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沉冤得雪正义昭彰**
宣判那天,江城下雪了。
不是大雪片子,是那种碎碎的小雪,像有人抓了把细盐从天上往下撒。砸在脸上挺凉的,但没那么疼。沈清源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雪粒子落了他一脸,化了以后留下小小的湿印子,跟哭过似的,但不是哭。他也没撑伞,就那么站着。
周浩然从台阶下头跑上来,手里攥着把黑伞,还没打开。跑到跟前喘得跟拉风箱似的,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一层白霜。
"清源哥,你傻站着干嘛呀,进去啊,这儿多冷。"
沈清源低头瞅了他一眼。那孩子眼睛冻得发红,倒是亮堂堂的。他拍了拍周浩然肩膀,说走吧。
进了法院大门,安检那儿的灯叮一声亮了。保安大哥拿手持探测器过来扫了一圈,冲他摆摆手示意可以过了。沈清源把兜里钥匙手机掏出来放篮子里,过了安检门,拿上东西往里走。
走廊里人比上次少多了。记者少了一大半,估计觉得这案子没啥写头了。顾明轩那家伙被抓了,他哥顾明远也终于张嘴说了实话。赵天佑他爹赵铭德今天也没来。都不来了。
审判庭的门敞着。书记员正往桌上摆牌子,原告代理人那块儿白牌子写着"沈清源",干干净净的。他走进去坐下,把包搁桌上,拉链拉开,一样一样往外掏:卷宗袋、笔记本、圆珠笔。摆放得整整齐齐,每样东西在它该在的地儿。
旁听席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一半。以前那些穿西装打领带坐满一排的人,今天一个都没见着。
陆沉舟来的时候雪下密了。他大衣肩膀上落了一层白的,跟撒了面粉似的,他也没拍,就那么走进来,在被告代理人席坐下。材料从包里一本一本掏,动作很慢,放得稳稳当当。沈清源瞧见他手今天没抖,可能是冻麻了,想抖也抖不起来。
审判长和审判员进来了。法袍一穿,坐下,敲槌子。槌子声在屋子里回了几秒钟才彻底安静。
"赵天佑涉嫌强奸案,现在宣判。"
旁听席有人动了一下,椅子嘎吱一响。沈清源两手搁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在那儿慢慢画圈。不着急,就那么转着,跟等人似的。
审判长翻开判决书开始念。
"本院认为,被告人赵天佑违背妇女意志,采取暴力、胁迫手段强行与被害人发生性关系,其行为已构成强奸罪。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成立,本院予以支持。被告人赵天佑犯罪时已满十六周岁,未满十八周岁,依法应当负刑事责任。按照法律规定,未成年人犯罪可以从轻处罚,但鉴于本案犯罪情节恶劣,后果严重,社会影响极大,本院决定不从轻,依法从重处罚。判决如下:被告人赵天佑犯强奸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你别说,这种官方话念出来跟念经似的,一点起伏都没有。
旁听席上有人哭了。不是嚎啕那种,是嗓子眼儿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几乎听不见,但比大哭还让人难受。那不是发泄,是压到实在压不住了,漏出来的那么一点声音。沈清源顺着声音扭头,看见那个女孩她妈。她坐在角落,穿了件深蓝色棉袄,扣子全扣岔了,领口那两粒生生扣到第二排扣眼上,领子歪到一边去了。她满脸都是泪,一滴一滴砸在棉袄上,深蓝色布料洇开一片片更深的印子,一朵一朵的,像开花似的。
女孩坐她旁边,还是那身深蓝色校服,马尾辫扎得利利索索。她脸上没泪。她盯着审判长,盯着墙上那面国徽,盯着那片她等了多久才等到的光。她眼睛里是有光的,跟泪花不一样,亮得不像真的。
沈清源看了她几秒,低下头看自己的手。那两只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了。那抖从骨头缝里头往外渗。他把手塞进口袋里攥着,U盘以前搁的那个位置现在空了。东西早就交上去了,可那个空位还在那儿,跟掏空了心似的。
