧,自己已经藏得够深了,签个字不至于出啥事。也是大意了。"
方远山没再追问。他把桌上的东西收好,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顿了一下,没回头。
"你会为这些事付出代价的。"
门合上,又是轻轻"咔"一声。
他走在走廊里,步子还是那个节奏。手机又震了,这回是沈清源发来的:"他招了?"
方远山看了两眼,回过去三个字:"招了。"
手机揣回兜里,他站到走廊尽头那扇窗前头。外面的天还是灰的,云层厚墩墩的压着。
与此同时,隔了几条街的另一间办公室里。
沈清源坐在自己桌前,手机屏幕亮着。方远山那三个字他看了很久很久,没有回复。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把桌上那个一直倒扣着的相框翻了过来。相框里是他五年前被停职那天拍的一张合影,他一直没扔,但也没让它正脸朝上过。
今天是头一回。
手指在相框边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轻轻把手收了回去。窗外那层灰云,好像薄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