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自曝过往，认罪剖白
那天晚上，方远山给陆沉舟发了一条消息。就一行字，顾明远全说了。
陆沉舟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轮，最后就回了一个字，好。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那点光就没了。办公室没开灯，窗帘也拉着，百叶窗也合着，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我有时候觉得他那办公室就是个洞。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百叶窗挑开一条缝往下看。楼下那条街空得跟被扫过似的，路灯倒是亮着，橘黄色的，照着那些空空荡荡的人行道。他站在那儿，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么。也许等沈清源能从那间病房里出来，也许等方远山再打个电话过来。也许什么都没等，就是不想坐着。
站了一会儿他松开手，百叶窗咔嗒一声合回去，光线又断了。然后他拿起车钥匙出了办公室。
走廊那几根灯管特别亮，照着深色的地毯，惨白惨白的。路过林薇工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桌子空了有一阵子了，上面浮了一层灰。保洁阿姨可能好几天没来抹过了。他杵在那儿看了几秒，然后走了。
医院在城东，晚上的走廊把灯都调暗了，就留了几盏应急灯，那种蓝白色的光，看着特别冷。
沈清源坐在床上，手腕上的绷带换成新的了，缠得齐齐整整的，怎么说呢，就像有人特别用心地打了个包装，但也不知道是打算送给谁的礼物。
陆沉舟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清源没问你怎么来了。他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下巴往床边的椅子那边抬了抬。陆沉舟就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了。
两人谁也没开口，病房里就那个监护仪在响，滴滴，滴滴，一下一下的。我以前觉得那种声音特别烦，后来发现听久了反而像心跳，让人踏实不下来，但也让人没法走神。
先说话的是陆沉舟。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说方远山给我消息了，顾明远全说了。他手背上那些伤口结痂了，黑红黑红的，一小块一小块贴在那儿，跟忘了洗掉的泥巴一个样。
沈清源靠在那儿看着他说，你过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陆沉舟摇头。他抬头看沈清源。病房的灯太暗了，看不太清楚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大概的轮廓。眉骨那个弧度，鼻梁那条线，嘴唇的线条。他太熟悉这张脸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但从来没在这种光线下看过。整个脸都是暗的，模模糊糊的，像墙上挂了很多年的照片褪了色。
他说我来找你是有些话想跟你说，五年前就该说了，拖到现在，今天说了吧。
沈清源没接话，就看着他。
陆沉舟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薄得都透光，里面就一张纸，折了两折，角都卷了边。他把信封搁床上了，也没打开，就那么放着。那样子像什么你懂吧，就像一个不知道该往哪儿送信的邮差，把信搁那儿就走了。
五年前，顾明轩让我给你送一份文件，他说是学术资料，说对你有用。我没拆开看，直接让林薇转交给你了。后来我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是你论文里引用不规范的地方。说实话这事本身不大，但到了顾明轩手上就不一样了，他把它弄成了你学术不端的证据。
说到这里陆沉舟停了一下。沈清源没出声，就盯着他的眼睛看。陆沉舟那双眼挺深的，里头有东西在动，不是泪，更像什么烧了很久还没灭的火星，五年了也没熄。
那封举报信不是我写的。他这话说得很轻，但我没写过任何关于你的举报信。上面那个签名是顾明轩找人仿的，他用了我以前盖过章的空白文件，还有我签过名的纸。我怎么都没想到他什么时候弄的这些，可能从一开始就在备着了。
他停下来的时候，病房里安静得不行，还是那个监护仪在滴滴滴滴，跟倒计时似的。
我知道这事的时候你已经停职了。我去顾明轩办公室问过他，是不是他弄的。他没否认，也没承认，就看着我，特平静地说了一句话。他说沉舟啊，你上了这条船了，下不去了。
陆沉舟说到这儿，手指在膝盖上抓了一下。那天晚上我去你家楼下站着，站了好长时间。灯灭着，你不在。后来才知道你那晚在江边坐了一夜。
沈清源的手指头也蜷了一下，攥住床单，白床单上被他攥出一道一道的褶子。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这话问得特低，更像是在问自己。
陆沉舟说因为我怕。怕你知道了更恨我。怕你觉得我是在找借口开脱。怕你说知道是他做的你为什么不站出来。
沈清源低下头，又去看自己手腕上那圈绷带。白白的，缠得整整齐齐，他端详了一下，好像在琢磨里头到底包了什么。可能什么也没有，也可能什么都有。
你说完了？他问，声音平平的。
说完了。
那你走吧。
陆沉舟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听着特别刺耳。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沈清源。
嗯。
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我想让你知道，这些年，我没哪天不想把这事跟你讲清楚。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讲。
因为每次想开口的时候，我脑子里都是你当年在走廊里看我的那个眼神。
沈清源没接话。
他想起五年前在法学院走廊上，自己看陆沉舟的那一眼。说实话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了，但他记得陆沉舟的样子。嘴在动，但发不出声，跟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似的，拼命张嘴，吸不着空气。
他现在明白那个表情是什么了。不是心虚，是害怕，怕张嘴之后连最后那点念想都没了。
陆沉舟。
陆沉舟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在你家楼下站了一个钟头。灯是灭的，但我知道你在里面。你没开灯，你不想让我知道你也在那儿等我。
陆沉舟的手垂在身边，手指微微蜷着。他还是没回头。可能是怕一回头就走不掉了。
然后他真的走了。
脚步声从病房门口一直往外延伸，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电梯门一关，那声音就跟被吞了一样，没了。
沈清源还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合上的门。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头，把床上的信封捡起来拆开，里面那张纸折了两折边角都卷了。他展开来看，是陆沉舟的字，黑墨水写的，每一个笔画都往下摁得特别深，好像怕别人看不清，又好像怕别人看清楚。有几个地方墨洇开了，糊成一小朵一小朵的花。
他没看完就把纸折回去塞回信封里，顺手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关灯，躺下，闭眼。
黑暗里面那个声音又来了。陆沉舟说我站在你家楼下站了很久。不是今天的，是五年前那个晚上的。沈清源那时候没听见，但他现在知道那是什么样的。跟今天一样，跟每一个陆沉舟说我知道了的时候一样。那声音沉沉的闷闷的，压得人胸口发紧。
他睁开眼看天花板，白晃晃的什么也没有。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闭上了。
人的记性有时候挺讨厌的。你明明不想再去想的东西，它偏要自己跑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