审判长又敲了下槌子。
"退庭。"
这声槌子响完了以后,屋子里的动静才慢慢起来。椅子响,人站起来,低声说话,还有脚步声。那个女孩和她妈抱在一起,终于哭出声了。痛痛快快地哭,再也不用憋着了。哭声在审判庭里来回荡,跟槌子声搅在一块儿,分不清了。
沈清源站起来收拾东西。往包里一本一本放,动作慢条斯理的,跟每次开完庭一样,慢得跟做手术似的。陆沉舟也在收东西,动作也慢,磨磨蹭蹭的跟故意等人似的。
人走得差不多了。那个女孩和她妈也走了,手拉着手,步子很慢,每一脚都踩得实实在在。沈清源拉上包拉链,把包背上肩,转过身。
陆沉舟还站在被告席那儿,材料装好了,包拎手里。他没走,就那么杵着,盯着沈清源。
俩人隔着整个审判庭,隔着几排空板凳,隔着桌上没收起来的牌子,对视了好几秒。沈清源朝他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一步一步踩得结实。到了跟前停住,俩人离不到一米。
"十二年。"沈清源说。
陆沉舟看着他。"够了。"
沈清源明白他啥意思。不是十二年的刑期够了,是这整件事儿够了。五年的等,五年的查,五年的忍着不说,五年的恨。够够的了。该了结了。
"接下来你啥打算?"沈清源问。
陆沉舟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跟那天在医院搁床上的那个一模一样,挺薄,里面就一张纸,折了两折,边角都卷了。他举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轻飘飘的跟里头啥也没装似的。
"去自首。"
沈清源盯着那个信封瞅了好一会儿。"我跟你去。"
陆沉舟摇头。"不用。这是我自个儿的事。"
沈清源看他的眼睛。那双沉沉的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晃,不是泪,比泪亮。比那天在茶馆里亮,比那天江边上亮,比那天法院走廊里亮。亮得跟烧着了似的,烧了五年了,终于烧到了头,剩一丁点儿火苗子,风一吹就要灭,但还倔着没灭。
"陆沉舟。"
"嗯。"
"五年前你在法学院门口站了一整夜。那天晚上我也在。我在你家楼下站了一个钟头,你家灯灭着,我没走。我等你下来,等你跟我说句话。啥都行。说句对不起,说句我错了,说句不是你想的那样。啥都行。你没下来。"
陆沉舟没吭声。
"现在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
沈清源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没回头。
陆沉舟站那儿,看着那扇门被推开又慢慢合上,最后咔嗒一声,门框严严实实合一起了。他低头看手里那个信封。薄得跟张纸似的,也确实是张纸。可那里面装着他欠了五年的那条命。该还了,终于该还了。
他走出审判庭。走廊过堂风呼地灌过来,带着雪花子的凉气,比他想的冷。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下楼梯。楼梯间声控灯哗地亮了,惨白的光照灰墙上。
出了法院大门站台阶上,雪还下着呢。碎碎的,细细的,盐粒子似的。落在脸上、肩上、手背上,一碰就化,留个小湿印子。他仰头看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啥也看不着。不过他知道云上头有光。一直都有。
走下台阶去停车场。车钥匙在手心里硌着,金属边儿嵌进肉里有点疼,他没松手。拉开车门坐进去,信封搁副驾座上。打着火,车子驶出停车场上了主路。后视镜里头,法院那楼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个小灰块儿,模模糊糊的。
他没回头。后视镜里就剩雪了,细细碎碎的,落在他来时的路上。
其实那天回家以后,他把大衣脱下来挂门后头,发现领子那块儿雪化了的印子还没干。他对着那湿印子站了半天,也不知道在想啥。后来他把大衣挂回去了,没擦。